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里,三五人已落座。
按照之前的一番小讨论,基本按各自的喜好分派好了活儿。
蒋琴自封导演,方妙一兼化妆师和演员,章原译身兼编剧和演员,林穗和周淮序挑大梁演主角。
蒋琴趁这个机会把所有人叫到了排练室。
说是“所有人”,其实也就他们几个核心成员——林穗、章原译,加上蒋琴自己。
方妙一临时被班主任叫走了,周淮序竞赛忙,时间得另约。
蒋琴已经站在白板前面了,马克笔在手上来回转着,一脸“我有大事要宣布”的表情。
林穗和章原译坐在第一排的折叠椅上,膝盖上都摊着笔记本。
“今天主要是讲一下戏。”蒋琴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克里斯汀”,又在旁边画了个箭头,写上“父亲”。
“林穗,你演女主,这个你知道。现在关键问题是——克里斯汀的父亲,这个角色很重要。”
林穗点头,低头翻着章原译写好的剧本。
克里斯汀的父亲只出场一次,他的内容就是劝女儿“远离音乐”“回归现实”。
“这个角色啊,”蒋琴拖长了调子,“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来演。”
林穗翻剧本的手顿了一下。
“我今天请了一个神秘嘉宾。”蒋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来串这个角色。”
林穗抬起头。
蒋琴正看着她,眼睛里闪着一种“你绝对想不到”的光。
林穗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
排练室的门被推开了。
少年站在门口,金色短发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手里卷着一本剧本,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整个人带着一种“我就是主角”的气场。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视线精准地落在林穗身上。
“克里斯汀,”他开口,声音不大,“你的爹来了。”
林穗:“…………”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蒋琴已经迎上去了,
“给大家介绍一下——”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
“那个……裴——”
“裴林。”
“对,裴林!”蒋琴握住他的手,语气热络,“您的到来,让我们这舞台剧蓬荜生辉!”
裴林回握了一下,态度出奇的好,他微微欠了欠身。
“谢谢导演的欢迎。我会努力发光发亮的。”
那声“导演”叫得蒋琴心花怒放,嘴角压都压不住。
林穗没眼看。
她低下头,盯着剧本上“克里斯汀的父亲”几个字,合着兜兜转转,还得跟这货一起演戏?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在蒋琴和章原译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蒋琴假装在看白板上的笔记。
章原译假装在翻笔记本。
“你们……”林穗的声音很平,“早就知道了?”
排练室里安静了一秒。
章原译推了推眼镜,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裴林让我们别告诉你,”
“说想给你一个惊喜。”
林穗看向裴林。
裴林已经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了,一条腿随意地支着,剧本摊在膝头。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得不像话。
“惊喜吗?”他问。
林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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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剧魅影,round 1!”
“Action!”
“克里斯汀。”裴林喊道。
林穗张嘴:“父——”
一秒,两秒。
蒋琴带着怀疑人生的表情走上台。
林穗深呼吸:“蒋导,这条cut,咱们重来吧?”
蒋琴伸出两只手,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调转方向直直戳向林穗。
那意思很明确:我会死死盯着你的。
“Action!”
“克里斯汀——”
这次已经差不多快演完了,林穗没笑场,蒋琴却还是喊了停。
“停!林穗你在干什么?戴耶是你父亲,你为什么一副想赶他走的表情?”
林穗揉了揉眉心,平复心绪。
裴林不合时宜地笑了笑。
蒋琴毫不留情:“你大哥别笑二哥,你是她父亲,要有长辈的感觉,别吊儿郎当的。”
蒋琴是真的喜欢导演这工作,工作起来说一不二,谁的面子都不给。
又过了三四次。
“OKOK,完美收工!”
裴林玩得还挺开心,满意地准备回去,却被林穗拦住:“你手机给我看一下。”
裴林脚步一顿,偏过头看她:“为什么?”
