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觉 第6章 第06章 小宝

洛寻一路怒气冲冲地开车回了家，推开门，屋里寂寥无声。

他踢掉脚上的鞋，换上拖鞋，把健身包收进柜子，走到厨房倒水。

打眼一瞅，锅碗都已被洗好，整齐地码在沥水架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也换上了新的，规矩地放在角落。

叹了口气，他自我安慰道：男人虽然不爱动嘴，但好歹知道动手不是。

喝完水，他把杯子往餐桌上一搁，坐到沙发上，掏出了手机。

陈天也是够锲而不舍的，发来的消息直接刷屏了他的锁屏：

【洛寻，明天咱们一起去XX酒吧，好不好？】

【……】

【洛寻，你怎么都没回我？是在开车吗？注意安全啊。】

【没看到消息吗，洛寻？喂喂喂，呼叫洛寻。】

【洛寻，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老同学好久没见了，想跟你叙叙旧？】

洛寻盯着屏幕，只觉得眼前一黑。

叙旧？叙哪门子旧？是叙你陈天当年跟我谈了三周就跟别人亲得难解难分的旧，还是叙你现在突然冒出来假装老友重逢的旧？明明这事儿早都翻篇了，非得出来碍眼。

他不胜其烦，指尖用力戳着屏幕，噼里啪啦地打字道：【陈天，我现在已经有男友了，我们俩严格来说也不算同学，是只谈过几周的前任，最好不要保持联系，更别说一起去酒吧。】

想了想，他有些气不过，又补了一句：【叙旧？叙我在酒吧亲眼看到你和别人舌吻的旧吗？我自觉给你留了体面，你不要太不要脸！】

对面沉默了，没再回话。

很好，终于安静了！

洛寻抬手把对话框删了，只求个眼不见心不烦。

没啥事可以干，他开始刷朋友圈，发现这里也挺热闹，简直被他爸妈刷了屏。

吴霞：【小宝睡觉很香哦！[视频]】

视频里，棕色泰迪四仰八叉地躺在狗窝里，肚皮朝天，不省人事，居然还会打呼。

洛山：【小宝会才艺表演了，大家看厉不厉害？[视频]】

视频里，棕色泰迪随着男人的指令，不断换着爪子去搭手，在间隙吃着零食，很是开心。

再往下滑，他爸昨晚居然写了一首打油诗，还发了出来：【夜半静无声，小宝独卧榻。双眸如墨色，应是有牵挂。——洛山】

配图是棕色泰迪趴在狗窝里，忧郁地望着窗外。

洛妈在下面给他评论了一个[大拇指]：【洛老师写得好！】

他爸回了个[拱手道谢]的表情。

洛寻嘴角直抽。

他爸是高中语文老师，他妈是医院妇科医生，两个人工作都挺忙，不能照顾家里。

因此，洛寻从小就过着自力更生的生活，自己写作业，自己做饭菜，甚至自己给自己试卷签名，连班主任都对他这一造假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年前，二老终于双双退休，因着儿子早已出柜，孙子没了指望，吴霞女士火速养了一只棕色泰迪，天天小宝、宝儿地叫着。

别说这狗养得还挺好。

虽然网上都管泰迪叫泰日天，小宝却很乖，尤其是做了绝育以后，每天不吵不闹、情绪稳定，光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人，看得二老简直父爱、母爱爆发。

两人又没好好养过自己儿子，觉得遗憾，把小宝宠得不行。

洛寻又点开他爸发的视频看了一遍，小狗还是蛮可爱的，只是很明显身材在向猪发展。

他飞速打字评论：【别喂了，小宝都快成猪了，马上改名叫大宝，再过几年，直接变成巨宝！】

发完，他又打开“家和万事兴”的群聊，继续打字挑衅他爸：【爸，不要再每天喂小宝那么多了，小体型狗吃太胖，会对脊椎不好。】

洛山：【没怎么喂啊，小宝每天吃得很少。[斜眼]】

洛山：【拍视频会显得胖些，小寻，你不要乱说啊，不信你问你妈！】

吴霞：【……】

吴霞：【今天一上午，已经吃了一顿狗粮，一瓶酸奶，一个鸡腿，还有乱七八糟的肉干，现在还在咬磨牙棒。[戴头盔]】

吴霞：【我管不了，小寻，你自己和你爸说吧。】

洛爸对老婆不和自己站在一边，表示极为愤怒，发了个[哭泣]的表情。

洛寻对着屏幕笑了两声，这老头子，人老了，反而幼稚起来。

他正准备放下手机，私信弹了出来。

吴霞：【小寻，你最近和小任赶紧怎么样啊？怎么不一起回家吃饭？】

洛寻立刻觉得头大起来。他太了解他妈了，此事必然有诈。

洛家父母属于半封建半开放状态，在儿子出柜后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皆回以“你高兴就好！”只是两人允许儿子不结婚生子，却看不惯他独身丽人。

