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拉杰少校清晰而克制的声音:“初步分析确认,信号特征符合人体生命体征,排除地质热源或其他动物可能性。重复:确认存在生命热信号。”
唐墨池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对讲机,他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眶瞬间红了。陈老走过来,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手掌温暖而有力。大川在一旁长长吐出一口气,抹了把脸。窗外的雨还在下,但远处天际,浓黑的云层边缘,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活着……”唐墨池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还活着。”
“信号很弱,但确实存在。”陈老松开手,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标注着坐标的地图,“现在的问题是,救援队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抵达那个位置,以及……”他顿了顿,“凌曜还能坚持多久。”
希望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从绝望的深渊里垂下来。唐墨池抓住它,用尽全身力气。
那一夜,山鹰旅馆二楼的房间里没有人真正睡着。
唐墨池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二十分。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大川躺在另一张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陈老坐在桌边,用卫星电话与指挥中心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
“救援队已经出发十二小时。”陈老放下听筒,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按照计划,他们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才能抵达前进基地营,然后才能向信号源区域推进。这还是在天气不继续恶化的情况下。”
唐墨池没有说话。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手指滑动。屏幕上一张张照片闪过——凌曜站在雪山之巅,阳光刺眼,他戴着护目镜,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咧开一个肆意的笑;凌曜在沙漠里,背对夕阳,影子被拉得很长;凌曜在海边,浑身湿透,手里举着相机,对着镜头做鬼脸。
最后一张,是分手前一个月拍的。凌曜刚从巴塔哥尼亚回来,风尘仆仆,胡子拉碴,在唐墨池的工作室门口,强行搂着他自拍。照片里,凌曜笑得没心没肺,唐墨池皱着眉,表情无奈,但眼角有细微的笑意。
唐墨池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凌曜的脸颊位置轻轻摩挲。屏幕冰凉。
“他会撑住的。”大川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凌队那家伙,命硬得很。有一次在阿拉斯加,雪崩把他埋了,他自己硬是刨了三个小时爬出来。还有一次在亚马逊,被毒蛇咬了,他用刀把刺剜掉,走了两天两夜找到救援。”
陈老看了大川一眼:“这次不一样。他受伤了,而且失联时间太长。”
“那他也得撑住。”大川坐起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他必须撑住。”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
凌晨三点,雨势渐小。唐墨池感到眼皮沉重,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潮湿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房间里沉闷的味道。街道上空无一人,几盏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传来狗吠声,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手机震动了一下。
唐墨池低头,是苏晴发来的信息。
“墨池,你那边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他打字回复:“有生命信号,确认活着。救援队在路上。”
几乎秒回:“太好了!!!我这边一直在关注,需要我做什么?”
唐墨池想了想:“帮我盯着国内的消息。凌曜失联的事,可能会被报道。”
“明白。”
放下手机,唐墨池重新坐回椅子上。疲惫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上来,但他不敢闭眼。一闭上眼睛,就是凌曜被埋在雪下的画面——黑暗,寒冷,寂静,呼吸越来越困难。
天快亮的时候,陈老接到指挥中心的电话。救援队已经抵达第一个中转营地,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两小时。但坏消息是,E峰北坡区域的天气监测显示,未来二十四小时内可能有新一轮降雪。
“窗口期很窄。”陈老挂断电话,脸色凝重,“他们必须赶在下一场雪之前找到并挖出凌曜,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有说。
