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老师讲古文,补充了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两下,喻迟在笔记本上记了这句话,记完了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后把笔搁下了。
下课铃响,大家都飞快地收拾东西冲向食堂,喻迟又写了两行,把最后一小题收了尾。
旁边没有动静。
他偏头看了一眼,林邘还坐在座位上,课本摊开,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书页上,但他没有翻页,手指搭在纸面上,指节泛白,肩背绷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两个跟林邘一起打过篮球的人过来叫他:“林邘,中午一起吃饭啊。”
林邘没有拒绝,他点了点头,把笔放下,指腹在桌沿轻轻按住,呼吸短促地吸进一口气,又很快压回去。
喻迟看着他的侧脸,看林邘的肩背绷起又放下,语文课笔记上那句话还摊在桌上,命里无时莫强求。
喻迟伸手把那页翻了过去。
“走不走?”陈子航催了一句。
林邘刚要迈步。
喻迟伸手。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推开卷子,越过那条窄窄的过道,在林邘从椅子上站起来之前,扣住了他的手腕。
“林邘。”
他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和平时一样稳,但手上的力道收得很紧,林邘低头看向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五指圈着他的手腕,掌心温热。
他本能地往回抽了一下,动作很轻。
但喻迟没有松手。
“今天中午和我吃饭。”
后门口陈子航他们在等着,教室里还没走光的人正在收拾东西。林邘看着喻迟,然后垂下眼,视线从喻迟的眼睛移到那只扣在腕上的手,又移到自己的袖口,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刚才本能回抽时攥紧的拳头。
他转向后门那两个人,语速慢了半拍。
“不好意思,我和喻迟约好了。”
喻迟手心里,那截手腕的脉搏跳了一下。
陈子航大咧咧地摆了摆手:“哦行,那下次再约啊。”另一个已经急着往食堂冲,拽着他的校服袖子往外跑,脚步声噼噼啪啪地远了。
教室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鸣。
喻迟松开了手。
林邘站在座位旁边,把椅子往里推,动作很慢,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按了一下腹部,又很快收回来。
喻迟站起来,把笔放进笔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走吧。”
林邘没有应,但喻迟迈开步子的时候,他跟上来了,落后半步。
两人一起出了学校,校门口那条街上人来人往,到了饭点,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擦过,车铃叮铃叮铃地响。
一路上林邘没有说话,喻迟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步子和平时一样稳,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一直微微攥着。
喻迟带他去了一家粥铺,离学校不远,藏在一条窄巷的转角处,门口挂了块褪色的招牌,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绵长的吱呀。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喻迟,眼睛先弯了。
“小迟来了啊。”
“嗯。”
老板娘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同学。”喻迟说,没有回头。
老板娘没多问,领他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顺手多摆了一碟小菜。
桌面是木质的,年头久了,边角被磨出温润的弧度,筷子筒搁在桌角。
喻迟没看菜单,要了两碗山药粥,
林邘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的膝盖在窄窄的桌下差一点碰到,差的那一点,被他收回去了,椅子往后挪了两寸,喻迟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粥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喻迟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自己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慢慢喝。
林邘看着面前的粥,山药切得薄薄的,米粒煮得软烂,胃还在隐隐作痛,但热粥滑下去的时候,痛感被裹了一层柔软的膜,不再那么尖锐了,他把第二勺舀起来,吹凉的速度很慢,一路上手腕上那圈被扣住的感觉都没散干净,他不自觉地把那只手腕贴在桌沿的凉意上,用另一只手拿碗。
喻迟注意到了,喝粥的速度放慢了一点。一顿饭拉得很长,长到老板娘过来加了两次水,买单的时候林邘付的钱,喻迟也不和他争。
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阴下来了,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那种闷热而潮湿的气息。
又往前走了一小段,雨滴啪嗒啪嗒地砸下来,第一滴落在喻迟的鼻梁上,然后是他的肩膀、头顶,路面瞬间被砸出深色的斑驳。
喻迟被雨水砸得闭了下眼,回头看了一眼林邘,他的肩膀已经湿了大半,校服贴在肩胛骨上,但他没有任何反应。
喻迟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家就在前面,先去避雨。”
雨势在几秒之内变成倾盆,打在路边的铁皮招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林邘挣了一下,被喻迟握得更紧,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手腕交接处,雨水顺着指缝滑下来,冰凉的雨水和温热的掌心同时贴在他的皮肤上。