“你刚才用手机拍合同了,我看看拍得清不清楚。”
裴林看了她两秒,乖乖把手机递了过去。
林穗接过,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
相册里确实有合同的照片。她往前翻了几张——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校园风景、食堂的饭菜、一张模糊的舞台剧海报。没有她以为会看到的东西。
没有定位软件,没有监视APP,没有任何异常。
她甚至点进了设置,翻了翻应用列表。干净的,像一部新手机。
裴林靠在墙上,看着她翻。
林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翻完了?”裴林问。
林穗把手机递回去:“拍得挺清楚的。”
裴林接过,塞进口袋里。
几个人三三两两地离开。脚步声、说笑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最后被楼梯间的门隔断。
排练室空了下来。
射灯还亮着,嗡嗡地响,把空荡荡的舞台照得一片惨白。
安静了大约半分钟。
排练室连通隔壁化妆间的那扇门,缓缓打开了。
铰链有些锈,发出一声低沉的“嘎——”。
少年穿着校服,从门后走了出来。
白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外套搭在小臂上,站姿笔挺,像一棵落在室内的雪松。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清冷,看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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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过得很快。
周淮序因为竞赛忙,和林穗只对了三场戏。
不过蒋琴导演很是满意,声称二人是天选之角——“魅影那股子阴郁偏执的劲儿,周神简直是从原著里走出来的。”
林穗没接话。
她隐隐约约觉得,周淮序那种属于魅影的“男鬼味”,浑然天成,不像演的。
——
演出当天。
后台乱成一锅粥。道具箱横七竖八地摞着,服装架上的戏服挤得密不透风,有人在喊“假发呢”,有人在喊“耳麦没电了”。
林穗拎着一个布袋,在化妆镜的缝隙间穿行,终于找到了裴林。
他正靠在化妆台边上,让方妙一给他扑粉。金发被发胶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衬得五官越发立体。
方妙一手里的粉扑在他脸上拍得啪啪响,他闭着眼,倒是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
“可千万别被我帅到了哦。”裴林开口,语气悠哉。
方妙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翻了个白眼,重重拍下去:“放心,我不喜欢你这类型。”
林穗把布袋递过去:“你上次说要找的。”
裴林睁开一只眼,接过布袋,低头翻了翻。
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初二校服,青阳中学的蓝白色,领口内侧用圆珠笔写了“P.L.”两个字母。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扔啊。”
“准备扔。”
“切。”裴林把布袋系好,放在化妆台旁边的椅子上。
林穗转身要走。
一抬头,却看见少年站在道具架后面。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道具架的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亮着,白色冷光把周围照得像手术室。他手里拿着魅影的半边面具,白色瓷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泽。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穗的呼吸停了一拍。
少年移开目光,低头摆弄手里的面具。
修长的手指抚过面具边缘,从额角到颧骨,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裴林已经化完妆,从她身后走出来。
他拎着那个旧布袋,经过周淮序身边时停了停。
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
“埃里克,住在下水道的幽灵,”裴林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别太入戏哦。”
周淮序静静开口:“这句话同样送给你。”
裴林耸耸肩,走了。
脚步声混进后台的嘈杂里,很快被吞没。
林穗站在原地,看着周淮序。
他的侧脸被道具架的灯管照得很亮,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那个……”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我去准备一下。”
“嗯。”
林穗转身离开,绕过正在对台词的群演,走到侧幕旁边,脚步却停了下来,她鬼使神差地回过头。
后台的光线乱成一团,把整个空间照得明暗交错。
少年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摩挲着面具边缘,从额角到颧骨,看不出什么情绪。
——
幕布拉开,舞台剧已然开场。
裴林刚才那段戏确实漂亮,平时那张脸上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调,但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他收起了所有的痞气,只剩一种...父爱深沉。
他跟林穗的那段对手戏不长,总共就三四分钟。
裴林已经退场,拉乌尔的演员表演完后也下场了,林穗站在原地,攥了攥手里的麦克风。
道具组的几个人蹲在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台上张望。
后台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重头戏要来了。“
章原译在侧幕后面换了个姿势,把蹲麻的腿伸了伸,又缩回去了。
旁边道具组的女生小声问他要不要水,他摇了摇头,眼睛没离开舞台。
“开始了。”
灯光再次亮起时。
林穗穿着白色长裙,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报告厅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黑暗里的那个身影。
林穗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幽灵在靠近。
他今天走路的节奏,和排练时不太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只手就从背后扣住了她的手腕。
少年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种潮湿的热度。
“你不应该跟他单独待在一起。”
台下的观众席响起一片极轻的抽气声,林穗的耳根麻了一下。
“他来找我。”
“你不应该让他碰你。”
少年的拇指压在她手腕内侧。
“他碰过的地方,”周淮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脏了。”
“埃里克——”
“不要叫我的名字。”
少年的声音忽然变了。
“你叫我的名字的时候,我会想做一些......不好的事。”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什么?”
“我想把你的手切下来,泡在福尔马林里,放在我的管风琴旁边。”
“这样就没有人能再碰它了。”
林穗转过身,愣在原地。
少年站在她面前。黑色斗篷从肩膀垂到地面,融在阴影里。白色面具遮住半边脸,露出的下颌线条锋利,嘴唇抿成一条线。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
那只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平时那种清冷疏离的脸,在此刻竟真的有点像那个阴湿的音乐幽灵。
林穗莫名觉得,这样的他,才是真正的周淮序……
少年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回眼睛。
“你在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