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年,最底下那层已经腐成黑泥,散发出潮湿的气息。
凌子濯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跟说句话。渡鳞跟在他后头,东张西望,。谢兰因落在最后,目光乱瞟。
“你老看什么呢?”渡鳞回头问他。
谢兰因往一棵树上指了指:“那只松鼠刚才一直跟着咱们。”
渡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谢兰因笑起来:“已经跑了,你回头太大声,把它吓跑了。”
凌子濯回头,也笑起来:“你眼神倒是好,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
谢兰因踩着落叶跟上来,走到凌子濯旁边,“我经常去山里,山里什么东西跟着你,什么东西要躲开,看一眼就知道。”
谢兰因突然停住脚步,站在一棵树旁,仰头看了看树枝,又低头看了看落叶。
渡鳞凑过来:“怎么了?”
谢兰因指着地上一个浅浅的凹陷:“这里有东西趴过,刚走不久。应该是听见咱们的动静,躲起来了。”
凌子濯蹲下来看那个凹陷,看了片刻,站起身:“这林子里的东西都挺会躲。我进来这么久,什么都没碰上。”
“那是你运气好,走走走,趁着运气好,赶紧找第二层的入口。渡鳞,你跟紧点,别东张西望了。”
“知道啦。”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树木渐渐变得稀疏,可以看见远处有山影,灰蒙蒙的,看不清。
“终于要出去了?”渡鳞高兴起来。
谢兰因摇摇头:“那个山影,刚才就看见了,走了这么久,还是那么远。”
凌子濯看看远处的山:“这林子是活的。”
渡鳞疑惑:“活的?”
“就是说它在动,这位内门师兄,有点东西啊。”谢兰因接过话头,回头冲凌子濯挤眉弄眼。
凌子濯被他这一眼看得哭笑不得。
谢兰因已经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这林子要是活的,那咱们怎么走都没用,得耍点小聪明。”
渡鳞听得云里雾里:“怎么耍?”
谢兰因忽然停下脚步。
渡鳞差点撞上他后背,刚要开口问,就看见前面的树丛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外门弟子的灰袍,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正在哭。
渡鳞压低声音:“那是……咱们宗的人?”
凌子濯站到他旁边,也盯着那人看。
那人哭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
是一张陌生的脸,长相普通,脸上挂着泪痕,他看见谢兰因他们,先是一愣,然后瞬间狂喜。
他连滚带爬的过来:“几位师兄!太好了太好了,我一个人在这儿转了好久,终于见到活人了!”
谢兰因往前走了一步:“你一个人在这儿转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这地方没有白天黑夜,分不清时间。”
“那你遇见什么没有?”
“遇见过几个咱们宗的人,但走着走着就走散了,有一个还受伤了,我想帮他,可他让我先走……”那人说着,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
谢兰因点点头,又往前走了一步。
“受伤的那个,伤在哪儿?”
那人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伤在胳膊上,被什么东西咬的,伤口都发黑了。”
“那你帮他包扎了吗?”
“包了,用我自己的衣服撕的布条。”
谢兰因点点头:“我叫谢兰因,外门的。你呢?”
那人被他的问题砸得有点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走啊。”谢兰因笑着说,“好不容易遇上个活人,你刚才说受伤那个,伤的左胳膊还是右胳膊?”
“左……左胳膊。”
谢兰因手从他肩上收回来,转身冲凌子濯他们喊:“过来过来,咱们一起走。”
凌子濯和渡鳞走过来。
谢兰因站在那人旁边,勾着人家肩膀,边走边聊。
“你进来之前吃过饭没有?我进来之前吃了个馒头,现在又饿了,这林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果子能吃,你看见过果子吗?”
那人被问的很无奈,只能摇头。
“没吃饭也没看见果子?”谢兰因一脸同情,“那你饿坏了吧?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歇,找点东西吃?”
“不,不用,我不饿。”
“怎么会不饿?”谢兰因装作惊讶地看着他,“你是铁打的吗?”