唐墨池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剂味道。他喝了一口,喉咙干得发疼。
“陈老,”他放下杯子,“如果……如果资金不够,我还可以调动更多。需要什么设备,什么人员,您尽管说。”
陈老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墨池,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救援不是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时间,还有运气。”
“我知道。”唐墨池说,“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雨停了,但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压得很低。加德满都的早晨在湿漉漉的空气中苏醒,街道上开始出现行人,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长而肃穆。
大川下楼买了早餐——尼泊尔式的煎饼和奶茶。煎饼油腻,奶茶甜得发腻。唐墨池勉强吃了几口,胃里一阵翻腾。他放下筷子,走到走廊上。
旅馆的走廊狭窄而昏暗,墙壁上的油漆剥落,露出下面灰暗的水泥。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潮湿的布料气息。尽头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院子里一棵高大的菩提树,树叶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周景明。
唐墨池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才点开信息。
信息很长。
“墨池,我知道你现在在尼泊尔。苏晴告诉我了。首先,我很抱歉听到凌曜的消息,希望他能平安获救。其次,有些事我必须提醒你。国内媒体已经开始报道凌曜失联的事件,舆论正在发酵。你的名字虽然没有被直接提及,但圈内已经有不少猜测。星耀那边,林薇薇今天上午正式发来了最后通牒,要求你在四十八小时内回国处理合约事宜,否则将启动违约程序。另外,网络上出现了一些不友好的声音,有人翻出凌曜过去的感情经历,影射他的私生活,甚至牵连到你。我知道你现在顾不上这些,但作为朋友,我必须提醒你:你的音乐事业正在上升期,这张专辑对你至关重要。你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请务必谨慎,保护好自己。如果需要任何帮助,随时联系我。”
唐墨池看完,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打字,只回了一句话。
“他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发送。
他关掉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房间。
上午九点,指挥中心传来最新消息:救援队已经离开中转营地,向E峰前进基地营进发。但由于地形复杂,部分路段被前几天的降雨冲毁,行进速度受到影响。预计抵达时间将推迟四到六小时。
“推迟……”唐墨池重复这个词,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这是常态。”陈老说,“高山救援,没有一件事会按计划进行。”
大川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旅馆微弱的Wi-Fi信号。网页加载得很慢,但终于打开了。他点开几个国内的新闻网站和社交媒体平台。
“凌曜”两个字,已经出现在热搜榜的末尾。
大川点开话题,屏幕上的内容让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国际知名极限摄影师凌曜在喜马拉雅山脉失联,救援行动已展开”——这是正规媒体的报道,措辞克制。
但下面的评论区,却是另一番景象。
“又是这些玩命的,自己作死还要连累救援队。”
“听说他团队里还有其他人,是不是也被困了?”
“这种人就是自私,为了拍几张照片,命都不要了。”
“祈祷平安吧,毕竟是一条生命。”
“楼上的别圣母了,这种冒险本来就是高风险,自己选择的路,后果自负。”
“我听说他私生活挺乱的,之前好像跟好几个圈内人传过绯闻?”
“是不是那个音乐制作人?叫什么来着……唐什么?”
“唐墨池?真的假的?他们不是分手很久了吗?”
“谁知道呢,娱乐圈的事,真真假假。”
大川猛地合上电脑,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唐墨池问。
“没什么。”大川咬着牙,“一群键盘侠。”
陈老看了大川一眼,又看向唐墨池:“舆论就是这样。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凌曜的职业本来就容易引发争议,现在出事,自然会有人跳出来说风凉话。”
唐墨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微博。
他很少用社交媒体,账号是工作室管理的,平时只发一些音乐相关的宣传。此刻,他的私信里已经塞满了消息。有关心的,有询问的,也有恶意的揣测和攻击。
“唐老师,您和凌曜真的在一起过吗?”
“听说您去尼泊尔了?是为了凌曜吗?”
“这个时候还去添乱,真是恋爱脑。”
“凌曜那种人配不上你,早点清醒吧。”
唐墨池一条条看下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退出私信,打开编辑页面。
他打字。
“感谢所有关心凌曜的朋友。他是一名勇敢的摄影师,此刻正身处险境。救援行动正在进行中,请给予尊重和支持。生命至上,祈祷平安。”
附上一张凌曜拍摄的雪山照片——那是凌曜最满意的作品之一,晨曦中的珠穆朗玛峰,金色的阳光洒在雪白的山巅,壮丽而神圣。
发送。
几乎在瞬间,评论和转发开始暴涨。
“唐老师发声了!”
