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元十七年冬,腊月廿三,小年夜。
江南贺府的后院灯火通明,丫鬟们端着铜盆穿梭于回廊,盆中热水蒸腾起白雾,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散开。
贺清在产房外来回踱步,青石砖上积雪未消,被他踩出深深浅浅的印子。
他几次停在紧闭的房门前,手抬起又放下,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六岁的贺煜立在廊柱旁,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咬着下唇,听着屋里传来母亲一声高过一声的嘶喊,那声音像钝刀子,一下下刮着他的耳膜。
“夫人,用力——看见头了!”
“热水!快!”
杂乱的脚步声、催促声、压抑的呻吟混作一团。贺煜攥紧了拳头,指尖陷进掌心。
忽然,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夜色。
“生了!生了!”产婆欣喜的声音穿透门板,“恭喜老爷,是位小公子!”
门“吱呀”一声打开,贺清疾步上前,却先问:“夫人如何?”
“老爷放心,母子平安!”产婆满脸是笑,侧身让开。
贺清这才松了口气,这才看向被裹在锦缎襁褓里的新生儿。
那孩子皱巴巴、红彤彤,像只褪了毛的小猫,正张着嘴哇哇大哭。
贺煜也凑上前,踮起脚。
只看了一眼,他就皱起眉头,小声嘀咕:“……好丑。”
话音刚落,那襁褓里的婴孩仿佛听见了,哭声猛地拔高,震得稳婆手忙脚乱地轻拍:“哎呦小公子,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丫鬟抿嘴笑:“怕是知道哥哥说他,不高兴了。要不让大公子抱抱弟弟,兴许就不哭了。”
贺煜一怔,板起小脸:“不要。”
“大公子试试嘛。”稳婆也笑,将襁褓往他面前送了送。
两双眼睛殷切地望着他。
贺煜抿了抿唇,终究伸出短短的手臂,僵硬地接过那团温热柔软的重量。
稳婆在一旁小心托着,低声指点:“手臂托着这儿……对,轻轻晃。”
贺煜的姿势笨拙,手臂却稳当。他垂眼,看着怀里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闷闷地、生硬地吐出一句:“别哭了。”
奇迹般,啼声渐歇。
婴孩抽噎着,眼睛睁开了一点——那是一双初临人世、尚蒙着水雾的眸子,湿漉漉地望向贺煜。
“瞧瞧!二公子果然听哥哥的话!”丫鬟们喜道。
贺煜却没作声。他仔细端详着弟弟的脸,越看越觉得……实在算不上好看。
他抿了抿嘴,抬头问从小照顾他的严嬷嬷:“嬷嬷,弟弟都这样么?”
严嬷嬷笑出了眼纹:“小娃娃刚生下来都这样,过几日长开了,保管玉雪可爱。大公子且看,二公子这眉眼轮廓,像极了夫人,将来定是个俊俏的。”
贺煜“哦”了一声,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轻轻晃了晃臂弯,动作已自然许多,低声自言自语:“是亲弟弟……不能扔,不能嫌弃。”
怀里的小人儿眼睛又睁开一条缝,静静看了他一眼,小嘴一张一合,却没发出声音,随后又闭上眼很轻微地扭过头。
贺煜:“……?”
贺煜忽然僵住,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嬷嬷,他刚才……是不是在嫌弃我?”