洛妈刚知道的时候，甚至到处听说自己哪个同事的儿子也是同性恋，试图介绍给洛寻，把他吓了一跳。

这世上居然还有男男相亲？他好说歹说才让他妈打消了自己物色儿婿的念头。

还好，曾任出现得早，长得好，个子高，有教养，后来还事业有成，完美契合了吴霞女士对未来儿婿的幻想。

洛妈彻底放了心，为了体现自己的分寸感，很少关心他俩的感情状况。

这次，估计只是个开启聊天的由头，却还是让洛寻感到心塞。

不是，怎么专挑这个时候问呢！

他心里难受，斟酌着打字道：【没什么，都挺好的，就是他最近比较忙。】

洛妈立刻图穷匕见：【那小寻一个人在家，多寂寞啊！】

洛寻：【？】

洛妈回了他个龇牙笑大黄脸表情包：【是这样的，我想把小宝送给你照顾几天，你看，你和小任方便吗？】

洛寻愣了一下。他知道，小宝虽是他妈抱回来的狗，却是他爸最宠着，恨不得天天抱在怀里，绝育的时候更是直接心疼哭了。

他指尖飞快地打字：【？？？爸知道吗？】

吴霞：【[呵呵]就几天，他有啥不答应的？我打算跟他一起出去玩，家里没人照顾小宝。】

洛寻抬眼看下了空荡荡、没有人气的屋子，又想了想他爸和小宝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场面，不由地打了个寒颤：【行，妈，你能说服爸同意，就成。】

对面回得飞快：【OK。】

洛寻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头靠了一会儿。

屋里还是很安静。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聊天记录。

算了，小宝来就来吧，起码有点活气。

吴霞女士不愧是在MBTI测试中测出INTJ的女人，动作极快。

中午饭点刚过，门铃就响了。

洛寻打开门，他妈抱着棕色泰迪站在门口，旁边是个极大的袋子。

小宝和他的狗粮、狗窝和一应狗玩具，一起被送了过来。

洛寻沉默了两秒，“妈，你这是把家搬来了吗？”

“少废话，”洛妈把小狗塞进儿子怀里，“对小宝好一点哦，少给他吃零食，我也觉得它有点太胖了。”

小宝轻车熟路地在男人胳膊上趴好，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抬头看他。

洛寻一边嗯嗯点着头，应付老妈，一边低头逗了逗狗。他还是没忍住好奇，试探道：“妈，你是怎么说服爸的？”

洛妈斜了他一眼，“旅游哎宝贝，他不想去的话，就自己一个人，在家抱着狗过吧。”

她伸出手恋恋不舍地逗了逗小狗，转身就要走。

洛寻有些惊讶，“欸，妈，你这么急就要走？不进来坐坐？”

洛妈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明天的机票，我得赶紧回去收拾东西。”

洛寻一下子被逗乐了。

这可不像吴霞女士的风格。他妈做了一辈子手术，每一步都得按流程走，从不出错。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明天的机票，今天才收拾东西？

小时候他妈虽然不在家，但是，书桌前贴的计划表可是一直都在贴着的，什么点做什么事，精确到小时。

他弯腰把小狗放到地上，拉住急匆匆要走的女人，“妈，你到底要干啥啊？这么急？”

洛妈回头看他，眼神里满是莫名的情绪。洛寻不由后退了半步，“怎么了？我说错啥了吗？”

女人露出个和善却虚浮的笑来，看得洛寻更加害怕。她慢吞吞开口道：“因为后天是我和你爸的结婚四十周年纪念日，提前说了，还有啥惊喜。”

说完，她抬起手，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儿子的头，“就你这榆木脑袋，小任怎么和你过这么久的？”

话音未落，吴霞女士没等他回答，便转身高高兴兴地走了。

洛寻蹲下身，把旁边跳着踢踏舞的小宝捞进怀里，“儿子，啊呸，弟弟，你看咱妈说的什么话，明明榆木脑袋的另有其人。”

小宝歪着头，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鼻尖，有些痒。

他擦了擦脸，俯身把小狗的东西都拎进了客卧。狗窝摆好，狗碗放下，玩具堆在角落。

小狗立刻冲进新领地，把每个角落都闻了一遍，最后叼着磨牙棒在狗窝里趴下，废寝忘食地啃了起来。

洛寻靠在门框上看了它一会儿，笑了。

傻狗！

他转身回到卧室，往大床上一躺。

榆木脑袋？曾任现在在干嘛呢？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小宝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在床边蹦了两下想上床，却怎么也蹦不上来，急得哼哼直叫。

洛寻伸手把它捞上床。小狗在枕头边转了两圈，找到个舒服的位置躺下，蜷成一团。

洛寻侧躺着看它。小泰迪像个毛绒玩具一样，呼吸的时候肚皮一起一伏。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后背。

小宝没醒，只是动了动耳朵。

洛寻忽然有点理解他爸为什么给狗写诗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也闭上了眼睛。

*

曾任着急忙慌地开车回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上午发的消息石沉大海，洛寻一直没回，他有些害怕人还在生气，便趁着工作间隙赶了回来。

找出钥匙，插进锁孔，他走进了家。

客厅没人。

他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打开了主卧的门。

然后，他停住了。

洛寻裹着被子侧躺着，眉目舒展，睡得正香。小泰迪蜷在他手边，睡得也很是香甜。

这画面看起来格外岁月静好，让他不由地勾起了嘴角。

等等，泰迪？

曾任走过去，把那团小东西捞了起来，发现真是小宝，怎么跑他家来了。

有种不妙的预感，他抱着怀里的小狗直奔客卧，果然，那里已经被这小家伙鸠占鹊巢。

曾任低头看看狗，又抬眼看了看主卧的方向，神情复杂。

犹豫了一下，他把小狗放进狗窝，蹲着看了一会。

小宝换了个地方也不恼，趴在窝里继续睡，发出细微的鼾声。

男人起身，悄悄离开了家。

坐进电梯里，他掏出手机，打开和洛寻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发了一句：【洛哥，早上说的旅游，你有想去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