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霖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也不愿重述那段交织着家庭悲剧与罪恶的往事,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这让江暖也对即将揭开的伤痛感到一丝沉重。
“根据当年的记录和后来我师父的回忆,”梁霖缓缓道,“陈升的女儿那天晚上之所以会提前离开晚自习,独自一人出现在工地是因为当天傍晚她和父亲陈升大吵了一架。”
“具体吵架的原因,卷宗里没有特别详尽的记录,但多少提到了一些。”
梁霖回忆着,“当晚,陈升女儿的男朋友就在学校附近等着她。两人可能原本约好见面。所以,很大的可能性,吵架的导火索就是早恋问题。陈升的性格比较传统严厉,对女儿期望很高,可能他的强烈反对和言辞激烈导致了那场冲突。”
他继续还原时间线:“女儿负气提前离开了教室,来到操场,可能想去找男朋友,或者只是想一个人静静。而校外等待的男朋友,左等右等等不到人,他可能是也害怕自己被正在气头上的陈升撞见训斥,以及以为女朋友跟父亲一起回家了,便自己先离开了。”
“陈升上完晚自习,独自回到家,发现女儿不在。起初可能以为女儿还在赌气,去了同学家。但等到深夜,依然没有消息,哪怕他打电话给相熟的同学和家长也一无所获,陈升开始慌了。他甚至半夜跑到那个男同学家里去询问,当然也没有结果。巨大的恐慌吞噬了他,他选择了报警。”
梁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而那个时间点,正是青鸾市警方集中全部精力,处理毒品收网行动的收尾关键期。接到陈升这位育才中学老师的报案,尤其是听到女儿失踪、当晚在校园附近这些关键词,负责接警的警员神经立刻紧绷起来——他们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正在追剿的毒贩,以及育才中学牵涉其中的运输线。”
“警方立刻调取了育才中学周边当晚的监控录像。这一查,警方这才发现:那辆本该在今晚行动前就停止使用的校车,其影像竟然在案发时间段出现在了学校附近的监控范围里。而且,开车的人正是警方已经掌握相貌的一名在逃的底层毒贩。”
“警方瞬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女学生或许有被毒贩绑走了的可能性。于是第二天一大早警方紧急叫停了仍在进行施工的停车场工地,封锁了现场。”
梁霖描述着当时的勘查:“在紧张的工地上,刑侦技术人员仔细勘验。在杂乱泥泞的施工地面以及众多工人的脚印之中,他们艰难地辨识并提取到了几枚属于女学生的较为清晰的鞋印。鞋印的走向和分布显示,她曾在此徘徊,然后痕迹突然变得混乱。”
“更关键的是,技术人员在鞋印附近的区域,发现了不属于正常施工造成的泥土拖擦、局部踩踏异常,以及一处轻微的、仿佛有重物短暂压蹭过的痕迹。综合判断,这里曾发生过短暂的、并非自愿的肢体接触和拖拽,也就是打斗或挣扎。”
“所有的线索拼凑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最坏的结果:陈升的女儿在停车场工地与那名毒贩司机不幸遭遇。司机为了灭口或控制她,实施了暴力挟持,并将她带离了现场。”
江暖听闻之后也不由得叹了口气。一个少女的失踪从家庭争吵的悲剧,瞬间升级为与恶性犯罪集团直接相关的暴力绑架案。
“情况那么紧急,周围又都是工地和校园环境,他们是怎么迅速离开、没被更多人发现的?”江暖提出关键疑问,“总不会就是开着那辆显眼的校车直接走的吧?”
