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八月,后山里花开遍野,丛丛簇簇铺满饶沃之土。
几户人家坐落于山脚下,炊烟缭绕、安然自乐,尽是一派悠然闲逸。晨时,光线自天际倾泻,铺染在草木间,溶溶漾漾一片。那孩子不过髫年,踉踉跄跄从田地里跑出来,抱着满怀的红果子,似是等不及回到家中。
路过与家不甚远的草垛时,无意的一瞥竟将她一惊,草垛边露出两只脚,仿若有一人躺着。孩子心下好奇,小心翼翼又有些害怕的走上前。
那是个身量颀长的青衣男子,姿态随意的躺在地上,脸上盖一顶斗笠,手中抓着一只酒壶。
她将怀中的果子放在地上,慢慢得靠近他,感觉到细微的呼吸声。孩子的眉略微皱起,她深吸了口气,将斗笠缓缓拿起。
此时光线充盈,尽数洒落到男子脸上,他不适的皱了皱眉,睁开惺忪的睡眼,有些茫然的环顾四周,凝滞了片刻的记忆渐渐苏醒。
他看见那小孩的小手紧抓着斗笠,嘴巴张了张却没说什么,怯怯的向后退了一步。他站起来,俯下身仔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后咧出一个笑来:“给我吧,小姑娘。”
孩子将其递于他,站在原处并未走,望着他的身影渐渐走远。这时突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她大声唤着“丫头”向这边走来。
“丫头,怎么不回家呢?”
“没有。娘,这里躺着一个人。一个长得很好、好看的大哥哥。”孩子摇摇头,指了指草垛旁的空地。
“那人呢?”那妇人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问道。
“走,走啦。”
绵延群山之中,草木葱茏,山道逶迤,薄薄气层飘浮于上空。
左一赋行往深山,揉了揉有些昏沉的脑袋,想起自己昨夜竟然喝醉了在地上睡了一宿,不禁感叹了好几下,无奈的摇摇头,随后腾空跃起。
他身手迅敏,穿花绕树,辗转于苍莽从林中。
行至几片花丛,左一赋蓦地停下,将各色小花悉数挑选几朵。他抬头望向另一座山,眼神有须臾恍惚,口中喃喃着:“快到了。”
那是山脚下平坦的一块小地,中间立着两块墓碑。其周遭环绕密而短的绿草,给这万分幽僻之地渲染出一方宁静与安详。
他将手中的花簇置于墓碑之下,将斗笠放在一边,跪下轻轻磕了三个头。目光汇聚于那刻着自己爹娘名字的石碑时,左一赋千丝万缕的思绪,从他走过的二十七个春秋中一并涌出,终是于此刻归于一点。
他叹了口气,心道:“总归是有个了结了。”
左一赋正准备起身,倏地眼角余光一扫,觉察似乎有一个影子飞速闪过。他猛地一想。朝岭阁的人?应该不是,此地如此偏僻,不可能这般快。他不再多做思索,迅速向那方追去。
这寻来不易的僻远安宁之地,被闲杂人破坏了可不好。
那人武功不简单,他似是感觉到身后有人追来,步伐有几丝忙乱,可纵使如此,左一赋也只能循着一个黑影,况且林子里草木纵横,地势起伏。
两人具是身手不凡,快速穿梭于林中,风随之起,叶子漱漱下落。不过多久,那人忽然脚步渐缓,仿佛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
左一赋看着那前方的身影停下,转过身来,似有有几分熟悉。他前行几步,渐渐辨得那人,心中诧异顿生。
宋商素来着一身黑衣,手持利剑。他面色有些许苍白,眉宇间阴郁之气缭绕不散,透着一股踽踽一人的决绝感。
左一赋万分不解,但他没问什么,只是若无其事地走近他道:“宋兄,来此地看风景么,怎么跑的这般快。”
宋商没有立刻回答,他琢磨片刻左一赋脸上浮着的笑意,下意识握了握手中的剑,然后有些犹豫的开口问道:“你与左褚夫妇有何关系,为什么要来祭拜他们?”
“我是不是应该先问一问宋兄一路跟踪我,是为哪般呢?”左一赋将青衫一摆,坐到一块大石头上,抬头盯着宋商的眼睛。
那人的眼神一向讳莫如深,有着晃若一刀一刀刻进去孤冷与怆然。
宋商什么都没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左一赋却忽然道:“那是我爹娘。”
宋商猛的看向他,“那,那你其实是―”,沉而有力的声音混进几丝慌乱。
“左一赋。”
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得到了证实,宋商并没有惊诧反而格外平静甚至还有几分水落石出的释然。他问了一句:“你当初没有死?”
