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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澜 第12章 酸溜溜 6

作者:蒲露之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30 10:18:59 来源:文学城

腊月下旬,明雪澜不用再去书院,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里读书写文章。

顾氏不会打搅他,周围总是安静的,一个古怪的想法悄然从心底冒出来,希望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窗外,笑嘻嘻做鬼脸给他看。

然而那身影没来。自从她哥哥回来后她就再也没来过。有时明雪澜从桂花树下经过,会听到兄妹俩在院子里嬉笑打闹,偶尔也会争执打架,辛澜儿被气得大哭,直骂哥哥是只会欺负小孩的大坏蛋。辛拂游是很欠揍的,不把妹妹逗狠了是不会向她道歉认错的。

她不来,明雪澜也不想主动去找她,更不许顾氏问起她,有赌气的意味在。

他到底算什么?平日里她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澜哥哥,甜腻腻,笑盈盈,把他哄得开心又舒坦。可亲哥哥一回来,她就把他忘到了九霄云外,她只会听她哥哥的话,哥哥决定了她能和谁见面,决定了她能和谁玩耍。

谁在乎呢?反正他不在乎。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考科举,入庙堂,勤恳为民,为王者师。

他日复一日的苦读,从枯燥艰涩的文字里抬起头,陈旧的窗棂框住那一方狭小的天空,或晴或风或雨。

他读了太久的书,眼睛干涩,颈椎酸痛,思绪也并不清明。

他向后撞在椅背上,雕像似的坐了许久,不知沉浸在哪一方天地里。忽然,他站起身,顺手捞起手边书,走出家门。

“有个地方不太明白,还请先生解惑。”明雪澜微笑道。

辛知远很乐意教他:“快来屋里说。”

北方的深冬干燥寒冷,凛风如刀,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厚重的挡风棉被帘子,掀开帘子进去,暖气一下子扑上来,从外到里,暖到心里。

辛家的条件还算好,至少辛澜儿写字的时候能用上取暖的炭火盆。桌上红泥小火炉煮着甘蔗雪梨水,她就坐在正对门的地方,看见明雪澜来很是欣喜,两条腿欢快的扑腾着,赶紧招呼他过来坐。

辛知远也道:“先坐下暖暖身子。澜儿给哥哥倒一碗你的雪梨汤,澜哥儿你先喝着,我去烧水,等会儿咱们煮茶喝。”

明雪澜笑道:“不用麻烦了,我坐会儿就走。”

“欸急什么,我这有刚到手的滇红茶,好歹尝一尝。”辛知远说着就掀帘子去了厨房。

辛澜儿盛一碗雪梨汤端给明雪澜:“哥哥喝。”

“劳累妹妹。”明雪澜嘴角弯起,轻啜一口,甜滋滋的,小孩子的口味。

“妹妹在练字么?”

辛澜儿点点头,把正在写的那篇字递给他看。

明雪澜接过来,是《诗经》里描写庄姜出嫁时的情形。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特意挑出这一句,含笑看了片刻,抬头看向辛澜儿,“很符合妹妹。”

辛澜儿耸起一边肩膀,微微歪头,抿着唇,害羞地笑。

动作是羞涩的,眼神却大大方方,双瞳剪水,干净湿润的眼白,漆黑如墨的眼球,顾盼生辉,漩涡似的要把人吸进去。

“这篇《硕人》里有许多笔画复杂的字……”他紧锁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又柔和,“哥哥教你,好不好?”

“好!”辛澜儿双手合十,很是期待。

明雪澜起身绕到她身后,左臂撑在她左侧的桌面上,右手握住她的小手,脸贴着她的,鬓边的绒发纠缠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细微的呼吸声和皮肤散发的热气。

他一笔一画教她写“幩”字,在她耳边轻声问:“许久不见妹妹,妹妹都在忙什么?”

