偏院的日子静得像一潭深水,日子一久,竟也生出几分安稳。
陈萧凌的伤势日渐好转,已能起身行走。
只是动作缓慢,每一步都忍着痛,却从不肯在人前显露半分狼狈。
我偶尔过去,不多言语,只顾静静看着。
他警觉,我便保持距离。
他沉默,我便不打扰。
这一日,我又让锁沐儿将药送去,不久她折返回来。
“小姐,他不肯用。”
“说是伤已无碍,不必再劳烦相府。”
我放下书卷,亲自端了药碗走入偏院。
他见我进来,下意识挺直脖颈,带着独有的戒备与自尊。
我将药递到他面前:“伤未痊愈,该按时服药。”
他目光微沉,并不去接:“已多日承蒙照拂,不敢再劳烦小姐。”
语气平静,却藏着不肯欠人情的倔强。
我蹲下身,轻轻将药碗推入他手中,声音放轻:
“你若伤重难愈,旧疾复发,才算是给相府添了麻烦,辜负了我们这几日的照拂。”
他指尖微顿,沉默片刻,终是将药汤,一饮而尽。
那日午后,皇后之弟、太尉府世子赫连赤带人策马闯入偏院。
他身为禁军首领,曾托人登门提亲,被我父亲婉拒。
自此宗室外戚与相府暗生龃龉。
他笑着上前,语气挑衅:“听闻你院里藏了个人,我来瞧瞧,相府嫡女金屋藏娇,传出去可不好听。”
说着伸手来握我手腕,一双铁臂将我身体紧紧钳住,进而上下其手,任凭我如何撕扯,却半点动弹不得。
侧室的门被猛的撞开。
陈萧凌疾步而出,身形一晃挡在我面前,抬手重重格开赫连赤。
他虽伤未痊愈,脚步虚浮,却将我掩的严严实实。
赫连赤一个趔趄退后,上下打量,笑道:“我没娶到的人,倒跟你这污秽杂种同住一院。”
随即退后一步,朝禁军卫侍一扬下巴,“来,教教规矩。”
两名卫侍上前,一人按肩,一人踹向膝弯——要陈萧凌跪下。
他肩头一沉,挣开按侍卫的手,侧身避过膝弯那一踹,反手扣住手腕往前一带。
两人瞬间同时倒地。
见状,身后禁军兵士齐刷刷拔刀。
“住手。”
父相站在院门口,神色不怒自威:“世子带刀闯入相府,混账!”
赫连赤面色骤变。
面对王庭左相,不敢再撒野,即刻收刀入鞘。一边骂着“南陈牲畜”,一边慌慌张张带人离开。
后来我才知道,他回去便向太尉告了状。
而太尉当夜便入宫,参父亲私藏南质子,图谋不轨。
陈萧凌冲我父相一拜,父相顺势将他扶起。
当着父相的面,我心头那点疑惑终于问出了口:
“北狄待你如猪狗,你为何不逃?”
他抬眸,目光遥遥望向南方,那里是他的故国。
“我若私逃,便是毁了盟约,南陈百姓便要重燃战火。”
“我一人受辱,能换边境一时安稳,值得。”
陈萧凌又反问道,眼底藏着感激:
“那你们,又为何救我?”
我默不作声,父相却抢先回复道:
“是小女执意收留!”
“公子内心坚韧、气度凌人,我北狄朝堂,似却这般风骨。”
说罢,便自行离开。
陈萧凌与我回到了侧室。
我借着刚才话题,随后轻声问道:“你恨北狄吗?”
他垂眸,声音沉哑,却异常清醒:
“恨掌权者的野心,不恨无辜的百姓。”
“天下人都盼太平,错的从来不是山河。”
他撑着起身,取过纸笔,指尖仍带着伤后的虚软,一笔一画写下:
——寄身朔风里,不敢忘江山。他日归南去,以剑定风波。——
笔锋遒劲,字迹力透纸背。
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他不是任人践踏的质子。
他是一颗埋在冰雪里的火种,只待一日风起,便会燎原。
心底那点同情,悄然化作了敬重。
那点敬重,又在无声相处里,慢慢生出一丝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