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逐日星破晓时分,天幕被调至最纯净的湛蓝。
从清晨开始,无数飞行器便如候鸟归巢般涌入白昼宫空港。那些涂装着他国友邦各色徽记的座舰,在晨光中排列成蔚为壮观的方阵,舷窗反射着初升的恒星光芒,像是无数双眼睛,共同见证这一天。
白昼宫正殿前的广场上,绯红地毯从台阶下一直铺到视线尽头。两侧旌旗如林,绕着荆棘图案的帝国鹰徽旗与施莱登家族的银月蔷薇旗交错而立,在风中猎猎作响。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皇家近卫持戟而立,银白色仪仗服衬得他们如同雕塑。
七时整,礼炮开始轰鸣。
一百零八响,每一声都震得人心头发颤,却又莫名地热血沸腾。硝烟的气息混着广场周围摆放的数千盆白玫瑰的香气,在晨风里飘散开来。
贵宾席设在祭坛两侧,呈扇形展开。最前排是帝**部重镇——大元帅贝特曼须发皆白,却身姿笔挺如松,肩章上的元帅星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他身后,六大舰队的五位上将,以及暂代蓝天泽职位的蒋思淼依次落座。军部首脑齐聚,这在帝国历史上都是十分罕见的事。
更远处,是他国使节席。那些迥异的服饰、肤色,在镜头前汇聚成一片斑斓的海洋。数百架悬浮摄像仪在空中列阵,将这一幕幕传向四大星系的每一个角落。
八时整,钟声响起。
白昼宫正殿大门缓缓洞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扇门。
瓦诗纳德·唐缓步走出。
他今日着白底金纹的婚服,裁剪得刚劲利落,衬得他肩宽腿长,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剑。金色绶带从左肩斜披至右腰,上面缀满代表着战功与荣耀的勋章;胸前是帝国鹰徽,在阳光下灼灼生辉;金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那双碧绿的眼眸——今日那眼眸里,没有帝王的冷厉,只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柔和的温情。
他走到广场中央站定,然后转过头,望向了正殿。
下一秒,维多利亚·施莱登出现在了门口。
那一刻,广场上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的惊叹声。
她一身纯白婚纱,曳地的裙摆上用金线绣满星辰与银河的纹样——那是帝国研究院连夜赶制的杰作,每一颗星都是一粒碎钻,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她头上戴着施莱登家族传承百年的钻石头冠,中央那颗硕大的金色钻石,正是帝国初建时瓦诗纳德亲手所赠。
她独自站着,目光穿过整条红毯,落在那个人身上。随后怀着复杂的心情,冲他笑了笑。
瓦诗纳德看着她,忽然迈步向她走去。
这一举动让礼官愣了一瞬——按照礼制,应是新娘走向新郎。但皇帝已经走出去了,他一步步踏在红毯上,步伐沉稳,不疾不徐,最后在她面前停下。
他伸出手:“走吧。”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维多利亚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握住他。
两人并肩,沿着红毯缓缓走向祭坛。
那一刻,仿佛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礼炮还在轰鸣,一声接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人群之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站着一个身穿灰色便装的男人。
他戴着宽檐帽,微微低着头,面容隐在阴影里,沉静而内敛,像一座沉默的山。
那是改变了形貌的蓝绍。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落在那对并肩而行的身影上。
祭坛之上,瓦诗纳德正低头看着身边的维多利亚,阳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常年紧绷的线条映得柔和了几分。他不知对维多利亚说了什么,她便微微红了脸,低下头去,唇角却弯着一个藏不住的笑。
蓝绍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欣慰的弧度,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些年,他其实一直知道瓦诗纳德的心意。
但他给不了回应,也给不了承诺。他能给的,只有作为臣子的忠诚,作为朋友的陪伴,作为并肩作战的战友的生死相托。
这是他一生的亏欠。
但今天,他看着瓦诗纳德终于牵起另一个人的手,看着那个人眼里有光、脸上有笑,看着他终于从那场无望的等待里走出来,他才敢松一口气,这才敢放下这份亏欠。
“唐,”他用旁人听不到的音量轻声自语,用的是很多年前的旧称,“恭喜你。”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从此天高海阔,他终于不会再被过去的情感所束缚。
远处,帝后二人行至祭坛之上。瓦诗纳德忽然抬起头,向人群中望了一眼。
那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穿过飘扬的彩带,落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只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边的维多利亚。
大祭司开始念诵祝词。
那些古老的、属于帝国初建时期的誓词,一字一句,在广场上空回荡。瓦诗纳德听着那些话,目光却一直落在维多利亚脸上。
他看见她唇角微微弯起的弧度,看见她睫毛轻轻颤动的频率,看见她皇冠上镶嵌的那颗钻石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忽然开口,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
“这些年,辛苦你了。”
维多利亚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抬起头,望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瓦诗纳德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
大祭司的声音高高扬起:
“礼成——陛下万岁!皇后万岁!”