正在学习的辛澜儿表情严肃得有点可爱,眼睛专注盯着笔尖,丝毫不敢松懈的样子,却还要分神回他的话:“我每天…嗯…背书练字,然后…哥哥带我上山采药材,挖野菜,掏鸟蛋,下河捕鱼,还有偷摘别人家的冬枣,被狗追着咬屁股。”

她侧头看着明雪澜笑。

明雪澜垂眸对上她的笑眼。

他没做过她说的那些事,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都不会去做。

“以后不要和他做那些,太危险。你想去哪里玩,我可以陪你。”

“可你每天都要去书院,没时间陪我。”辛澜儿道,“我哥哥有时间,他不念书了,在济元堂做德叔的药童,他说以后要做四方游医,悬壶济世。”

明雪澜冷笑出声。他实在想象不出来辛拂游当大夫救人命的样子,他只会把别人打到找大夫救命,还是说他把别人打得半死,然后又怀着医者的慈悲心肠去把人救活?

想想就觉得滑稽可笑。

“至少我最近有时间陪你。”明雪澜重握住辛澜儿的手,引她专心去写字,“腊月三十那天码头有烟火秀,我带你去看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

“不和爹爹哥哥,还有顾姨一起么?”辛澜儿道。

“嗯,行么?”明雪澜手上的动作放缓。

辛澜儿很是纠结了会儿,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澜哥哥只是说我们两个要单独看烟花,可没说不看烟花的时候不能带其他人。”辛澜儿如是想。

这时院子里传来开门声,明雪澜不动声色地松开辛澜儿的手,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剩下的字比较简单,妹妹自己写罢。”

辛知远拎着茶壶掀帘进来,见辛澜儿同先前一样坐在桌前写字,不禁感到惊奇——他不盯着的时候,这丫头可是很会偷懒的。

趁站起来倒茶的功夫,辛知远偷瞟辛澜儿面前的草纸,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看就是辛澜儿自己写的,绝无明雪澜代笔的可能,一时间很是欣慰,认为这都是明雪澜的功劳。

心念电转,辛知远笑道:“澜哥儿以后常来家里玩,我儿子游哥儿前阵子回来了。说来惭愧,我教书育人,他却死活不爱读书,我想若是你们在一起,他或许能知道用功。男孩子嘛,总是不甘落于人后的。”

说完又转头去看辛澜儿:“你两个哥哥见过面了吧?”

辛澜儿道:“见过的,哥哥还踹了澜哥哥一脚。”

辛知远一口茶水呛在嘴里,猛咳了几声,边擦嘴边问:“澜哥儿,你、你没事吧?”

明雪澜撩起袖口,露出右手掌根,笑道:“没事,手上的伤已经结痂了。”

“......”辛知远闭了闭眼,尴尬极了。他强行缓和了神色,扯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真对不住,那小子经常犯浑,等他回来我就收拾他!”

“您又要收拾谁呀?”

辛拂游头戴毡帽,迎着风雪回家来,笑眯眯掀开挡风门帘,那笑容在看到明雪澜后却立刻消失不见。

他摘下棉衣棉帽,不悦地道:“怎么又来了?”

辛知远见他不仅动手打人,说话也莫名其妙带着刺,心里的怒气又上一层,碍于外人在,那是忍了又忍。

明雪澜倒是落落大方地站起来道:“拂游兄,你回来了。”

辛拂游见他笑得跟朵花似的,那两个小梨涡刺眼得很,丝毫没有上次见他时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他心里厌恶极了,脱口而出道:“你装什么装,显着你了?”

明雪澜在大人眼里一向是懂事的乖孩子,干净的气质让他看起来愈加温顺。突然被人恶语相向,他的笑容僵在嘴角,惴惴不安地站在那儿,无辜又可怜。

辛知远看得心疼,终于坐不住,咬着牙站起来,一把揪住辛拂游的耳朵往外拖:“你真是不挨打不行了!”

