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祁学会说话后,仿佛打开了某个不得了的闸门。
那个软糯糯的小人儿,瞬间变成了一个行走的、喋喋不休的小话匣子。
从他睁眼到闭眼,除了吃饭睡觉,小嘴就没停过。见花问花,见鸟喊鸟,见着贺煜练剑,能蹲在廊下自说自话配上一整出只有他自己懂的“武打戏”:“嘿!哈!哥哥!飞!倒!”
声音又甜又脆,像刚出锅的糖糕,哪怕叽里咕噜大半是旁人听不懂的“婴语”,也能把人心听化。
柳长禾和嬷嬷们自然是百听不厌,有问必答,哪怕答非所问也能乐上半天。
麻烦的是,他不仅话多,腿也利索了。自从能走能跑,那双小短腿仿佛装了风火轮,嬷嬷一个错眼,刚才还在跟前“嬷嬷、吃、糕”的小人儿,转眼就没了踪影。
不是钻进了花园假山洞里弄得一身灰,就是跑去了马厩边对着大马“呜呜”学叫,好几次把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
最后,总能在那固定的地方找到他——贺煜身边。
这日午后,贺煜正在书房临帖。父亲贺清对他的课业抓得紧,文韬武略皆不可偏废,今日布置的是一篇《谏太宗十思疏》的摹写,要求笔力沉稳,心静气凝。
贺煜提腕悬肘,刚写了“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笔锋尚稳,门外就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快又急。
门被一只小胖手“哐”地推开,贺云祁顶着一头跑乱了的软发闯了进来,脸颊红扑扑的,额上还有细汗。
他一眼锁定书案后的贺煜,眼睛唰地亮了,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哥哥!”他欢呼一声,炮弹似的冲过来,精准地抱住贺煜的腿。
贺煜笔尖一颤,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氤氲开,染污了刚刚写好的“固”字。他闭了闭眼,深吸口气。
“祁儿,哥哥在写字。”他尽量语气平和。
“写!祁儿看!”贺云祁才不管,手脚并用地往他腿上爬。贺煜无奈,只得放下笔,弯腰将他抱到膝上坐好。
这一坐,便别想清净了。
贺云祁对满桌的笔墨纸砚充满好奇,小手一会儿指指砚台:“黑水!”一会儿摸摸摊开的字帖:“花!花花!”。
贺煜试图重新提笔,他就扭过身子,仰着小脸,问题一个接一个:
“哥哥,做什莫?”
“写字。”
“写什莫字?”
“《谏太宗十思疏》。”
“书?叔叔?哪个叔叔?” 贺云祁眨巴眼,努力理解。
贺煜:“……是文章,不是人。”
“哦。” 贺云祁似懂非懂,安静了不到三息,注意力又被贺煜执笔的手吸引,“哥哥手,好看!祁儿有!”
他伸出自己肉乎乎的小手,五指张开,在贺煜面前晃。
贺煜被他闹得头晕,勉强又写了几个字,字形已有些飘。贺云祁见他不理自己,开始玩他的衣袖,拽扯之间,又带歪了笔锋。
“贺云祁。” 贺煜终于忍不住,连名带姓叫了一声,语气稍沉。
小家伙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只见哥哥眉头微蹙,嘴角抿着,看起来有点严肃。
他立刻瘪了嘴,那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要掉不掉,就那样可怜巴巴、委委屈屈地望着贺煜,仿佛受了天大的欺负,小声道:“哥哥……凶……”
贺煜:“……”
他所有预备好的、关于安静勿扰的说教,在这眼神面前溃不成军。那点子薄责像撞上棉花的拳头,无声消散。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抬手用指腹抹去贺云祁眼角那点根本不存在的湿意,声音软了下来:“没凶你。”
贺云祁立刻变脸,眼泪秒收,往前一扑,紧紧搂住贺煜的脖子,甜甜地蹭他颈侧:“哥哥好!祁儿乖!”