凌子濯走在后面,那人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步子迈得很诡异,每一步的幅度都一样,落地的轻重也一样,像测量过。
他刚想开口提醒谢兰因,就看见谢兰因忽然停下脚步。
“你怎么不走了?”那人问。
谢兰因忽然笑起来:“你刚才说,受伤的那个被你包扎了,用你自己的衣服撕的布条。”
那人点了点头,很疑惑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谢兰因指了指他的袖子:“你的衣服好好的,撕哪儿了?”
谢兰因还在笑:“你看你,编瞎话都不会编。你要是说用的别人的衣服撕的布条,我就信了。”
那人的脸突然开始扭曲。五官像是被大力揉捏,眼距变宽,鼻梁塌陷,嘴唇向一侧扯去,最后变成一张灰白色的脸,只有一张嘴,嘴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牙。
渡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凌子濯已经拔出剑来。
谢兰因没退,也没拔剑。他就站在那东西面前,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
他歪头看着那东西:“第二层的东西,就这么点本事?太没诚意了吧。”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啸,朝他扑过来。
谢兰因往旁边一闪,那东西扑了个空。它转过身,又扑,谢兰因又躲开。
渡鳞在旁边看急了:“谢兰因你倒是打啊!”
谢兰因回头冲他笑:“急什么,我先看看它怎么动的。”
那东西几次没打中,动作开始变慢,谢兰因到它侧面,一把扣住它脖子后面。
那东西挣扎起来,身体里伸出许多细小的触须,往他手臂上缠。
谢兰因没松手,力道一点一点加重,触须缠上来的速度越来越慢。
最后,那东西在他手里化成一滩灰白色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去,渗进地里。
谢兰因甩甩手上的残液:“走吧,我知道怎么出去了。”
渡鳞愣住:“怎么出去?”
“这东西是林子养的。它从哪冒出来往哪走,走的那条路就是林子想让咱们走的路,但它刚才想追我,走的不是那条路,所以它好几次都没打中我。”
谢兰因已经转身往一个方向走去:“来啊,愣着干嘛?渡鳞你跟紧点,这林子里的东西都鬼鬼祟祟的,别看了。〞
三个人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果然树木越来越少,光线越来越亮,最后眼前豁然开朗。
地面铺着石板,边缘又有一圈符文,中央立着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块玉牌,和第一层那块一样,颜色更深些。
谢兰因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符文。
凌子濯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看。
“这些符文都往中间流,流到石台那里就停。”
“应该是积蓄到一定程度一起释放。”
谢兰因偏头看他:“你懂符文?”
“学过一点。”
“厉害厉害,那咱们两个琢磨琢磨这东西怎么破。”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往里一抛。碎石落在石板上,符文闪了闪,没有动静。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符文又闪了闪,还是没有动静,他往前走几步,符文又闪一下,他停下,符文也跟着停下。
谢兰因回头:“你走它才闪,你不走它就不闪。”
凌子濯跨进来,踩在石板上。符文闪了一下,他往前走,符文再闪一下。
渡鳞站在外面不敢进来。
“进来进来,没事的,你走快了它才闪,慢点就不闪。”
渡鳞一咬牙,跨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符文果然没怎么闪。他松了口气,快步走到谢兰因身边。
三个人站在中央,石台上放着那块玉牌,触手可及。
谢兰因伸手去拿。
握住玉牌的瞬间,石板上所有符文同时亮起来,晃得三个人同时眯起眼。
脚下的石板震起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跑!”三人同时往边缘冲。
石板一块接一块炸开,渡鳞跑在最前面,凌子濯紧随其后,谢兰因在最后。
身后轰隆一声巨响,三人冲出去,回头一看,只剩一个大坑,坑底漆黑深不见底。
凌子濯喘着气,目光落在谢兰因手里的玉牌上:“第二层的。”
谢兰因看了一下四周,又是一条甬道。
渡鳞拉着脸:“不会又要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