辛拂游捂着耳朵嗷嗷叫。听声音,辛知远好像是先把大门关上了,然后在墙角拿了根棍子。

满院子都是辛拂游的惨叫声,明雪澜慢步走到门边,掀开棉帘一角,却不走出去,只劝道:“先生别打了,我没事的。”

“澜哥儿你别管,我今天非收拾他不可。”说着拽住辛拂游的一条胳膊,一棍接一棍往他屁股上打。

辛拂游跟个猴似的夹着屁股满院子乱窜,叫声也像猴,还不忘对明雪澜嚷道:“你少装好人!我不稀罕!”

“你还说!”辛知远咬牙接着打。

辛澜儿不知何时跑到了明雪澜身旁,从他腋下露出一张小脸往外看,捂着小嘴笑得幸灾乐祸。

明雪澜低头看了看她,又抬头去看院子里的热闹,嘴角也带上了笑。

#

除夕夜,万家灯火璀璨。明雪澜算好时间去寻辛澜儿,却瞧见辛拂游与她一道出来。

辛拂游抱臂站在辛澜儿身后,扬起下巴,挑眉看明雪澜。那眼神里有不屑,有得意,还有警告,好像在明明白白告诉明雪澜,休想找机会和他妹妹单独相处,趁早死了这条心。

明雪澜也很乖觉,眼神只在辛拂游身上停留一瞬就离开了,故意问辛澜儿:“妹妹不是答应我,只有我们两个人去看烟花么,怎么多了一个人?”

辛拂游听到这话狠狠嗤了一声,眼珠子直往上翻。

好哇,这人跟苍蝇似的见缝就钻,竟敢私底下骗他妹妹出门看烟花,幸好被他及时发现了,不然后果难以预料。

辛澜儿回头看了哥哥一眼,没把他讥笑的样子当回事,转而对明雪澜笑道:“对啊,看烟花的时候只有我们俩,不看烟花的时候咱们三个一起玩。”

她竟是这样理解的?

明雪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其实是一个以和为贵的人。为了获得人脉或达到目的,即便他人态度恶劣,他也会想方设法缓和关系,用他那张人畜无害的俏脸和温良恭俭让的态度,譬如他对赵洁。

而辛拂游对人一眼定生死,不会轻易被明雪澜的言行迷惑,且认定明雪澜擅长卖乖,是个非常虚伪的人。

明雪澜对此深知。他还没有温顺到把自尊捧给别人践踏,何况那个“别人”是辛拂游,一个刚见面就踹他一脚,从头到尾都对他没有好脸色的人。

是以明雪澜准备了许多嘲弄辛拂游厚脸皮跟来的话,然而整件事被辛澜儿神奇的脑子过了一遍,那些话只能团成一团堵在喉咙里了。

三人往巷子外面走,明雪澜落后兄妹俩几步。辛澜儿注意到了,回身想去拉他,然而手刚伸出去就被辛拂游一把扯回来,并收到了一个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她便不敢再动,因为知道哥哥脾气差,所以没事少惹他。

就这样一路走到码头。

紧挨码头的那条街叫走马道,街道宽阔,平日里拉人运货,车马不辍。因今夜是除夕,走马道比以往更热闹。街上不仅人潮汹涌,还有杂技百戏、说书唱曲、社火表演、射弩套圈,舞龙舞狮,热闹非凡。

辛拂游牵着辛澜儿的手,在繁杂的人流里左拐右拐,有心要甩掉明雪澜。

明雪澜则一声不吭的跟在兄妹俩后面,旁人看见绝不会想到这仨人原是一起出门的。

要说辛拂游也是个奇人,说是来陪辛澜儿看烟花,结果他的玩兴比谁都大,一路好奇张望,摸狗逗鸟,跟笼子里的鹦鹉吵架,看猴子走钢丝,给吞刀吐火的杂技人鼓掌欢呼,两眼放光,兴致勃勃。

辛澜儿说了好几次要去平安桥那边占个好位置看烟花,他说不急不急,傻子才去那么早,干等着尽受冻。

辛澜儿撅着嘴不高兴,心里又惦记着明雪澜,一步三回头瞧他有没有跟上来,生怕明雪澜因为她哥哥的缘故不搭理她了。

这厢辛拂游终于肯停下脚步,他迷上了套圈,五个铜板不够玩就再来五个。辛澜儿可不喜欢套圈游戏,转身跑到明雪澜身边,捏住他的袖子一角,仰头对他笑。

明雪澜也对她笑笑,往平安桥那边扬了扬下巴,笑问:“现在去不去?”