“……很不幸,被你猜中了。后续的监控追踪证实了这一点。那个司机在挟持了陈升的女儿后,驾驶着那辆印有学校标识的校车直接从停车场的后巷开了出来,然后一路狂飙,驶上了通往城郊的高速公路。”
梁霖描述着当时警方的追捕:“警方在确认绑架发生后,立刻启动了紧急预案,沿途设卡,并调取高速和周边道路的所有监控,全力追踪那辆校车。司机此前多次贩毒显然熟悉路线,监控录像在校车驶出高速公路之后一直没有拍到他们踪迹。
当时的警方查看了他可能驶向的每一个出口、每一条岔路的监控,但奇怪的是,那辆校车仿佛凭空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已知的监控镜头里,也没有被任何一个路卡拦截到。就好像它然后消失了。”
“是有人接应?换了车?”江暖立刻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警方当时也重点考虑过这个方向。”梁霖肯定道,“怀疑司机在某个预定的地点与同伙汇合,将人和货转移到其他车辆上,然后将校车遗弃或销毁。可是当时的警方搜查了沿途所有可能适合车辆藏匿、换乘的废弃工厂、仓库、林地,但都没有发现校车或相关痕迹。”
梁霖喝了口水继续:“直到几天后,在青鸾市远郊一个位置偏僻,水深浪急的水库边,有晨练的村民发现了新鲜的车辆滑入水中的轮胎痕迹和撞击护栏的破损。警方赶到后,经过专业打捞……”
梁霖的声音更低了些:“那辆失踪的校车被从水库底部拖了上来。车内的情况是:后车厢里找到了几包用防水材料严密包裹、尚未拆封的毒品,以及部分散落的、原本用于捐赠的学习书籍和文具。然而——”
他深吸一口气:“车里空无一人。既没有司机,也没有陈升的女儿。没有尸体,没有随身物品,没有任何能直接指示他们去向或下落的线索。车门是从内部锁死的,车窗完好,驾驶座和副驾座位附近没有发现明显的血迹或激烈挣扎的痕迹。
警方组织了大规模的水下搜寻和周边山地拉网式排查,持续了很长时间,但最终一无所获。那个司机和陈升的女儿就此人间蒸发。由于缺乏直接证明死亡的证据,也无法证实学生被害或存活,这个案子最终只能以失踪结案。陈升老师的女儿在法律上,至今仍是失踪人口。”
通话的两端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江暖握着手机,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闷得喘不过气。一个少女的命运,连同那个仓皇的绑匪就这样被冰冷的湖水吞噬。
梁霖长叹一声,不由得透露出他对一个父亲漫长痛苦的共情。
“以上就是我们警方所掌握的关于陈升老师女儿失踪的全部情况了。”
江暖消化着这些信息,思维快速转动:“所以梁警官你们现在怀疑陈升老师的死和他女儿十五年前的失踪案有关?你们是在推测是当年那个逃脱的毒贩司机回来复仇或者灭口?”
“目前只能说这是一个无法排除的重要调查方向。”
梁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刑警面对复杂线索时的审慎与苦恼,“按照副校长路海阔的暗示以及陈升女儿失踪日子临近这个时间点,我们最初确实倾向于认为陈升可能是因长期愧疚抑郁而选择在此时自杀,了结痛苦。但当自杀的可能性被现场证据和法医报告彻底推翻后,那个十五年前消失的与陈升有直接仇怨的毒贩,就自然而然地重新浮出水面,进入了我们的重点排查名单。”
江暖却皱起了眉头,提出了逻辑上的矛盾点:“但如果凶手真是那个毒贩,他的动机很难说得通。假设他当年成功逃脱,甚至可能带着陈升的女儿离开了青鸾市,十五年了,他为什么要在此时冒险回来?青鸾市对他来说应该是危险的地方。就算他回来了,为什么要杀陈升?陈升对他已经构不成威胁了,警方当年都没找到他。除非……”
她的思维开始发散,沿着一条比较暗黑的逻辑思考:“除非陈升最近发现了什么,或者得到了什么新的信息,对那个毒贩构成了潜在的威胁。比如有没有可能,陈升的女儿其实还活着,并且在最近以某种极其隐秘的方式联系上了陈升。而毒贩察觉到了这一点,害怕陈升通过女儿提供的线索,暴露自己的藏身地或现在的身份,所以才铤而走险,回到青鸾市杀人灭口?”
“你是说,陈升的女儿可能还活着,并且近期试图联系父亲,这才引来了杀身之祸?”梁霖顺着她的思路重复过了一遍,语气变得严肃,“这个推测很大胆,但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它至少为为何是现在以及为何杀陈升提供了一个相对合理的动机解释。”
“我只是试着扩展一下思维,提供一种可能性。”江暖谨慎地补充道,她知道自己并非警方,不能妄下结论。
“我明白。无论哪种可能,我们现在的调查重点都很明确。”
梁霖回到务实层面,“一是深入排查陈升最近的人际交往和通讯记录,看他是否突然与某些人突然有了联系,或者行为有无异常;二是重启对当年那个司机的社会关系和可能潜逃方向的追查,哪怕希望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