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以后,苏晓起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她原本以为,脱离一个烂环境,人多少该有点重获新生的感觉。再不济,也该有一种“去他妈的老娘不伺候了”的痛快。可真闲下来以后,她才发现,原来不被人折磨,也可以被自己折磨。
早上醒来不用打卡,第一秒是自由,第二秒就是心虚。
窗外太阳照常升,她坐在床边发会儿呆,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始排队:别人都在上班,别人都在挣钱,别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你,像一件暂时失去用途的旧东西,被摆在家里,碍眼,又舍不得扔。
这种情绪最烦的地方就在于,它不大张旗鼓。
它不让你痛哭流涕,也不让你当场发疯。
它只是一天到晚跟在你后面,像个阴魂不散的监工,隔一会儿就轻飘飘提醒你一句:你现在没工作哦。
苏晓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像个废物,给自己列了很多计划。
几点起床,几点看岗位,几点改简历,几点学新东西,几点锻炼,甚至连午饭后允许自己躺几分钟都规定得明明白白。
结果计划表写得很漂亮,执行起来依旧十分人性化。
有时候她看岗位看着看着,忽然就开始搜索“转行最容易成功的职业有哪些”;
搜着搜着,又会点进某个陌生人的经验帖,最后成功从职业规划一路看到别人离婚。
回过神来的时候,一个上午已经没了。
对此,陈嘉表示理解。
毕竟他自己投简历的时候,也经常在两个页面之间反复横跳:一个是招聘网站,一个是新闻网页。
区别只在于,苏晓容易在心里骂自己废物,陈嘉则显得非常坦然,仿佛浏览器开小差也是求职流程的一部分。
有天下午,苏晓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已投递”三个字,忽然烦得不行,转头问陈嘉:“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陈嘉正在改简历,闻言头都没抬:“你这个问题太大了,我不好概括。”
苏晓:“……”
她抓起抱枕就砸过去:“你就不能说句人话?”
陈嘉接住抱枕,终于抬头看她,语气还是平平的:“我的意思是,找工作本来就很烦,不代表你没用。你要是非得上纲上线,那我现在也挺没用的。”
这话放在别人嘴里,可能算安慰。
放在陈嘉嘴里,就像一种非常朴素的事实陈述。
可苏晓偏偏就吃这一套。
因为陈嘉从来不摆出一副“我比你清醒、比你懂事、比你能扛”的姿态来教育她。
他不太会哄,但也不喜欢站在高处指点。
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烦,一起投简历,一起在生活这锅温吞的烂汤里,缓慢地捞人。
那阵子他们过得很像两个暂时被世界请出场外的观众。
白天各自刷招聘软件,改简历,学一点可能有用也可能根本用不上的东西;
晚上一起做饭,吃完饭去楼下散步,回家接着想明天。
日子不算好,也谈不上坏。
更准确一点说,是一种悬在半空里的平静。
苏晓以前很怕这种平静。
因为平静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随时可能砸下来新的问题。
可现在她渐渐发现,原来有时候平静也不坏。
起码你还能喘气,还能想办法,还能在天没彻底塌之前,慢慢给自己找块落脚地。
后来她收到几个面试通知,虽然都谈不上多理想,起码说明简历没白投。
那天她从电脑前抬起头,第一次觉得胸口那团郁气松了一点。
陈嘉听完消息,只“嗯”了一声,继续切菜。
苏晓有点不满:“你就这个反应?”
陈嘉想了想,说:“那我重新来一遍?”
“来。”
他放下菜刀,非常配合地鼓了两下掌:“厉害,苏老师前途无量。”
苏晓差点笑出声,嘴上还要端着:“太敷衍了。”
陈嘉低头继续切菜,慢吞吞道:“敷衍归敷衍,厉害也是真的。”
苏晓站在原地,忽然没来由地鼻子一酸。
她以前总嫌这人不会说话,可真正让她撑过那些心里没底的日子,也偏偏是这些不算漂亮、却很实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