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礼炮轰鸣,彩带飞舞,无数花瓣从空中洒落,将整座广场装点成一片绚烂的花海。
随即,仪仗队开始入场。
为首的那人,身姿笔挺,墨蓝色的礼服华贵非凡。他骑着纯白色的骏马,走在队伍最前方,肩章上的将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那柄元帅仪剑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是蓝天泽。
他的出场让广场上再次爆发出惊呼。
“是蓝将军!”
“第七舰队的蓝天泽!”
“听说他今天要代表军部致辞——”
议论声此起彼伏,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悍达星两次堪称惨烈的战役让这位帝国将星的国民讨论度达到了顶峰。如今是他康复后首次在公众面前露面,自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但他面色不改,目光平视前方,从容不迫地策马走过广场。行至祭坛前方,他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他单膝跪地,手按仪剑,朗声道:
“臣蓝天泽,率仪仗队恭迎圣驾。帝**部,恭贺陛下大婚!”
他的声音清朗有力,在广场上空回荡。
祭坛上,瓦诗纳德微微颔首:“起来吧。”
蓝天泽起身后,稳步走上祭坛侧方的高台。那里立着一支麦克风,通体银白,顶端镶嵌着帝国鹰徽。
“诸位。”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系统传遍全场,低沉而清晰。
“今日是我天河帝国皇帝陛下大婚之日,万国来贺,八方同庆。在此,我谨代表帝**部,向远道而来的各国贵宾,表示最诚挚的欢迎。”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不疾不徐。
“帝国成立数十年,历尽风雨,才有今日之盛况。这离不开陛下的英明统治,离不开无数将士的浴血奋战,也离不开各位友邦的信任与支持。”
他顿了顿。
“有人问,帝国强盛至此,会不会恃强凌弱?会不会穷兵黩武?”
他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
“我的回答是:不会。”
“帝国之强,不是为了欺压弱小,而是为了守护和平;帝国之盛,不是为了独霸星河,而是为了与诸位共享繁荣。只要有人愿意与我们携手同行,帝国就永远是各位最可靠的盟友。”
他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愿帝国与各位友谊长存。愿陛下与皇后百年好合。”
掌声如雷。
蓝天泽冲台下激动的人群笑了笑,随后后退几步,让出了高台中央的位置。
礼官引着帝后上前。瓦诗纳德站在高处,金发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抬起手,掌声便渐渐平息下去,广场上随即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诸位,”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今日朕大婚,四方来贺,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外邦使节团。
“朕登基数年之久,深知一个道理——独木难成林。帝国今日之强盛,非朕一人之功,而是诸位与朕同心同德、共襄盛举之果。”
“所以今日,朕想借此机会,向诸位友邦宣布一事——”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
“赛特星系新发现的能源矿脉,帝国愿与各国共享开发权。资源勘探、技术攻关、收益分配,皆可共商共议。”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赛特星系的能源矿脉,那是帝国近年来最大的发现。传闻储量惊人,足以支撑整个四大星系未来百年的能源需求。所有人都以为帝国会独吞这块肥肉,没想到——
瓦诗纳德抬手压了压场。
“另外,”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冷意,“近来星域不宁,有宵小之徒蠢蠢欲动,妄图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平。朕在此正告——天河帝国不惹事,但也从不怕事。任何胆敢侵犯帝国疆域、伤害帝国子民者,必将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
“对此,帝国会与诸位邻邦共御外敌。星际航路的安全,需要所有人共同守护。”
掌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热烈。
那些使节团中,有人面露喜色,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如何争取最大的利益。
最重要的事情交代完了,接下来的致辞,便多是些官样文章、外交辞令,蓝天泽听得耳朵起茧,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去。
他的目光,不知何时悄悄滑向了贵宾席。
洛时倾坐在第二排,侧对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绯红色的裙摆映得有些透明,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她的发髻挽得很高,露出后颈一段白皙的弧度,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后,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蓝天泽收回目光,面上虽波澜不惊,但心却莫名软了一下。
就在这时,礼官的声音高高扬起:
“请陛下与皇后登车巡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