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到了快让人绝望的时候,一直毛毛躁躁、莽莽撞撞的陈父突然开口道:“如果只是把孩子们送出南京城,我有办法,只要和羡初说要给私塾里的孩子们出去看看的机会,我们老了,腿脚不方便,和你们小辈出去也扰了你们的兴致,也怕砚丞、砚熹他们四个照顾那么多孩子不过来,所以就让他们俩也去,但因为沈瑜他们家情况特殊不确定有没有日本人监控,所以就要分陆路和水路走,然后再集合。你们觉得这样说,孩子们应该就不会起疑了吧。”
周父在听完陈父的建议之后,先是深深的诧异,后也明白这是他身为父亲那拳拳而沉重的爱子之心,但有些情况他还是不得不坦诚的告诉大家,“只是送出南京城是不够的,北平那边,我的朋友透露说,日本的驻屯军从4月份开始就一直有意无意的借军事演习的名头骚扰宛平边界,宛平那边驻守的**因为日本驻屯军也没有真的突破宛平的边界,所以也不能打回去,只能死守宛平,但日本这个举动证明他们从未放弃彻底侵占中国的野心,没有人能说得准日本何时会大肆发起战争。所以,三弟啊,只是送出南京不够啊,况且,你家的船都是官家的,你用也要上报的,难不成,你还想不管不顾的就开走吗,就算你舍得一身剐,动用了你家的船,我们这两个做哥哥的,也不可能让你如此任性啊。”
褚岳崇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远处积压的厚厚的云层,“或许……我们可以借商会名义组织一次‘南下考察’,名义上是为生意探路,实则将孩子们安置到西南。那边是我老家,相对稳妥。”他转身看向二人,“但必须做得天衣无缝,连孩子们自己都不能察觉这可能是永别。”
“等安置好他们之后,再安排信得过的教会外籍人士让他们以求学的名义分批出国,而这段漫长的时间,我们都要一如既往的死守在南京,不惜一切代价为孩子们争取时间。这或许是唯一的办法了,既能打消孩子们的警觉心,也能避开多方势力的关注。”
他走回桌前,指尖轻点地图上的西南路线,“商会两个月后正好有批货要运往贵州,可以借这个机会把孩子们都送出去。路上安排可靠的人手,对外就说是让他们见世面,练胆量。”另外两人对视一眼,周父低声道:“只是这一别……不知何日能重聚。”褚岳崇沉默片刻,最终只轻轻合上地图,“乱世中,能活下来便是万幸。”
其他二人心有万般不舍,但也都垂下了眼眸,他们都清楚,这是最后的办法了,不舍得也要舍得,只能祈祷不要再掀起战乱了,只要没有战争,那就真的只是一场“南下考察”,而不是生死离别。
褚岳崇深吸一口气,补充道:“具体行程我会让商会秘书处以正式文件下发,沿途各站都打点好。孩子们出发那天,我们要一切如常,务必不要让孩子们从我们的表情中发现我们的异常,务必务必。”陈父红着眼眶点头,周父则默默将茶杯攥紧,仿佛那是与骨肉最后的牵连。窗外,乌云低垂,一场暴雨将至。
“好了,该说的也都说了。这最后不到两个月的日子,我们就好好珍惜和孩子们见的每一面吧。商会那边除了这件事,其他事务我都会往后推。”褚岳崇说着站起身来,紧紧拥抱了面前的陈父与周父。三人眼眶俱是一热,却也都强抑住心绪,匆匆抹了抹眼角,便各自转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褚家
进家门前,褚岳崇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而后将外套递给赵管家之后,问道:“老赵啊,孩子们呢?”
赵管家低头弯腰接过褚父的外套后,答道:“阿丞少爷还没回来,翊棠少爷在您走之后,和阿丞少爷前后脚出门了,看架势应该是带着孩子们回私塾了,至于阿宝少爷和沈公子今天则都呆在书房,没出门。”
褚岳崇边听,边踱步到了阿宝的书房,挥了挥手,示意赵管家先下去准备晚饭,自己则在屋外短暂的听了一会儿,“……以国外注资的名义打50%到我的个人账户,我再从账户里分批提出来,通过多次现金兑换黄金的方式转移到我的金库里。每次取的现金额要控制在银行监管上报的标准之下,以躲过银行的大额交易监控。而剩下的50%则继续在国外流转,如此,风险最低,收益不低,手上的现金流也充足,抗风险能力比较高,还不容易被日本人那边注意……”
褚岳崇隐约听到的几句就明白他们在解决沈瑜那边的金钱回转的问题,在丧礼的那几天,几个孩子的动静褚岳崇也是略有耳闻,也帮忙收拾了一些小尾巴,仅听到的这几句拼凑出来的方案完全可以放手让孩子们去操作的。他转过身,盯着书房前早已长得高大而粗壮的槐树看了片刻。褚岳崇意识到,孩子们已不是需要被时时庇护的雏鸟,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参天大树。虽然这次他们的处理有稚嫩疏漏之处,但条理清晰、分工明确、整合资源合理。况且,已经决定要放手,也就没必要再去过问他们的决断,只要在他们需要的时候,铺平前方的道路即可。这次的事情正好是一件极好的可以用去练手的案例,等把他们送离南京,离开他的身边,他们就要自己去处理各种意外了,与其那时仓惶,现在在他能帮忙的时候就开始锻炼,增强应对意外的能力才更好。于是,褚岳崇准备把“南下考察”的项目先告知给阿宝和阿瑜,便抬手敲了敲书房的门,提醒道:“阿宝,阿瑜,爹爹有件事要和你们说,现在方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