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雨之时 第2章 来雨

在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时，一切都来不及挽救了。

掌心里的冰凉脚踝，昭示着他的罪恶。

江铎这会是，握也不是，放也不是。

整个人呆滞在地上。

却还保持着挺着身子抓住她脚踝的姿势。

突如其来的抓力导致来雨走不动路。她清晰地感受到，脚踝上有一只手。

不用动脑子想，她也知道，那手的主人是谁。

来雨没有低头，没想看一眼现在的脚下是什么情况。她尝试着抬脚，但没抬起来。

伞下的女生微不可微地皱了皱眉。

随之是，她心下一狠，用尽全身力气抬脚向前走去。

江铎来不及反应，硬生生被眼前这个看似瘦弱的女生，带着在地上拖行了近二十厘米。

江铎：“……”

有没有搞错？

他不要面子的啊！

江铎埋怨地抬起头，双目直直看着依然无动于衷撑伞站在他左前方的女生。

一点点的不爽和一点点被拖行后的心酸涌上心头。

然后，他默默加重了握住她脚踝的力。

已经想好了。

死也不松手。

还是甩不开，甚至脚踝上的那只手握得更用力了。

来雨无奈。

她低下头，伞檐向下而压，本就不甚清明的五官没入更深的暗处。

唯有那双眼里，满满全是不在意。

昏暗光线里，那漫不经心的一瞥，深深地印在了江铎的脑海。

几乎是下意识，他松了松握着脚踝的手指。

也是在松开的一瞬，脚踝的主人立刻抬起脚，毫不留情地想要继续向前走。

江铎心中一急，脱口而出的声音嘶哑又难听。

“麻烦你……”

他敢发誓，这是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用这么低声下气的语气和人说话。

用他妈徐女士之前的话说，他眼睛是长在脑袋上的。

走路昂着头。

谁也别想得他一眼正眼。

整个一拽上天的模样。

结果现在竟然低声下气说起“麻烦你”这样的话。

江铎也说不清喊住她的那一瞬间，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是怕被丢在漫漫雨中，也不是怕孤身一人。

只是，自从和她伞下的那双眼对视过后，他脑海里再也容不下其他思考。

就只剩想叫住她的冲动。

一双波澜不惊的眼配上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就好像这世上没什么事是值得她动容的。

雨幕里，女生套在身上的外套袖子空空荡荡。撑着伞的那只胳膊半举着，衣袖随之下垂，露出贴近伞杆的那段腕骨。

有油亮的黑色伞杆做对比，显得她肤色白到发光。

来雨停下脚步。

在他出声喊住她的那一刻，脑子里不期然冒出陈雪梅的话：妈妈想，你这些天要试着每天出去走走，试着和人接触。

当下的光线暗淡，照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可以很好掩盖她的局促不安。

是个适合言语交流的好时候。

来雨趁江铎不注意，低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此时此刻，只有她最清楚自己内心的独白。

她觉得，她找到了一个很好用的工具人。

见女生停下脚步，转身，视线又落到自己身上，江铎顾不上趴在地上的狼狈，只觉得身上的痛都莫名消失了。

他心中一喜。

想的却是，所以她其实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不近人情。

应该是他刚才一句话不说，只顾着抓她脚踝的样子把她吓到了。

只要他好好说话，她还是愿意停下来听的。

“谁都别想得他一眼正眼”的江铎，生凭第一次产生了类似小心翼翼的情绪。

他无力地趴在地上，大脑却在疯狂组织语言，好半晌来了句：“……帮我叫个救护车。”

第一个任务。

帮他叫个救护车。

来雨考虑片刻，确保自己能完成任务才轻轻点头：“好。”

她话音落下，江铎下意识松了口气。

不是，主要她迟疑的也太久了吧！

加上天太暗，他根本看不清她脸上有没有露出不情愿的表情。

但江铎没在这上面过多纠结。

他看着女生走到他身边，一边努力伸长胳膊把半个伞面倾斜在他头顶，一边从衣服口袋拿出手机。

“你好，青石巷1号，是的……”来雨说着瞥了眼还趴在地上的江铎。

雨水冲刷着他的身躯，他却仰着头，用狭长却晶亮的眼睛望着她。

怔愣片刻，来雨对着电话那头迟疑地说：“目前状况还行。”

应该是挺行的吧。

挂掉电话，在等待救护车来的时间里，来雨安静地为他撑着伞。

好一会后，她忍不住看了眼还趴在地上的他。

“……”

他是怎么做到这样安然趴在雨中完全不在意的？

甚至，整个人被雨水冲刷出一种享受感？

这是可以说的嘛？

终归是看不下去了，视线再次落到江铎身上，来雨小声问：“你……还能站起来吗？”

她的声音算不上好听，相反还带着刺啦感。

江铎蓦地回过神，尝试用一只胳膊撑起身体，起起伏伏了好一会，还是没起来。

他皱眉：“左半边的胳膊和腿都受伤了……使不了太多力。”

来雨有一点怀疑。

毕竟在她没问那话之前，他的两条长腿一直在接受雨水的冲洗。他好像也没怎么在意伤势。

来雨弯腰，试探地说：“那我扶你起来？”

