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 第2章 第 2 章

吃晚饭的时候，季冬宜没回信息，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把饭吃完。

或许是等的时间长了，叶芳琳直接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季冬宜戴着耳机，顺手接了母亲的电话，继续做她的工作。

平板立在桌面上，叶芳琳瞧见女儿在忙，她照旧问了一声：“吃晚饭了吗？”

“吃了。”季冬宜简短地回答，等着母亲的下文，没有一点和父母聊天的积极性。

叶芳琳坐在梳妆台前，埋怨道：“刚才给你发这么多信息怎么都不回？”

“今天出了点事，老师让我去处理，就忘了回了。”

一时间忙忘了也能理解，叶芳琳擦着护肤品，教导女儿，“你在学校里要多注意维护人际关系，脾气不好，手腕又太硬，这样做不长。”

季冬宜的妈妈在体制内工作，为人处世之道谙熟于心。

但季冬宜并没有在学校里发过多大的脾气，她待人温和，身上那种不易接近的疏离感恰到好处，又为她挡掉了许多麻烦。

季冬宜不想争辩，她选择沉默，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密密麻麻，看得久了眼睛干涩。

“我说的话你不爱听，可你是我的女儿，如果是不相干的人，我才懒得说一句，以后你就知道妈妈的好了。”

护肤品的玻璃瓶挤在一起，发出叮铃啷当的声音。

叶芳琳说的以后当然是季冬宜碰壁的时候，她坚信不听长辈的话以后势必要吃亏。

季冬宜抚了抚了眼角，停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妈妈，你新做了头发吗，很漂亮。”

这话夸得叶芳琳顿时消了气，她闭上眼睛，手轻轻地拍着皮肤，“你爸爸去学校里把你哥哥接回来了，我们仨就去外面吃了饭。”

季冬宜抿了口水，头戴式耳机压得她耳朵不怎么舒服。

叶芳琳气色不错，一张脸，一双手浸润了乳和霜，又光又亮，那些因操劳和年岁而增长的皱纹此刻都微不足道了起来。

“我发信息的时候就想着你十月一定要回来，我们热热闹闹给你哥哥过个生日。”

不出所料，还是为了季光宇的生日。

“冬宜，借你的美工刀用下。”

宿舍的空调呼呼地吹，闵秋的快递堆了一地，季冬宜低头翻找美工刀递给她。

“谢谢啦。”闵秋有点丢三落四的，她随手捞出一个快递纸盒，哼着歌欢快地拆了。

“我们给你哥哥订个大蛋糕怎么样，不过他可不能多吃，不然对他的身体不好。”

叶芳琳已经开始畅享儿子生日的热闹景象，季冬宜摇了摇头，“我不想回去，本来工作就多，再回去多费事。”

季冬宜已经大三，保研是她早就规划好的，为了提高绩点每天都过得非常紧绷，H大经济学院的竞争程度可想而知。

“给你哥哥过生日怎么能说是费事，你哥哥身体不好，考上研究生多不容易，你为什么不能让他高兴高兴呢。”

在叶芳琳眼里，两个人是亲兄妹，给哥哥过生日，自己的女儿居然觉得是在浪费时间，她如何不能心寒，这可是小宇读研的第一个生日。

“难不成你的时间就这么宝贵？”

季冬宜摘下耳机，她把蓝牙关了，调小了平板的音量。

她哥哥考上研究生确实不容易，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上学期间还休过一年学。身体不好，所以季光宇一直是家里的宝贝，季冬宜的奶奶偏爱孙子，就连叶芳琳为了能照顾儿子也放弃了当初晋升的机会。

季光宇做完手术修养好，叶芳琳才决定再生一个孩子，实话并不好听，如果哪天儿子出了意外，那就还有季冬宜，不至于一个孩子也没有。

“妈妈明白，你读书很不容易，你考上了H大，以后又要读研读博，可是你也要照顾一下你哥哥的感受，如果不是身体不行，他……”叶芳琳默然，这显然又勾起了她的伤心往事。

季冬宜优秀，可她过分优秀了，季光宇留在本地上大学，也没有得到保研的机会，在邻里之间，兄妹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照顾他的感受，难道自己就应该被忽视吗？

叶芳琳直截了当，“总之，你记得订车票回来。”

“妈妈。”季冬宜叫了一声，接着是长久的沉默，她不知如何作答，毕竟覆水难收，伤人的话一旦说出口，她们之间的关系只会更差。

“我会考虑，如果有时间……”

叶芳琳并不满意，她纠正女儿的回答，“不是有时间，是你一定要回来。”

季冬宜的手托着杯子，头渐渐地低下去，从屏幕里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你知道，我已经二十岁了。”

她不该像管小孩一样管着季冬宜。

只要和季光宇待在一起，她的父母眼中就只有一个儿子，季冬宜永远是他们的备选。

“冬宜，你从小就有主见，现在又要读研读博，妈妈很欣慰，”叶芳琳端方地坐着，她缓缓地说：“你曾经说过要出国读书，但是家里的钱都要先紧着你哥哥，妈妈很高兴你能懂事。”

“同样，我希望这件事你也可以这么做。”

“那都过去了，而且当时我年纪小，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季冬宜笑了一下，试图一笔带过。

“是啊，你当时说得振振有词。”家里的孩子不得不为另一个做出牺牲，叶芳琳的脸上竟然没有愧疚，仿佛这只是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此时此刻，季冬宜才能成为她的骄傲，即使她已经做了那么多。

季冬宜明白，他们从来看不到她。生日蛋糕也罢，家庭聚餐也罢，她都被冷落到一边。

“我要挂了。”