跑到单元楼电梯间里,声控灯骤然亮起,喻迟松开了握在林邘手腕上的手,按了电梯键。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胸口有种熟悉的闷胀感在往上顶,他闭了一下眼,深呼吸,把气喘匀。
林邘的视线在他按电梯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
电梯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湿衣服上的水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家里还有两套校服,你也换一下。”
林邘看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电梯井里传来钢缆轻微的摩擦声,最终低低地应了一声:“嗯,谢谢。”
电梯在十九楼停下。
喻迟走到家门口,指纹开锁,门锁发出短促的提示音,门把手上的环形灯从红变绿,他推开门,侧身让林邘进去。
家里被打理得一尘不染,沙发上散落着几个柔软的靠枕,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水果,空气中弥漫着温热的饭菜香,这里的一砖一瓦、一呼一吸,都透着妥帖又温馨的烟火气。
林邘站在玄关处,脚上的运动鞋还沾着水,没有往里走。
喻迟脱了自己的鞋,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在鞋柜里翻出一双备用的拖鞋,弯腰放在林邘脚边:“这双是干净的。”
林邘低头看着那双拖鞋,灰色的,鞋底还有新拖鞋特有的那种轻微的发涩感,他弯下腰,把自己的鞋脱了,鞋带被雨水泡得发紧,解开的时候多用了点力,整齐地放在玄关边上,两只鞋并排,鞋跟对齐,然后换上那双拖鞋。
喻迟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套折叠整齐的备用校服,走上前递过去。
“浴室在右手边。”
说完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林邘走进卫生间,反手关上门,他把干净的衣服放在置物架上,抬手脱下紧贴在身上湿透了的上衣,手臂刚抬起一半就顿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腕,原本的疤痕上又覆上了一圈因为刚才喻迟反复拉扯而留下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淡淡红晕,那是鲜活的、带着体温的红。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外雨水正顺着玻璃往下淌,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香气,是洗衣液残留在干净毛巾上的味道。
他收回视线,利落地脱下湿衣服,换上那套校服,布料上有淡淡的药香。
他把自己的湿衣服叠好,推开门之前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叠湿衣服,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穿着喻迟校服的自己。他把那叠湿衣服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去开门。
喻迟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的头发还是微湿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看见林邘出来,他也没说话,沙发旁空出一大片位置。
林邘走到客厅,站在餐桌旁边,离沙发不远不近。
喻迟指了指桌上的热水。
“把水喝了吧。”
林邘看着那杯水,热气在杯口上方安静地升起来,又散开,他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
他把杯子握在手里,没有立刻放下。
“衣服过两天还你,我先走了。”
语气很平,说完却没有转身。
喻迟沉默了片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雨还没停。”
林邘还是站在原地,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在走,空调在送风,雨水在敲玻璃,他踩得到干净的木地板,手腕上还有另一个人的温度。
他接过了喻迟递来的拖鞋,换上了干爽的校服,喝了那杯热水,每一件他都接了,没有拒绝,也没有躲。
他从来不躲喻迟。
“喻迟,”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不用这样。”
喻迟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动,他看着林邘握着杯子的手指,指节开始微微发白。
“我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
喻迟不想,喻迟从来不想,所以他要想。他要想清楚哪些是自己能收的,橘子可以收,粥可以收,校服可以收。
但有些东西不能收。
他把杯子搁在餐桌上,杯底碰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想了。”
他按住餐桌边缘,指尖触到木纹的那一瞬间,那些白天被他压在深处的画面忽然翻上来,没有预兆,没有过渡,快得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某个不该碰的开关。
喻迟的眉头动了一下,林邘的状态不对,手指按在木头上的力道很大,骨节发青,脊背还是那么直,但肩膀在微微发颤。
喻迟往前挪了半步,然后停住了。
过了很久,林邘松开桌沿,指节上留下几道苍白的压痕,他把椅子上那叠湿校服拿起来,看着喻迟,眼眶有一点发红。
“喻迟,就到这吧。”
他弯腰拿起那双灰色拖鞋,放回鞋柜旁边,摆正,穿上自己的鞋,系好鞋带。
“伞。”喻迟说。
林邘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那把黑伞,伞柄上那行褪了色的绣字蹭过他的掌心。
他把唯一一样留在喻迟那的东西拿回来了。
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靠着墙,闭上眼。
喻迟站在原地,听见门合上的那一声闷响,他看着茶几上林邘喝过的那只杯子,水面还在轻轻晃,他把杯子收进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雨早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