冰凉的指骨贴上手腕，江铎没来由得打了个冷颤。紧接而来，掌心的柔软又似滚烫的沸水，烫得他冰冷的身体差点猛缩回去。

冰火两重天。

两个人折腾了很久才站起来。

这中间，江铎自己还使了不少力气。

他再一次侧目打量只到自己胸口的女生。

太瘦了。

他只敢虚虚靠着她。

其实全靠自己那条没受伤的腿支撑着。

救护车的声音逐渐逼近。

江铎嫌来雨撑不高伞面，于是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中的伞。两个躲在伞下的身影交织在青石巷。

“等会我去医院，你是要回去了吗？”雨滴落在伞面，掩去了少年话语里的诸多情绪。

来雨不明所以，却在昏暗的伞下点点头。

“四百块成吗。”他这话过于突然，很是没头没尾。

来雨：“？”

好半晌，少年侧过头，冷嗖嗖地吐出一句：“我怕去医院。”

言外之意好像是陪他去？然后给四百块？

来雨：“……”

见她不语，江铎继续说：“五百一天。”

他们像是在伞下对峙。

直到有一方先低头答应。

送他去医院就赚五百，这绝对稳赚不赔。

而且她正好可以拿他再练练手。

自从陈雪梅有了新的家庭后，来雨其实很怕麻烦到她。

她现在的经济来源全靠父亲和奶奶以前留下的存款。

陈雪梅也给过她钱，但她很少会收。总觉得现在的住所和申请学校之类的事已经很麻烦她了。

正当来雨要点头答应时，伞下的少年又开口：“六百一天。”

来雨已经起了的点头**根本来不及制止。所以在江铎的眼中，是他说完“六百一天”后，她毫不犹豫点头的样子。

江铎：“……”当他冤大头啊！

憋屈归憋屈，但江铎本质上还是个讲道理的人。他花钱，对方出时间，两厢情愿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

临上救护车前，江铎转头问来雨：“这么晚了，你去医院家里人会不会着急？你打个电话给家里吧。”

来雨摇摇头。

和他一起上了救护车。

***

晚上的住院部灯火通明。

等江铎拍完片、上好药已经是晚上十点后的事情了。

单人病房外的走廊格外安静。

来雨两手握着轮椅的推行把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推回病房。

还没来得及喘息。

坐在轮椅上的人环顾房间一圈，没什么表情地对着她说：“衣服很湿，粘在身上很难受，我想洗个澡。”

来雨看向他。

今晚的雨水几乎要把他泡涨了。

裸露在外的肤色更显白皙。

甚至看上去像带了一层病态的白。

来雨点头应下。

她力气是不大，但手脚勤快。不由分说地推着他往浴室去。

“等……”坐在轮椅上的江铎不咸不淡地说，“我先叫个跑腿，等洗漱用品到了再去洗。”

他那样子俨然是一个公事公办的雇主样。

想把没什么表情的冰块脸贯彻到底。

“……”

空荡的单人病房内，身姿挺拔的少年坐在轮椅上，指尖飞快地戳着手机屏。而从进门就没说过一句话的女生正双腿并拢坐在沙发上。

她很安静。

在静静地等待任务的结束。

江铎买完东西正欲出声，余光扫过端端正正坐在沙发的少女。

到嘴边的话忽然顿住了。

她真的坐得很端正。

要是前面有张桌子，很像刚上学的小学生，在老师的目光中把双臂贴上课桌面，脊背挺得直直。还是那种很想得到夸奖的小学生。

脑补到这。

江铎再也假装不了面无表情了。

“噗——”

安静的病房，少年的笑声很是突兀。

来雨不由转头看向他。

女生的眼睛是无杂质的纯黑。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江铎莫名其妙心虚了一下。

他可没有要嘲笑她。反而觉得她的这种反应很可爱。

但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谁让她多赚他一百！

于是，江铎故意在她的目光中收起笑。脸上又恢复了之前的面无表情。

来雨把他一连串的面部表情看在眼里，见他收起笑意，她心中涌上一股不安。

是她哪里做得不对吗？

脑内下意识响起他刚才的噗笑。

他刚刚的笑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带着轻蔑，有没有带着嘲弄……

来雨用力捏紧掌心。

她又想起了青石巷里那些拳打脚踢的声音，又想起了少年人的骂骂咧咧。

以及……

在救护车上，医生说他身上都是些皮外伤，问题不大。他硬说他惜命，一定要去医院拍片看骨头。

拍完后医生告诉他没伤到骨头，不用住院，回家修养两天就能好。

他却对着她笑。她都在他的笑里看出了不怀好意。

下一秒，他看着她，笑得十分欠揍地说：“没事，我有的是钱，我留院观察两天再回家。”

然后，他开始指使她去付钱、借轮椅，并特意嘱咐他不喜欢和其他人住一个病房。

要开单人的。

整一个就是问题少年屁事贼多。

不知不觉，来雨不动声色地把他从头到脚吐槽了个遍。

果然。

与其内耗自己，不如指责别人。在心里吐槽完江铎，来雨那颗不安的心终于被四平八稳地放下了。

而这一切，江铎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