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酒店地下车库时,凌曜已经睡着了。
他的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均匀而绵长,眉头却依然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放不下那些现实的重担。唐墨池没有立刻叫醒他,只是让司机停在车位,然后静静地坐着,看着凌曜的侧脸。
车库里的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空气里有潮湿的混凝土味道,混合着汽车尾气的余味。远处传来电梯开关门的机械声,还有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回响。唐墨池看了眼手表——上午十点四十七分。距离下午两点凌曜的医疗评估还有三个多小时,距离他自己与林薇薇的会面,还有两个小时。
他轻轻推了推凌曜的肩膀。
凌曜睁开眼睛,眼神有几秒钟的迷茫,然后迅速聚焦:“到了?”
“嗯。”唐墨池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轮椅。
这次凌曜没有坚持自己来。他沉默地配合着唐墨池的动作,从车里挪到轮椅上,整个过程流畅得让唐墨池心里发酸——这不该是凌曜习惯的动作,不该是他的人生常态。
电梯上升时,镜面墙壁映出两人沉默的身影。凌曜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开口:“下午我陪你去。”
“不用。”唐墨池说,“你好好休息,准备评估。”
“我可以——”
“凌曜。”唐墨池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让我处理这件事。你专心面对你的挑战,我专心面对我的。我们说好的,一起面对,不是互相拖累。”
凌曜转过头看他。电梯里的灯光很亮,照得唐墨池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黑色琉璃,坚硬而清澈。凌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房间,唐墨池帮凌曜安顿好,倒了热水,把药片放在床头柜上。窗帘拉上一半,让光线柔和地透进来。凌曜靠在床头,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说:“你紧张吗?”
唐墨池的动作顿了顿。
“有一点。”他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解脱。这件事拖得太久了。”
凌曜看着他:“如果星耀提出很苛刻的条件——”
“那就解约。”唐墨池转过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墨音工作室是我一手创立的,它应该是什么样子,我心里清楚。如果为了保住它,要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那它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他说这话时,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肩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凌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唐墨池第一次跟他说起要成立自己的工作室——那时他们还在租来的小公寓里,唐墨池坐在窗边的地板上,抱着吉他,眼睛亮晶晶地说:“我想做纯粹的音乐,只做我想做的。”
那时凌曜觉得,唐墨池太理想主义了,这个世界不会允许他这么任性。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世界不允许,是唐墨池不允许自己妥协。
“几点回来?”凌曜问。
“不确定。”唐墨池穿上外套,是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剪裁利落,衬得他身形挺拔,“评估结束前我应该能赶回来。如果来不及,苏晴会来接你。”
“不用。”凌曜说,“我自己可以。”
唐墨池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回头:“凌曜。”
“嗯?”
“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今晚都好好吃顿饭。”唐墨池说,“我想吃火锅。”
凌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他真正地笑出来:“好。”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风声。凌曜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左腿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啃噬。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呼吸上——这是穆勒教授教他的方法,说可以缓解神经痛。
但没用。
疼痛还在,而且越来越清晰。就像星耀给唐墨池的压力,就像父亲给他的失望,就像那个百分之六十五的成功率——所有这些,都真实地存在着,无法逃避,只能面对。
凌曜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壁纸是很多年前他拍的一张照片——唐墨池在录音棚里,戴着耳机,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控制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是凌曜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因为照片里的唐墨池,看起来那么专注,那么自由。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陈老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有些决定,必须自己做。
星耀唱片的总部位于CBD核心区,一栋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唐墨池走进旋转门时,大堂里的暖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香薰和咖啡的味道。前台小姐穿着得体的制服,笑容标准:“请问您找哪位?”
“林薇薇总监。”唐墨池说,“约了十一点半。”
“请稍等。”前台小姐拨通内线,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笑容不变,“唐先生,林总监在二十八层会议室等您。电梯在右手边。”
“谢谢。”
电梯上升得很快,失重感让唐墨池的胃部微微收紧。他盯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可能的情况——林薇薇会提出什么条件?违约金会是多少?周景明会通过她传达什么信息?
电梯门开了。
二十八层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墙壁上挂着星耀旗下艺人的巨幅海报,一张张年轻漂亮的脸,笑容灿烂,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唐墨池走过这些海报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站在这样的走廊里,怀揣着对音乐的梦想,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在这个行业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现在他知道了——位置可以找到,但代价往往超出想象。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唐墨池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林薇薇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城市天际线。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光洁的会议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林薇薇坐在长桌的一端,穿着黑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面前摆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旁边还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
“墨池,来了。”林薇薇站起身,笑容得体,但眼神里没有温度,“坐吧。这位是公司的法务总监,张律师。”
唐墨池点点头,在长桌另一端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还有纸张和墨水的味道。张律师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份文件推到唐墨池面前。
“这是公司拟定的新合同草案。”林薇薇开口,声音平稳,像在宣读一份商业报告,“以及,关于之前搁置项目的补充协议。”
唐墨池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字体很小,排版紧凑。他快速浏览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收购价格比之前谈的低了百分之三十,附加条款却多了整整五页。其中包括必须配合公司进行至少三次商业代言,每年完成两张指定风格的专辑,以及“个人形象必须符合公司定位,不得有任何可能损害公司声誉的行为”。
“林姐,”唐墨池抬起头,“这个条件,我不可能接受。”
“我知道。”林薇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所以公司还准备了第二个方案。”
她示意张律师,后者又推过来一份文件。
这份更薄,只有三页。但唐墨池只看了一眼标题,心就沉了下去——《解约协议及违约金支付确认书》。
“根据你之前与公司签订的艺人合约及工作室合作协议,”林薇薇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你单方面提出解约,需要支付违约金,金额为……你自己看吧。”
唐墨池翻到第二页。
数字跳进眼睛里时,他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八位数。
而且不是小八位数。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阳光照在纸面上,那些黑色的数字像有了生命,在光线下微微跳动。
“这个数字,是根据你过去三年为公司创造的预期收益计算的。”张律师终于开口,声音平板,像在念法律条文,“考虑到你突然中断合作给公司造成的实际损失,包括项目停滞、资源浪费、品牌形象受损等,这个金额已经是最低限度了。”
唐墨池合上文件。
纸张合拢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抬起头,看向林薇薇:“林姐,我想知道,这是公司的决定,还是周总的意思?”