辛澜儿回头看了眼自家哥哥,他正在因为连套好几次不中和小贩吵架呢。其实也不算吵架,只是辛拂游嗓门大,气势足,看着像没事找事砸摊子的坏痞子,引来一帮看热闹的人围观。

辛澜儿顿时打消了要和他说一声的念头,对明雪澜说快走。

两人并肩走在运河边,前面不远就是平安桥,桥上缀满花灯彩带,桥下停着一艘硕大的两层花船,甲板上堆满了五彩缤纷的花束,有人高举火把登上二楼船顶。要准备点烟火了。

人群呈蜂窝状向平安桥聚集,运河边陡然变得拥挤。明雪澜握紧辛澜儿的手,右胳膊虚揽她的肩膀,侧身拥着她躲避行人,两人加快脚步往平安桥赶去,总算占了个桥中间的好位置。

“澜儿过来。”他的双手撑在栏杆上,把她护在自己和桥栏中间。

然而辛澜儿的身高实在追不上她的年龄,她稍微动一动就会突然亲上冰冷的石桥。

她不喜欢这种异样的触碰,拍拍嘴巴,回头扯明雪澜的袖子,指着桥栏说:“澜哥哥,我这样站着不舒服。”

明雪澜会错了意,看看四周,犹豫几息才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胳膊上,是大人抱小孩子的姿势,只不过他身量单薄,抱得颇为吃力。

辛澜儿在他的臂弯里摇摇欲坠,怕掉下去,倾身扶着桥栏,笑道:“不是这样的。我想坐在这上面。”

“哦哦……”

明雪澜把她抱到桥栏上坐着,脸已然红透了,幸好夜色遮盖,让他看起来仍像素日那样波澜不惊。

桥上人来人往很是喧闹,他俩人却默契的都不说话。桥下是湍湍流水,明雪澜看了一眼,默默调整了站姿,从背后虚搂着她。

听见城楼钟声响了三下,古朴沉闷的钟声像水波一样徐徐散开。他仿佛得到了某种救赎,用以缓解他的窘迫。

“要放烟花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辛澜儿应了声。

八道火花沿着灯楼急速往上蹿,最终喷薄而起,砰地一声巨响,绚丽夺目的烟花接连在夜空里炸开,再如流星雨般徐徐坠落,在湖面投下璀璨的残影。空气里弥漫着硝石的气味,闻在鼻腔里有些发苦,然而心是雀跃的,在这个热闹又盛大的节日。

辛澜儿欢呼着,指着绚烂的烟花,对明雪澜兴奋道:“哥哥看,好漂亮呀。”

明雪澜含笑“嗯”了声。他一笑,嘴角小小的梨涡就露了出来。辛澜儿蓦地僵住,鬼使神差地用手指轻轻戳了戳。

他愣住,侧头看她。那张白皙精致的鹅蛋脸离他的呼吸不过一寸,饱满红润的唇,贝齿光洁规整,粉嘟嘟的两腮带着嫩肉,微翘的杏眼熠熠生辉,五彩烟花在她耳后绽放,仿佛在她的鬓角簪了一簇鲜花。

他看得入迷,直到烟火落幕,人群向四面八方散开,他才托起辛澜儿的双腿,小心翼翼把她抱下桥栏,顺手帮她整理衣摆的褶皱,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往桥下走。

任何事情形成习惯便有些理所当然,他和她都没有感到丝毫不妥,直到一双黑色棉靴停在五步开外。

明雪澜抬头去看,靴子的主人双拳紧握,一双饱含危险的凤目死死盯着他,像头暴怒的狮子蓄势以待。

打起来,打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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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酸溜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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