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窗湿雨 第45章 龌龊的角落

梁霖正试图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背景信息，陆川和路海阔却已经迅速结束了叙旧，眨眼间两个人就又恢复成了公事公办的态度。

陆川的脸色重新变得严肃，他盯着路海阔，语气沉缓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那么，按照当年的情况，陈升就是当年那个被绑架女学生的父亲，对吗？”

路海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惋惜和沉重。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是啊。这十五年来，老陈他心里这道坎一直就没过去。他总念叨，要是当年对女儿管教再严厉一点，看得再紧一点，或许……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世事无常的沧桑感。

“这几天正好就是他女儿的失踪的日子，老陈他情绪本来就不太稳定。陆警官，您说……他该不会真的是因为过不去心里这道坎，一时想不开，所以……”

路海阔没有把自/杀两个字说全，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陆川没有给出任何肯定或否定的回应，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路海阔，公事公办地说：“一切都需要证据来支撑。我们警方会继续深入调查的。在此期间，也希望校方，尤其是路校长您作为当年的知情者，在警方需要的时候能够全力配合。”

李校长和路海阔对视一眼，连忙点头应承：“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之后的事情，便如梁霖之前向江暖讲述的那样展开：现场勘查、法医鉴定、痕迹分析……最后所有的科学证据都冷酷地指向同一个结论——谋杀，自杀和意外的可能性被逐一排除。

“……所以，陈升老师的死，竟然和十五年前他女儿被绑架的案子有关？”通话这头，江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这件事发生在育才中学，而她作为本校学生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是啊，”梁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莫名的复杂情绪，“我也是后来详细问了我师父，才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十五年前那起绑架案，影响很坏，但当时出于保护受害者家属和避免恐慌等原因，很多细节没有公开，连内部档案都做了部分封存处理。我也是因为这次案子，才有权限去调阅关联卷宗……”

十五年前，整个青鸾市都被一种无声的腐蚀笼罩着。地下毒品交易网络如同盘踞在城市血管里的毒瘤，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致命的毒物。

警方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在各个交通要道设卡严查，试图掐断运输线，可是最后却屡屡扑空。毒贩们仿佛拥有某种天眼，总能巧妙地避开检查，将毒品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城内。运输渠道成了一个令人焦头烂额的谜。

直到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在距离青鸾市很远的一个南部的偏远的乡村小学，孩子们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他们收到了来自北方大城市的育才中学师生们捐赠的礼物——崭新的书本、可爱的玩具、各式各样的文具，装满了好几个大纸箱。孩子们欢笑着拆开包装，如同打开一个个宝藏。

其中一个小男孩，兴高采烈地撕开一个标注着教学用品的纸箱。里面除了几本旧教材，还有一个用普通塑料袋随意包裹的约莫一斤重的白色粉末。袋子没有任何标记。男孩好奇地舔了舔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进嘴里——他以为是城里寄来的没见过的高级白糖。

几秒钟后，男孩突然面色发青，浑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栽倒在地。

教室里瞬间乱作一团。孩子被紧急送往县医院，经过全力抢救，万幸捡回一条命。医生的诊断却让所有人心惊肉跳：毒品急性中毒，而且毒品的纯度极高。

警方接到医院报警，火速介入。那包差点夺去孩子性命的毒品，成了打破僵局的突破口。警方立即对所有随箱寄出的物品进行溯源追查。

线索清晰地指向了北方——青鸾市的育才中学。所有捐赠物资的清单、寄送记录都盖着育才中学的公章。

一场针对育才中学的隐秘调查悄然展开。随着调查深入，一个令人震惊且愤怒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当时的育才中学校长，早已被金钱腐蚀。他利用职权中饱私囊，学校的采购、基建项目都存在猫腻。

而毒贩们，正是盯上了育才中学一项持续多年的善举——学校每月都会组织向贫困地区、尤其是偏远乡村小学捐赠书籍和文具，并拥有相对固定的运输渠道和较为宽松的检查待遇——慈善物资通常不会受到严苛盘查。

