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皆以为能聆听“柳先生”将《天仙配》唱至终了之时,门帘忽被掀开,一位身着青绿长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入。他衣衫微湿,发丝略显凌乱,脚上的布鞋更是浸透了水痕。
接连的意外,令陈昊生再难压抑心头怒火。只是顾及平日礼数,他强压怒气,唤来一旁的店小二问道:“不是已经包场了么,怎么还有外人闯入?”
店小二尚未答话,便见掌柜急匆匆迎上前去,满脸堆笑:“柳先生,您可算到了!快请这边上座,几位贵客早已等候多时了。”
周羡初望了望台上那位“柳先生”,又回头看向刚进门的中年男子,不禁疑惑道:“这位是柳先生……那台上那位又是何人?”
掌柜忙不迭解释:“柳先生路上出了些意外,未能及时赶到后台准备。台上那位,实是我们少东家,沈瑜。”
陈昊生闻言微怔,脱口问道:“沈瑜?这名字听着耳熟……啊,我想起来了,莫非是沈老板那位早逝的原配所生的公子?他怎会登台唱戏?”
正说着,只见褚砚熹已起身欲走。陈昊生也顾不得心头诸多疑问,只朝柳泊筠微微颔首:“今日实在不巧,下次定再请您来唱戏。告辞。”
说罢,便与周羡初匆匆跟上褚砚熹,一道离开了茶楼。
谁知出了门,却不见褚砚熹人影。陈昊生忙拉住正在门口欲走的褚家下人问道:“你家小少爷呢?”
下人恭敬回话:“小少爷吩咐小的回家传话,说他今晚有事耽搁,会晚些回去,请老爷和大少爷不必等他用饭。”
陈昊生与周羡初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出几分狐疑,却也不再多问,各自登车归家。
而此时的褚砚熹,却独自踱步至富贵茶楼的后院。隔着一道门帘,里头传来温润的对话声: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听你登台唱戏。小时候留你在身边学戏,本只是想找个由头,让你有口饭吃。再后来我去了江淮,你也渐渐在沈家立稳脚跟,再未寻过我,我也便安心了。之后就是听闻你父亲送你出国留学,直至前几年你回来,我们才每年能聚上几次。今日听你唱这几句,实在令我意外。”
“皆是老师昔日教诲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再次听见那清冽如泉的嗓音,褚砚熹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听闻里头隐约有脚步声近,他迅速隐入暗处。待柳先生离去后,才缓缓自阴影中走出,定定地站在帘外。
“褚小少爷在门外候了许久了,别在门外冻着了,进来暖暖身子吧。”已换下戏服、身着灰布长衫的沈瑜抬眼笑道,眉目间带着几分戏谑。
“你早知道我在外头?”褚砚熹掀开门帘后,随意拣了张椅子坐下。
沈瑜见状也不再逗他,一边有条不紊地拆卸头面,一边从容应道:“猜的。还请小少爷稍坐片刻,容我卸了妆,再陪您说话。”
褚砚熹望着沈瑜那双纤长如玉的手——许是因天寒,指尖泛着淡淡的红,正一点点解下头上繁复的钗环。他不由自主地开口:“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走到这儿……许是因为你今日唱的这出戏,又或许是因为有些事放在心里久了,无人可说。而今日或许是个机缘吧,觉得能说给你听。”
见沈瑜仍在专注卸妆,他便自顾自地继续道:“那是五年前的事了。我自小与陈昊生、周羡初交好,其实还有温家的独女温澜。她比我们都长一岁。他们俩总嫌温家满是水墨气,太冷清,不爱去,我却偏喜欢找她。小时候不懂那是什么感觉,只晓得想日日见她。翻墙翻得多了,我父亲和她父亲都看出了端倪,便做主为我们定了娃娃亲。那时不知定亲是何意,只晓得往后能光明正大地见她,心里就很安心。后来我们渐渐长大,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那段日子,如今想来依旧美好——我带她去马祥兴菜馆吃松鼠桂鱼,去刘长兴面馆尝蟹粉小笼,去韩复兴品盐水鸭,还有调鼎居的蟹粉豆腐……也曾同她在秦淮河上泛舟,在颐和路的梧桐树下散步。”
褚砚熹说着,不觉透过窗隙望向天边那轮圆月,怔忡片刻。待收回视线,才见沈瑜不知何时已卸尽钗环,连假发也除了,正从桌上拿起一盒青脂,用竹签挑了些许猪油膏似的凝脂,于掌心揉开,轻轻敷在脸上。
褚砚熹闭了闭眼,将目光转向镜中的沈瑜,接着道:“温澜自幼爱诗词歌赋,我亦爱屋及乌,喜欢上听戏。那天,我带她去听《天仙配》,那是她与我共赏的唯一一出戏。戏终时,我理所当然地向她求了婚,她应了。可第二天我再去找她,温家已是人去楼空。她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就那样消失了。我四处打听,问遍长辈,无人知晓他们的去向。那之后,我日日醉酒,放纵自己。父亲看不下去,终于告诉我,温家已举迁英国,两家的亲事,只当是一句戏言。可我不信……难道我与她之间的回忆,全是虚妄?她竟狠心至斯,连一封信都不留。就这般浑噩过了半年,我终于收到那封期盼已久、来自大洋彼岸的信。反复读了许多遍,才肯承认,那出戏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从那以后,只要听见有人唱《天仙配》,我便失控打砸,伤人毁物。那段时日,父亲、兄长,还有陈昊生、周羡初,不知为我收拾了多少残局。当我以为自己会一直颓废下去时,在一个寻常的醉夜,我迷迷糊糊看见父亲坐在我床边,眼中泪光闪烁。我才发现,原以为依旧年轻的父亲,鬓角已染霜白。他静静望了我片刻,默然离去。望着他微驼的背影,听见那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我心中百感交集……忽然明白,父亲是真的老了,而我,该长大了。自那以后,我重新振作,开始学着打理家中生意。也是那时才知晓,原来那一两年间,家业遭外资打压,危机四伏。即便兄长已在国民政府任职,亦只能略作周旋。我能沉溺情爱,放纵颓唐,皆因父亲与兄长,一直在替我负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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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