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一片漆黑。
十岁的林穗蜷缩在硬板床的角落,后背抵着墙壁。
林淑红带着林栋去市里参加亲戚的婚礼,据说排场很大,能见到很多有头有脸的人。
停电了。
整个村子陷在一片寂静里,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屋内死寂。
今天是她的生日。
十月十七。
没人记得,就连林穗自己,也是刚刚才想起来的。
她从冰箱里翻出半个馒头,又摸索了半天,指尖触到一小截用剩的红蜡烛。
她把蜡烛插进冷硬的馒头里,白色的馒头屑被挤出来,落在衣襟上。
“嗤”一声轻响。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映亮了她稚嫩的脸。
闭眼,许愿。
她想起邻居孩子朝她扔石头,骂她是没爹妈疼的野孩子。
她想起林淑红说:女孩子读那么好有什么用?早点嫁人换彩礼是正经。
她想起学校里那些穿着干净裙子的女同学,她们手拉手从她身边走过,眼神轻蔑,像看一堆垃圾。
一字一句,许了两个愿望:
第一,要变优秀,优秀到能挣脱这个泥潭,爬到更高的地方去。
第二,要往上爬,过更好的日子,体验更好的生活,看更好的世界。
为此——
她猛地睁开眼,
哪怕不择手段。
念头落定的瞬间,不知从哪里来的一阵阴风,穿堂而过。
“噗。”
烛火应声而灭。
很久,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我会实现愿望的。”
林穗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角落那个旧书包上,那是她六岁时,林淑红难得心情好,给她买的。
她俯身,将那个旧书包拿了过来,抱在怀里。
许久,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轻声问:
“你会相信吗?”
没有人回答她。
那个旧书包,被她用几件旧衣服裹好,藏进了柜子最深处。连同那个无人知晓的生日,连同那个被风吹灭的愿望,一起压在了箱底。
此后的许多年,她很少再想起那个夜晚。
直到刚刚,她抱着一叠资料从办公室走出来,阳光透过走廊窗户,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才忽然想起,突然觉得那个十岁时许下的愿望,好像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形状。
而竞赛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了。
周爷爷说得对——为了奖金去搏一个渺茫的国奖名额,性价比太低。
况且她本来就不喜欢物理。
至于周淮序……
林穗目光微敛。
他背后能提供的资源和帮助,远比比赛奖项来得多。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和少年奔跑呼喊的喧闹声。
她一边思忖,一边心不在焉地穿过连接教学楼与操场的林荫道。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肩胛处传来的清晰痛感,让她瞬间回神。
她吃痛地蹙眉,下意识抬头看向篮球飞来的方向。
逆着光,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近。
少年一身深色制服,衬得肩宽腿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利落的金色短发,在阳光下闪烁着近乎耀眼的锋芒。
他弯腰,单手捞起肇事的篮球,指尖随意转了转。然后看也没看,反手向后一抛——篮球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稳稳落回远处球场男生的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目光落在林穗身上。
那双桃花眼眼尾微挑,瞳孔颜色偏浅,此刻漾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一步步走近,带着慵懒却强大的气场,在她面前站定。
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脸。
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低沉,带着磁性的蛊惑:
“亲爱的——”
他顿了顿,语气亲昵:
“看来没我在你身边,你是真不行啊。”
“怎么?”裴林歪了歪头,“不认识了?”
林穗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我应该认识你?”
裴林愣了一下,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怎么,你生气了?”
他抬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
林穗侧身躲开,裴林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目光很平:“国际部在一号教学楼,往那边走。”
说完,她抱着资料转身离开,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很快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裴林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
林穗没有回头。
但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她的脚步还是慢了下来。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按下去。
裴林。
两年没见,他还是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却又比从前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不过她没空想这些。
书包侧袋里,那个浅黄色的平安符硌着她的掌心。
那是她上周去广济寺求的,排了快两个小时的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送出去。
她掏出手机,给许明朗发了条消息:
【林穗:你什么时候去看苏阿姨?我跟你一起。】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抱着资料上了楼。
两天后。
市立医院VIP病房区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暖气片的干燥,让人的喉咙有点发紧。
许明朗走在她前面半步,手里拎着保温桶,嘴里还在絮叨:“我妈非要我送什么汤,我说人家淮序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
林穗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在病房门口停下。林穗轻轻推开门,许明朗跟在后面探进半个脑袋。
少年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病床边。
他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湿毛巾,擦拭着床上昏睡女人的脸颊和脖颈。
林穗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似乎是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少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将毛巾仔细叠好放在一旁,又为床上的人掖了掖被角,才缓缓直起身,转向门口。
他的目光掠过林穗,在她身后的许明朗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林穗脸上,极淡地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许明朗把保温桶放在门边的小桌上,压低声音:“我妈让带的,你回头热一热。”
周淮序微微颔首。
林穗走进去,将手里一个绣着平安结的浅黄色丝绸小福袋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前几天去广济寺……顺便求的平安符,”她的声音放得很轻,“给阿姨的。听说那里很灵验。”
周淮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谢谢。”
许明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圈,识趣地没吭声。
林穗送了东西后便准备告辞,周淮序却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书,递了过来。
“这个给你。”
林穗接过,是一本物理参考书。她翻开,书页间夹着几张折叠整齐的纸。
她愣了愣,抽出来看。
是道歉书。
几张纸上字迹各不相同,但内容出奇一致——“对不起,小侄女,哥哥拿着你的本子传了出去,让你难过了,对不起!”
每一张末尾都有签名和日期。
林穗看着“小侄女”那三个字,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周淮序。
少年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在这里拆开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许明朗身上。
许明朗正探头探脑,对上这道视线,立刻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窗外。
周淮序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很早就写好了,今天才想起来给你。”
林穗垂下眼,把那几张纸重新折好,夹回书里。
“谢谢。”
接着她把书抱在怀里,转身离开。
“林穗。”
少年清冷平直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穗握着门把的手微微收紧。
“你的照片掉了。”
她回头。
周淮序站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午后稀薄的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他手里捏着一张边缘有些磨损的照片。
林穗低头看去。
照片上的她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初中校服,笑得眼睛弯弯。
紧挨在她身边的男孩,一头挑染了几缕金色的短发,校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领口敞开,嘴角勾着玩世不恭的弧度。
两人靠得很近,男孩揽着她。
林穗的目光定在那张照片上。
许明朗原本已经准备跟着走了,见状又停下来,好奇地凑过去看。
待看清照片上的人,他“嚯”了一声:“这不是——”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识趣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周淮序清清冷冷的视线落在林穗脸上,神色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