在一次精心安排的商务饭局上，毒贩派人伪装成有意资助教育事业的企业家，与那位校长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酒酣耳热之际，企业家吐露难处：现在物流检查太严，他们有一些特殊商品，当然不可能明说是毒品，最初可能被模糊表述为高价值电子元件、免税品等运输困难，容易损失利润。

“您看，贵校每月往南边运书的校车，路线固定，又有慈善名义，检查宽松……能不能，行个方便？我们用自己的人当临时司机，随车带点货，神不知鬼不觉。当然，不能让您白帮忙。这个数，您看……”

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好处费数字被写在了餐巾纸上。

起初，校长或许也有过犹豫和恐惧，毕竟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贪婪最终压倒了理智，或许当时的校长心头还伴随着一丝侥幸。于是，当时的校长点了头。

可是当校长知道了那些企业家背后贩卖的是毒品时，他想要抽身已经来不及了。

校长只得跟毒贩们同流合污。

从此，育才中学那辆印着知识传递爱心标语的校车在每月固定的日子，除了满载书籍和孩子们的爱心，车底暗格或某箱特殊教具里，也悄悄藏匿起了足以毁灭无数家庭的致命毒粉。

这条隐藏在慈善光环下的恶魔通道，运行了相当一段时间，直至那包因疏忽而被误装入捐赠箱的毒品出现在了在遥远的乡村小学，以一个孩子濒危的生命为代价，才让警察撞开了地狱之门。

这包送上门的证据，给了原本如同无头苍蝇般的警方一个出奇制胜，直捣黄龙的机会。

警方反应迅速，顺藤摸瓜，不仅截获了大批毒品，更以此为突破口经过周密部署，一举捣毁了盘踞在青鸾市多年的毒品分销网络核心，抓获了本地的主要毒枭，收缴了大量毒品和赃款。行动雷霆万钧，战果显赫。

但警方万万没有想到，在收网的巨大涟漪中，有一条看似不起眼的小鱼，因为微妙的时间差和意外变量，成了漏网之鱼。

行动的当天，按照警方之前长期监视掌握的规律，毒贩利用校车运输的环节已经完成，下一次行动应在数日之后。因此，警方的主力全部扑向了毒枭的藏身处和几个主要仓库，力求一网打尽。

然而，就在这天傍晚，一个负责开车和交接的底层小弟按照他个人接到的未被警方完全掌握的临时指令，提前来到了育才中学外围。他本应在两小时后，利用夜色掩护，将一批少量但价值不菲的新货通过校车运出。

当时，那位贪污校长为了中饱私囊，正以改善办学条件为名，大兴土木。致远楼的翻新和三层停车场的兴建工程同时进行，校园的一角变成了尘土飞扬的工地。

尤其是停车场那一侧的围墙，为了运输建材的方便，被完全拆除，留下了一个临时性的巨大缺口，管理相对松散。

毒贩司机为了不引人注目，通常将校车停放在与这个停车场仅一墙之隔的后巷。那天，他也照旧将车停在了那里，等待接货人。

他并不知道，几个小时前，他的老大和同伙们已经落入法网。他更不知道，警方虽然部署周密，却因为这次临时小规模的单独行动不在原有情报内，并未在校园附近布控。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周日晚上，一位本该在教室上晚自习的女学生，不知为何独自一人出现在了尚未完工、灯光昏暗、堆满建材的停车场工地。她或许是想抄近路，或许是有别的缘故。

几乎在同一时间，司机可能收到了某个侥幸逃脱的同伴仓促发出的语焉不详的警告，本就如同惊弓之鸟的他瞬间高度警觉。他藏身于阴影中，紧张地环顾四周。

命运弄人。就在他警惕张望的瞬间，他的视线，与那个误入工地的女学生的目光，在昏暗中猝然相遇。

女孩显然被这个面色紧张、出现在不该出现地方的陌生男人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惊慌、恐惧、凶残，在瞬间压倒了司机的理智。

江暖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结局，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凉，声音有些呆滞地开口：“那个误入停车场的女学生就是陈升老师的女儿，对吗？”

电话那头，梁霖沉默了一瞬，然后沉重地吐出两个字：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