季冬宜面无表情，这种不平到她已经遭受了太多，难过的次数多了难免麻木。

叶芳琳注意到宿舍里的空调，“不要总吹空调，以后老了要头疼，你们受不了一点热，温度又开那么低。”

母亲对着女儿絮絮叨叨，从空调一直讲到电子产品使用时长，语言也从普通话切换成了方言。

“好啦，好啦。”季冬宜的语调上扬，她也用家乡话接叶芳琳的唠叨，然后没有一丝留恋地挂断了电话。

闵秋拆完了快递，她把美工刀还给季冬宜，“我明天要去超市再买一把，冬宜，这个面膜给你。”

她买东西不知节制，一个人用不完，又怕过期浪费了，所以经常分给室友。

面膜被一只手塞到抽屉里，季冬宜把东西放好，她轻声道谢，“不许再给了，我都用不掉。”

平板上播放着音乐，闵秋跟唱起来，“是你用太少了，来来回回都是那几款。”

季冬宜一扫刚才的阴霾，回复道：“这说明我长情。”

“很难说。”闵秋耸了耸肩，长情的人怎么会就谈了一年恋爱就分手了，算起来其实还没有一年的时间。

季冬宜这个人一点就通，哪怕闵秋连名字都没有说，“你不许提他。”

“OK。”闵秋立即屈服，季冬宜要是生气了，她可招架不住。

季冬宜最近确实忙，她要在行政楼坐班，跟吴老师道别，等工作完成了她才去食堂吃晚饭。

闵秋发来一张照片，灯红酒绿的地方，一行男男女女打扮得光鲜亮丽。

季冬宜匆匆瞥了一眼，她同时打好几个比赛，不是视频会议就是语音电话。

手机又来一条信息，季冬宜饿得咬了一口吐司才接，“您好。”

对方迟迟没有说出一个字音，吃了太多同品牌的吐司，口腔里的碳水开始发酸。

季冬宜把吃了一半的吐司放回去，仔细盯着来电人的名字，“闵秋，你怎么了？”

“冬宜，我好像喝多了，你，你，你能不能来接我。”闵秋的声音卡成了碎片，她说完之后大喘一口气，“我就在，什么地方来着？”

季冬宜叫闵秋把定位发给自己，她挎上包，出了宿舍门准备打车过去。

H大在市中心，周边繁华，刚打进手机里的生活费一溜烟的功夫就能花得干干净净。

闵秋聚会的地点离学校不远，季冬宜在车上闭目养神，七绕八拐地找到了目的地。

前台小姐看见季冬宜过来，微笑问她要去哪个包厢。

闵秋也没说是哪个包间，季冬宜朝里面望着，若有所思，“H大的学生，就是一群学生待的房间。”

前台了然，“是纪先生的包厢，我带您去。”

一般情况下是不允许带人随便进去包厢的，但季冬宜的长相实在不俗，在他们这的有钱少爷们惯会找乐子，几个电话就能喊来美女们作陪。

门边挂着木牌，灯光昏黄，是“满庭芳”三个字。

一进去确实应了这个名儿，一水的漂亮女孩，那气质一看就像是戏剧学院的。他们开了不少酒，光是包厢的低消，恐怕就要不少钱。

桌上的酒还有多半，一个长发女孩捧着杯子，一不小心撞了上去。

酒瓶倒在边缘，酒水汩汩地淌，那女孩反而笑了，似乎醉得不轻。

季志谦窝在沙发里，也不管，只笑说：“叫人收拾收拾，要是摔了可怎么办，我可不赔。”

撞倒酒的女孩娇嗔一声，“摔你怀里，你就赔了。”

顿时房间里响起一阵阵哄笑，烟雾四散，酒气呛人，每个人眼中都晕着醉意。

“这位眼生，我怎么没见过？”

一片迷茫中，闵秋按住不听震动的手机，她举起手，“冬宜，我在这儿。”

季冬宜故意忽略纪志谦，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视线越过一众男女，“你先过来。”

纪志谦像是来了精神，一旁的人凑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无所顾忌地吐出一口烟，“巧了不是，哪个‘季’，我也姓纪，不会是一个姓吧？”

闵秋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来了。”

“哪里跟你一样，人家是‘季氏将伐颛臾’的‘季’。”

那人讲得笃定，还真不是一个，纪志谦转头骂他：“你大爷的，装什么文化人。”

被好友搂着胳膊，季冬宜的一侧肩膀有些重，“抱歉，我们先走了。”

“哎，别急着走啊。”纪志谦随便拿了一瓶酒，找了个新的杯子倒进去，“既然都是同学，来都来了，不喝一杯吗？”

季冬宜酒量小，这杯酒喝下去，她就别想带着闵秋回去了。

她婉拒，“不好意思，我不会喝酒。”

“不喝，就一杯也不喝，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玻璃酒杯重重地磕在桌面，纪志谦就这么盯住了季冬宜。

不少目光慢慢地黏过来，对着季冬宜打量。

她是和他们隔着距离的旁观者，像是亭台楼阁之上的一轮月，泛着淡淡的素雅的光。

“我去叫人来收拾。”江恒起身，把那杯酒灌进喉咙里，“算了吧，她跟我们也不熟，你也积点德。”

还让他积德，纪志谦笑了两声，看着挺乐的，他拍一下江恒的肩膀，“你倒是会献殷勤。”

江恒强压下眉间的疲惫，“走吧，我送你们出去。”

季冬宜点头，说了一声“谢谢”，她提着闵秋的包，快步走出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