严嬷嬷忍俊不禁,忙道:“怎么会!二公子这是刚来到世上,还不适应光亮呢。他睁眼头一个看见的就是大公子,这是缘分,注定亲近您。他呀,往后可就您这一个亲哥哥了。”
贺煜紧绷的小脸这才松了些,认真点头:“那当然。”
他低下头,正对上贺云祁不知何时又睁开的眼睛。那双眸子清亮亮的,倒映着廊下的灯火,也倒映着贺煜尚且稚嫩的脸庞。
“娘亲给弟弟取好名了么?”贺煜问。
“老爷和夫人早就取好了,”严嬷嬷温声答,“二公子取云祁二字,是老爷亲自翻了许多书定的。”
贺煜默默念了两遍,嘴角悄悄弯起一点弧度。
“贺、云、祁。”他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字,轻轻念给怀里的婴孩听。
“贺云祁。”
“贺云祁。”
“贺云祁……”
“……弟弟。”
那年隆冬,贺云祁从混沌温暖之乡挣脱,坠入人间的第一眼,看见的是六岁的贺煜——少年抿着唇,眉头微蹙,眼神里三分好奇、两分嫌弃,还有五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仿佛真应了严嬷嬷那句“注定亲近”,贺云祁自会认人起,眼里便只容得下一个贺煜。
奶娘抱着哄不住,柳长禾哼着歌谣也收效甚微,可只要贺煜练完功,带着一身薄汗走进屋里,小家伙便立刻止了啼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追着哥哥的身影转。
清晨,贺煜需在寅时起身,于庭院中扎马步、练基础剑式。贺云祁的摇篮就放在廊下,罩着轻纱。
起初,柳长禾怕吵了幼子,欲将摇篮移入内室,可第二天贺云祁便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红,任谁哄都不停歇。
直到贺煜匆匆收势跑来,趴在摇篮边,带着汗气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脸。
“哭什么?我在这儿。”
哭声立止。贺云祁抓住哥哥的手指,攥得紧紧,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安心睡去。
从此,贺煜晨练,廊下必置一摇篮。风雪无阻。
贺煜有件顶顶重要的事,比扎稳马步、练好父亲新教的剑招还要紧——那便是沐浴。
每日晨光熹微,他雷打不动地在院中练满一个时辰。
收势时,额发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光洁的额角,单薄的劲装后背也洇出深色水痕。
他喘着气,抹一把下颌将坠未坠的汗珠,目光便不由自主飘向廊下。
那架小小的、围着茜色软纱的摇篮里,贺云祁通常正醒着。
小家伙像是装了感应哥哥的机关,贺煜这边剑风一停,他那边便“咿呀”出声,一双藕节似的小胳膊从襁褓里挣出来,朝着院中的方向胡乱挥舞,黑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咧开没牙的嘴,发出“咯咯”的笑声,迫不及待。
贺煜脚步下意识朝那边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
他皱眉看了看自己汗湿的掌心,甚至能嗅到身上蒸腾出的混合着青草与尘土的气息。
不行。太脏了。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对着摇篮方向,尽量用平稳的声音道:“祁儿乖,哥哥先去洗净,很快。”
话音刚落,那“咯咯”的笑声便戛然而止。
贺云祁眨了眨眼,似乎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随即,小嘴一瘪,眼眶以惊人的速度泛红、蓄满泪水,然后——
“哇——!”
哭声震天,委屈得仿佛被全世界抛弃。小身子在摇篮里扭动,脸涨得通红,眼泪珠子成串滚落,沾湿了绣着云纹的软枕。
“二公子乖,不哭不哭,大公子马上就回来……”奶娘和丫鬟慌忙围上去,又拍又哄,全然无效。
贺煜头痛地闭了闭眼。贺云祁这招百试百灵。
他认命般快步走过去,俯身,带着一身未散的汗气与热气,小心翼翼地将哭得打嗝的弟弟抱起来。
奇迹再现。贺云祁的哭声瞬间低了下去,变成小小的、委屈的哽咽,小脑袋往哥哥汗湿的颈窝里钻。
一只小胖手还抓住了贺煜颊边一缕湿漉漉的头发,紧紧攥着。
贺煜身体僵硬了一瞬,到底没把那小手拉开。他叹了口气,轻轻拍抚弟弟的背,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脏。说了脏。”
贺云祁用脸蛋蹭了蹭他,留下一点点湿痕,不知是泪是汗,然后安心地窝着不动了。
沐浴成了难题。贺煜试图将安静下来的弟弟交还给奶娘,刚一有动作,那不安的哼唧声便响起,大有一种“你敢放下我就再哭给你看”的架势。
几次拉锯后,贺煜败下阵来。
于是,贺府大公子的沐浴景象便有些奇特。
屏风内,热水氤氲,贺煜坐在浴桶中,努力忽略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屏风外,贺云祁的摇篮就摆在不远处,确保他一抬眼,就能透过素绢屏风上朦胧的山水影廓,看到哥哥隐约的身影。