贺煜还能说什么?他空着的左手揽紧怀里温软的小身子,右手重新执笔。
只是这下,姿势有些别扭,怀里揣着个不安分的小火炉,写字更是艰难。他努力凝神,试图在弟弟时不时的“哥哥这个?” “虫虫!”的干扰下,继续与那些圣贤之言搏斗。
结果便是,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墨色深一片浅一片,与前面端正的几列形成惨烈对比。
贺煜瞥了一眼,几乎能想象父亲看到时皱起的眉头。
罢了,重写吧。
他自暴自弃地想着,笔下的力道反而松了些,干脆顺着怀中小家伙的东拉西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嗯,这是笔。”
“毛笔。”
“写字用的。”
“哥哥在写……嗯,写给父亲看的。”
“父亲会检查……检查就是看看写得好不好。”
“写得不好?嗯,可能吧……”
渐渐的,那叽叽喳喳的童音低了下去,变成了含糊的咕哝。
贺煜低头一看,贺云祁不知何时已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覆在下眼睑上,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颤动。
一只小手还抓着他的前襟,另一只搭在他执笔的右手腕上,温热绵软。
玩累了。
贺煜停下笔,静静看着弟弟熟睡的侧脸。
阳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洒在那张玉雪可爱的面容上,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书房里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的鸟鸣。
片刻前那点被扰乱的烦躁,早已无影无踪。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贺云祁睡得更舒服些,然后目光落回自己那篇注定要重写的字帖上。
歪斜的字迹旁,是一小滩疑似口水的可疑水渍。
贺煜默默看了半晌,唇角却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小心地挪开弟弟搭在他腕上的小手,拿起另一张干净的宣纸铺好,重新舔墨,悬腕,落笔。
这一次,贺煜笔下的字,依旧谈不上多好,却奇异地稳了下来。
窗外日影西斜,将兄弟俩依偎的身影,长长地投在书香墨韵的地面上。
入了秋,夜来得早了些。亥时初,贺府各院的灯火便次第熄了,唯独贺煜房里还亮着一盏小小的烛台。
贺云祁裹着锦缎小被,在床上滚来滚去,精神头十足,一点睡意也无。他白天跟着嬷嬷在花园扑蝶,又追着厨房养的狸花猫跑了半晌,兴奋劲还没过去。
柳长禾来哄过两回,他一见母亲要走,便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含糊道:“等哥哥……祁儿等哥哥……”
贺煜今日被父亲多留了半个时辰考较兵法,回房时已月上中天。
他带着一身秋夜的凉意推开门,就见床榻上那一小团立刻拱了起来,贺云祁顶着一头睡乱的黑发,脸蛋红扑扑的,朝他伸出双手:“哥哥!抱!”
“怎么还没睡?”贺煜边解外袍边问,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他走到盆边,就着温水净了手,又仔细擦了脸,褪去一身寒气,这才走到床边坐下。
贺云祁立刻像只小藤蔓般缠上来,钻进他怀里,嗅了嗅:“哥哥,凉。”
“嗯,外面起风了。”贺煜拉过被子裹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闭眼,睡觉。”
贺云祁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仰起小脸,毫无困意:“哥哥,讲!”
“讲什么?”
“星星!”贺云祁白天听了嬷嬷讲的牛郎织女,一知半解,只记住了星星。
贺煜无奈,只得抱着他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让他靠在自己胸前,目光投向窗外深蓝的夜空。
秋夜星子疏朗,几颗特别亮的在墨蓝天鹅绒上闪烁。
“那是北斗七星,”贺煜指着窗外,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平稳,“看见了吗?像一把勺子。勺柄指向的,那颗很亮的,是北极星。迷路的人看着它,就能找到北方。”
贺云祁顺着他的手指努力看,小脑袋一点一点:“勺子……盛饭?”
“嗯,盛饭。”贺煜顺着他说,忍不住低头蹭了蹭他发顶,“不过那是神仙用的勺子。”
“神仙……吃饭?”
“……也吃吧。”贺煜忍笑,继续胡诌,“神仙吃星星做的饭。”
怀里的小人儿安静了一瞬,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随即,他又冒出新的问题:“哥哥,星星……为什么亮?”
“因为它自己在烧,像灯里的火。”
“为什么烧不完?”
“因为……它离我们很远很远。”
“多远?”
“非常、非常远,祁儿走一辈子都走不到。”
贺云祁“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但也没再追问。他安静下来,只余下轻轻的呼吸声。
贺煜以为他终于要睡了,拍抚的节奏放缓。
忽然,贺云祁又开口,声音已经带了点迷糊的黏腻:“哥哥……是祁儿的星星……”
贺煜拍抚的手微微一顿。
他低头,借着昏黄的烛光,看见贺云祁已经阖上了眼,睫毛长长地覆下来,在眼睑投下浅浅的影。小嘴微微张着,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平稳。
那句话,不知是清醒的童言,还是梦中的呓语。
心口某个地方,猝不及防地塌陷了一角,柔软得不可思议。
“傻话。”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吹熄了烛火,只留一缕月光透过窗棂,浅浅地洒在床前。
他小心地调整姿势,将熟睡的弟弟放平,盖好被子。自己才在外侧躺下。
刚闭上眼,身边那小小的身子便自动自发地滚了过来,手脚并用地扒住他,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找到熟悉的热源,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睡得更沉了。
贺煜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弟弟清浅规律的呼吸拂在他的臂膀,温热,真实。
他想起刚才那句梦呓。
半晌,他极轻地侧过身,将贺云祁连人带被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那柔软的发顶,轻轻开口:
“你也是我的星星……”
窗外,北极星在天际静静闪耀,亘古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