林薇薇的笑容僵了一下。
几秒钟后,她恢复平静,端起面前的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墨池,你是个聪明人。周总一直很欣赏你,也很关心你。他让我转告你,他的提议依然有效——只要你愿意,他可以帮你解决所有问题。星耀这边,他可以出面协调;违约金,他可以先垫付;甚至你的工作室,他可以投资,让你完全独立运营,不受任何约束。”
她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选那条更轻松、更光明的路,不好吗?凌曜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他需要治疗,需要钱,需要人照顾。你一个人扛着这一切,何必呢?”
唐墨池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林薇薇的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她的妆容精致,眼神锐利,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职业女性的干练和强势。但唐墨池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善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一种“我为你好”的控制。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这种累,比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还累,比面对凌曜的伤情还累,比应付父亲的质问还累。因为它来自一个你曾经信任的人,一个你曾经以为可以并肩作战的人。
“林姐,”唐墨池开口,声音很平静,“替我谢谢周总的好意。”
林薇薇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唐墨池的下一句话,让那点亮光瞬间熄灭:“我选解约。”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律师咳嗽了一声:“唐先生,你确定吗?这个违约金金额——”
“我确定。”唐墨池打断他,翻开文件,快速浏览了后面的条款,“违约金我会按法律程序处理。该付的,我一分不会少;不该付的,我一分也不会多给。”
他合上文件,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唐墨池拿起自己的大衣,搭在手臂上,然后看向林薇薇:“另外,关于文件中提到的‘因个人情感问题严重影响职业操守’的指控,我保留追究诽谤的权利。我的律师会正式发函给公司,要求删除这一条,并公开道歉。”
林薇薇的脸色变了。
她站起来,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唐墨池,你别不识好歹!周总是真心想帮你,你——”
“林姐。”唐墨池再次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冷了下来,“帮我,和试图控制我,是两回事。周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路,我自己选。”
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还有,告诉周总,凌曜是我的选择。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未来有多难,这都是我的选择。不需要任何人来评判,更不需要任何人来‘拯救’。”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的地毯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会议室里,林薇薇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律师收拾着文件,低声说:“林总监,接下来……”
“按程序走。”林薇薇咬着牙说,“发解约函,启动违约金追讨程序。还有,通知媒体部,准备通稿——就说唐墨池因个人原因单方面解约,公司深表遗憾,但尊重他的选择。”
“那周总那边……”
“我会亲自去说。”林薇薇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但手指还是微微发抖,“我倒要看看,唐墨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八位数的违约金,加上凌曜的治疗费,他拿什么付?”
张律师点点头,没再说话。
阳光依然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此刻,那光看起来冰冷而刺眼,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子,切割着空气里残留的温情假象。
电梯下降时,唐墨池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心脏跳得很快,像要冲出胸腔。手心里全是冷汗,指尖冰凉。他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试图让心跳平复下来,但没用。那个八位数的数字,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大堂里人来人往,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步履匆匆,前台小姐依然保持着标准的笑容。空气里有咖啡和香薰的味道,还有中央空调吹出的暖风。一切都和刚才进来时一样,但唐墨池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出旋转门,冷空气瞬间涌来。
冬日的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唐墨池裹紧大衣,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街道两旁是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桠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展,像一幅抽象的水墨画。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还有地铁站口人群进出的嘈杂声。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
等待的时间里,他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页面跳出来时,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工作室的账户已经被冻结,个人账户里的钱,连违约金的零头都不够。
红灯变绿。
人群开始移动,唐墨池跟着往前走。过马路时,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凌曜第一次吵架后,他也是这样一个人走在街上。那时他觉得,爱情真难,难到让人想要放弃。
现在他知道了——爱情不难,难的是在现实的重压下,依然选择爱情。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墨池哥,怎么样?”
唐墨池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边上,快速打字:“谈崩了,选择解约。违约金很高,具体数字晚点发你。另外,帮我联系王律师,准备应对星耀的法律程序。”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
苏晴的回复很快:“明白。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唐墨池打字,“第一,整理工作室所有资产的清单,包括版权、设备、应收账款,所有能变现的东西。第二,帮我查一下,个人破产的申请条件和流程。”
这次,苏晴的回复慢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消息才跳出来:“墨池哥,你真的要……”
“先查。”唐墨池回复,“不一定用得上,但我要知道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好。”苏晴只回了一个字。
唐墨池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很厚,看起来像要下雪。街道两旁的商铺亮着灯,橱窗里陈列着精致的商品,价格标签上的数字,看起来都那么遥不可及。
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在长椅上坐下。
等车的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听歌,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报纸。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路边小吃摊传来的煎饼果子的香气。唐墨池看着马路对面的大楼,玻璃幕墙上映出这个城市的倒影——忙碌,拥挤,冷漠,但也充满了某种顽强的生命力。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凌曜:“评估改到三点了。你那边结束了吗?”
唐墨池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打字:“结束了。我马上回来。”
“结果怎么样?”
“见面说。”
发送完这条消息,唐墨池站起身。公交车正好进站,车门打开,乘客上下下。他没有上车,而是转身走向地铁站的方向。
脚步很稳,没有犹豫。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有个人在等他回家。
有个人,需要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