只有这般,屏风外才安静无声。偶尔,贺云祁会“啊”一声,贺煜便得在里头应一句“在”,外头才又安心。
奶娘忍笑忍得辛苦,私下对严嬷嬷道:“咱们二公子,怕是拿鼻子和耳朵认哥哥的。大公子那般爱洁,偏遇上个完全不嫌他的。”
严嬷嬷一边缝着小衣裳,一边笑:“血脉亲缘,便是如此。大公子嘴里嫌着,您看他哪次不是抱得稳稳的?这汗味奶香混一块儿,才是他们小哥俩的味道。”
屏风内,贺煜将下巴搁在桶沿,温热的水流包裹着疲惫的四肢。
听着屏风外偶尔响起的、无意识的婴孩呓语,他心底那点懊恼,悄然散去。
算了。他想,明日练功再尽力些,早些结束,早些沐浴便是。
只是眼下……他侧耳,听着那均匀细微的呼吸声,知道弟弟大概是睡着了。
他放轻了动作,慢慢擦洗。水声淅沥,都融在了满室安宁的、混杂着皂角清气和幼童香甜的气息里。
一来二去,贺煜也习惯了对着这个尚不会言语的弟弟絮叨。
他抱着贺云祁认庭院里的花草:“这是梅,腊月开的,你出生的月份,到时候会下大雪,大雪把梅花埋了之后,梅花会变得更香,很好闻。”
“那是竹,院子有很多竹子,爹说君子如竹,要我们都做一个君子,不能做那背信弃义贪图享乐的小人。”
贺云祁咿咿呀呀地应和,小脑袋靠在他肩头,口水濡湿了一小片衣裳。
贺煜起初无奈,捏着弟弟软乎乎的脸蛋:“脏娃娃。”
可下一次,依旧稳稳抱着,指着天边的云,讲些自己都半懂不懂的侠客故事。
转眼,庆元十八年腊月廿三,贺云祁周岁。
贺府虽已远离朝堂,隐居江南,但旧日亲朋、附近乡绅仍有来贺。
前厅摆了宴,后院则设了抓周礼。
一张宽大的紫檀平头案上,铺着大红锦缎,上面琳琅满目:古籍、印章、笔砚、算盘、钱币、小木剑、官帽、点心、还有贺清特意放上的一枚小小的仿制虎符。
贺云祁被柳长禾打扮得如同年画上的福娃娃,红衣金冠,颈挂长命锁,衬得小脸白玉般精致。
他被母亲抱到案前,放在锦缎中央,一时吸引了所有宾客的目光。
“祁儿,看看,喜欢什么?”柳长禾柔声引导。
贺云祁坐在那儿,黑葡萄似的眼睛缓缓扫过面前各式物件。
他先伸出小手,碰了碰最近的书册,众人屏息。可他只摸了摸封皮,便挪开了手。
接着,他爬向那柄精致的桃木小剑,胖乎乎的手指摸了摸剑柄,似乎觉得沉,又收回了手。
宾客们低声议论,带着笑意猜测。
贺煜站在父亲身侧,一身竹青劲装,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一直落在弟弟身上。
他见贺云祁左看右看,始终没抓定什么,嘴角不由抿了抿——这小家伙,难不成什么都看不上?
就在这时,贺云祁忽然抬起小脑袋,视线越过满案琳琅,精准地捕捉到了人群中的贺煜。
他眼睛一亮,嘴里发出“啊”的一声,竟是四肢并用,毫不犹豫地推开挡在面前的印章、拨开算盘、爬过那本厚重的古籍,径直朝着案几边缘、贺煜所站的方向爬去。
“哎,二公子小心!”
“快,快拦住——”
眼看小家伙就要从高高的案几上爬下来,贺煜脸色一变,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便去接。
贺云祁恰在此时奋力一扑,整个小身子腾空,精准地落进贺煜早已张开的怀抱。
冲击力让贺煜后退半步,却将弟弟牢牢接稳,紧紧搂住。
贺云祁两只小胳膊立刻环住贺煜的脖子,小脸埋进哥哥颈窝,依赖地蹭了蹭,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哼哼声。
满堂寂静,随后哗然。
“这……这抓周……”
“二公子这是抓了什么?抓了兄长?”
“奇哉!从未见过!”
贺清与柳长禾对视一眼,皆是讶然,随即又化作无奈的笑意。
严嬷嬷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高声道:“抓了兄长好,抓了兄长好!兄弟和睦,家宅永安!这是大吉兆!”
贺煜还怔在原地。怀里的小身子软软的、暖暖的,带着奶香气。
颈边传来贺云祁平稳的呼吸,还有那紧紧搂着他的、毫无保留的依赖。
贺煜忽地笑了笑,他收拢手臂,将弟弟抱得更稳、更紧了些,仿佛抱住了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贺云祁柔软的发顶,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道:
“抓住了。”
“贺云祁,你抓住我了。”
贺云祁刚出生时。
贺煜(皱眉盯着襁褓):……好丑,把他拿走。
现在。
贺煜(一边练剑一边偷瞄廊下摇篮):弟弟真可爱。
贺煜(收剑回廊,轻轻戳了戳弟弟的脸):弟弟怎么能这么可爱。
贺煜(抱起睡着的贺云祁,眼底微弯):这么可爱的居然是我弟弟。
未来。
贺煜(按住某人翻账本的手):我家我儿真是好看。
贺云祁(耳根通红,强作镇定):……哥,府中这月账目有疑。
贺煜(低头轻笑):疑什么?先亲一个。
这叫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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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逢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