左一赋没有疑惑宋商为什么知晓自己以及以前的事,他笑起来,“废话,死了我怎能出现在你面前?哈哈哈,魂魄吗大哥?”
“难怪你要……”宋商还未说完便听左一赋道:“难怪我要杀赵岩德,不错,我不仅要杀他,我还要灭了朝岭阁。”
左一赋站起来,拍了拍宋商的肩膀,“既然如此,宋兄,剩下的也还得请你帮忙了。”
十几年前,赵岩德仗着自己一身的邪奇武功,肆意妄为,烧杀抢夺无恶不做。他暗中建起朝岭阁,专门培养极尽凶残的杀手,与朝中奸臣沆瀣一气,为其办恶事,获取私利继而壮大自己。
左褚身为朝廷命官,却被众奸臣所排挤,他无意中发现他们与赵岩德的勾当,欲竭力阻止却未料惹来杀身之祸。左府上上下下数十人一夜之间尽数毙命,漆黑夜衬着遍地的鲜血犹是触目惊心。
那日左一赋偷偷跑去林间练武,因迷路未归,堪堪躲过了这场劫祸。次日一早他回到左府时,留给他的唯有满目疮痍。
彼时他怔愣着坐于墓前,心底却是翻江倒海般无法平静。为何留我一人苟活?他死死的撑住自己心中那仅剩的残破屏障来抵挡这漫天覆地的汹涌潮水,生怕其顷刻间决了堤。
不。我不能死。
此后不过少年的左一赋便只身一人混迹江湖,什么刀光剑影、波诡隐秘,也皆看了个遍。
两年前赵岩德不慎身受异毒,此毒怪万分怪异,中毒之人不会立刻毒发身亡,而是五脏六腑日趋衰竭,慢性致死。他深感自身功力逐渐减弱,久病不愈,再想到那血债累累,竟也多了些惶恐,便急忙派人暗中寻找能够解此毒之人。
世人皆知燕鹤天赋异禀,极善解毒,却不晓他是当年左褚之子,暗自更名改姓的左一赋。
早已预料到的左一赋便被他们请进了朝岭阁,专门为其大权在握的阁主大人治病。说是请,倒不如说是威胁囚禁。一向贪生怕死如燕鹤,自是不得不从,上恐不计其数亡命之徒,下惮身中暗藏摄魂取命之毒,自是不得不殚精竭虑,尽力而为。治不好,必是一死,治好了,也算是功德无量的受死。
他只得无奈笑笑这般结果,将那满眼的狠毒戾气一敛,换上副毕恭毕敬且万分谨慎的面孔,在这群狼环伺的朝岭阁步步为营。
朝岭阁的地牢黑暗逼仄,密不透风。那时左一赋被密卫带着走过一扇扇铁门,最后停在偏僻的一隅时,几声微弱而断续的喘息透出来在那空荡的牢中格外清晰。
地上躺着一人,身量很高,暗色的衣衫上血迹斑驳,蜷缩起来不住的发着抖。他紧紧攥拳的双手青筋凸起骨节分明,面容消瘦,苍白如薄纸,似是痛苦无比,全然未察觉到有人走近。
左一赋惶然道:“这是?”
密卫面不改色的向地上瞥了一眼,转而看向他:“但凡进入这朝岭阁的人都会被种下散魂蛊,若是背叛阁主或是私自逃走,就会因为没有按时服下解药而落此下场――每逢夜至全身疼痛如烈虫噬骨,十七日后即亡。”
一脸惶恐的左某心道:“好一个杀鸡儆猴!”
“他已是必死之人,阁主命你用他来试药,尽快配出解药,否则就是此般下场。”密卫说毕转身离开,只留下他和地上那人。
等到密卫逐渐消失在视线中后,左一赋忽的嘴角勾起几缕笑意,俯下身地上的人额前凌乱散落的发丝轻轻拨开:“倒是生了副好皮相,可惜了。”
“你可否想死?”左一赋问他。
宋商疼痛难耐,耳畔似有一道道劈雷炸过,轰隆作响。闻言,仿佛从万分混沌中挣扎出一丝清明来,几不可察的掀了掀眼皮。
“杀……杀了、我吧!”过了片刻,他才将嘶哑虚弱的声音艰难的从牙缝中挤出来。
左一赋嘴边溢出几声轻笑,环顾着寂暗的周遭喃喃道:“放心,你死不了。”
朝岭阁机关重重,杀机暗藏,进难出亦难。想要活着出去,尤其是杀了赵岩德后活着出去更是难上加难。左一赋虽深谙用毒之道,却到底是只身一人,加之陌生于阁中形势、地势,招架不住这险象环生。可若是有一熟悉其内部种种之人为他所用,那就大不相同了。
赵岩德生性残虐阴鸷,纵人如傀儡,丝毫不留情面。不甘者不在少数,但都害怕自身体内散魂蛊,不得不低头为他卖命。常人根本无法忍受此蛊毒性,故而一个半个他自然不会在意,可他千算万算,也没能算到左一赋活了下来而且能解了他那诡秘之毒。
他杀人如麻,手上曾沾满血腥,玩弄一干人不再少数。如今反倒被左一赋的躲避法子弄的感到一部分仓惶。赵岩德练就一身畸邪武艺,为非作歹、霍乱横行、弹冠相庆,在朝岭阁的勾当被一众人了为人知,并且,他自己还准备洗除自己的沆瀣、龌龊、卑鄙的罪责,这导致一帮人为了惬意地活着,光帮赵岩德掩盖、清除、整饰做恶行径已经是大包大揽,更况且他的弱点之处的弥补。
左一赋只身一人闯荡朝岭阁,疮痍满身、负着恨意、肩抗“弊病”去除之任,他多晓缜密之法才能在这蚂蝗之地留存较好,毒辩的生僻、熟练、计谋,陌生地的处变、存留、轻车熟路,机巧的辨认、把握、防备,这都令他付出一部分非轻而易举的看察、历练以及揣摩。他以自身的本领、岁月的洗礼、固着的仇恨以及难以泯灭的创伤与苦痛面对作恶者的的盛宴。
赵岩德的可怖让朝岭阁的一众人企图寻求“网开三面”这一阁规,通过宽恕、包容以及仁慈的策略处置每一个阁员或者是卖命者,并且没有一个人被严厉地处决。左一赋作为一个“光宗耀祖”、脉承桑榆、尚能食否的青年俊郎,掷果盈车的美妙困扰不免堵上心头。朝岭阁的舆论漩涡在左一赋身上粘着逃不开身,一方面让他考虑这部分的不利影响给他的生存带来的辐射范围,另一方面,也让他的复仇计划增添几分人手之力。
阁中的地形复杂多变、危险频生、起伏折动;人员负债累累、走投无路、悬崖绝命;令人茹毛饮血、殚精竭虑、哀嚎连连。森严的阁属调动戒备让朝岭阁中的大部分人难以得以太过轻巧地喘息,左一赋得顾全在阁中的多方考量以帮助他谋略、探查以及寻找在朝岭阁中的安排、险情、枢纽以此把握他在阁内的既定安排。慌乱和急求较为于事无补,故而想要真切地感受某一部分弊病的减少,笃行不可缺失。
为了把生存问题搞好,左一赋踱步前往赵岩德的阁主舍找一部分解答。为什么能有大把的痛苦横架在他脖脊梁上给他以日日夜夜的警戒。他觉得值得好好想很多诸如此类疑问。赵岩德住在一舍黑色调主步的岩木舍中,他起身站着,较为挺拔的背部走向略带颤抖地微微浮动,他手背在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收了声。暗色的岩舍光线微弱,整个阁舍不算宽阔,偶有一些细小点缀。左一赋挹手半分,开口说道:“赵阁主,身体是否抱恙?”
赵岩德慢一回神,头侧过来觉察一阵,随后他转身面对探他之人。他为发现是他熟悉的解毒者或者说询讨者左一赋,只是觉得这份声音听来较为稚嫩,和他平日想到感受到的青年左一赋大不相同,而且这言说的方式也与他平日相处的左一赋较为不相似。
左一赋等赵岩德开口,赵岩德什么都没说,静静的盯着左一赋看,不置可否,他忽然往桌子旁的角落里看去,那里好像窝藏着自己前段时间放着的一个隐蔽物品,他考虑着要不要将它拿给他让这个人做一个较好的定夺。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堆砌着罐子、麻布袋子,还有麻绳。赵岩德看着这部分物品,刚准备开口发现对方也打算再次询问。左一赋突然止住再想问一部分的念头,等赵岩德回答。
“身体目前抱有小恙,不比格外挂心。”赵岩德说毕,身形踉跄小步,随即发出一声刚好达不到哽咽这一程度的吭咳。
残忍决定任何的姑息否难以立足真本之至,这是赵岩德一直以来的确信,他坚定着抱持所以事物的疾弊,紧抓多数劫渡的内芯的好处。高尚的志言消磨人世间的饕餮意想,亦为落魄时的收整提供辩驳的容余,没有平白无故的赠予,更没有潜心修炼的白费的研磨法。所以他一直以来都秉持最低限度的承底视觉,这种看得更加包含不乐观事物的感受更为良好。那段时间过于向好的参谋令他吃了好几堑,因此,最坏的把握一个纬度的多面或者一个目标的汲取这对他是很重要的,身体的恢复也能从中吸收较好的养分。
左一赋没想到他会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