“果然是真的……他们真的在一起过。”
“这个时候站出来,是真爱了。”
“祈祷凌曜平安归来!”
“呵呵,蹭热度吧?之前怎么不承认?”
“楼上的积点口德吧,人都快没了。”
唐墨池关掉手机,不再看。
上午十一点,苏晴打来电话。
“墨池,你发微博了?”苏晴的声音很急,“林薇薇刚才给我打电话,质问我为什么不阻止你。她说你现在的一举一动都代表工作室,代表星耀未来的合作方,这种时候不应该卷入这种争议**件。”
“那她希望我怎么做?”唐墨池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希望你立刻删除微博,发一个声明,说只是普通朋友关系,然后尽快回国处理合约。”
唐墨池笑了,笑声很冷:“告诉她,不可能。”
“墨池……”
“苏晴,”唐墨池打断她,“帮我做两件事。第一,联系律师,准备应对星耀可能发起的违约诉讼。第二,以工作室名义发布正式声明,支持救援行动,谴责网络暴力。其他的,等我回去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晴说:“好。我明白了。你……你自己小心。”
“谢谢。”
挂断电话,唐墨池走到窗边。天空依然阴沉,远处的山峦笼罩在雾霭中。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摩托车的轰鸣声、孩子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仿佛那个被困在雪山之下的人,与这里毫无关系。
但唐墨池知道,他的整个世界,都系在那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生命信号线上。
下午一点,救援队终于抵达前进基地营。
消息传来时,唐墨池正在强迫自己吃午饭——一碗味道奇怪的蔬菜汤和硬邦邦的面包。他放下勺子,走到对讲机旁。
陈老正在与指挥中心通话。
“是的,他们已经抵达ABC(前进基地营)。正在休整,补充装备和氧气。预计两小时后出发,向信号源区域推进。”
“天气呢?”陈老问。
“暂时稳定,但卫星云图显示,六小时后可能有降雪。所以他们的窗口期只有四到五小时。”
四到五小时。
唐墨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一点十分。
下午三点,救援队离开前进基地营,开始向海拔更高的信号源区域进发。
这段路是最艰难的——坡度陡峭,积雪深厚,随时可能发生雪崩或冰裂缝。救援队员需要结组行进,每一步都要用冰镐探路,速度极其缓慢。
对讲机里每隔半小时会传来一次进度报告。
“已通过第一冰瀑区,一切正常。”
“抵达第二平台,风速增大,能见度下降。”
“发现疑似雪崩堆积区,正在绕行。”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唐墨池心上。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指尖冰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对讲机里传来的电流声和偶尔的汇报声。大川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脚步声沉重。陈老坐在桌边,盯着地图,用红笔标注着救援队的行进路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下午四点,对讲机里传来拉杰少校的声音,背景是呼啸的风声。
“我们已接近信号源区域。能见度很差,积雪深度超过预期。正在使用探地雷达进行精确定位。”
唐墨池站起身,走到对讲机旁,紧紧盯着那个黑色的设备,仿佛能透过它看见千里之外的雪山。
等待。
又是漫长的等待。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下午四点四十分。
对讲机突然响起,里面传来急促的、夹杂着巨大风声和喘息声的报告:
“发现……雪崩痕迹……大量积雪堆积……疑似掩埋点……”
唐墨池的心脏猛地一跳。
“重复,发现大规模雪崩堆积区,坐标与信号源基本吻合。雪层厚度……估计超过五米。正在清理表层积雪,准备挖掘……”
对讲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风声几乎盖过了人声。
“……看到……看到衣物碎片……蓝色……是凌曜的冲锋衣颜色……”
唐墨池的手紧紧抓住桌沿,指关节泛白。他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对讲机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队员们的呼喊,在风声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然后,一个清晰一点的声音传来,带着某种紧绷的急切:
“发现入口……雪洞入口……很小……被积雪半掩埋……正在扩大……”
唐墨池的呼吸停止了。
他死死盯着对讲机,仿佛那是连接着凌曜生命的唯一通道。
时间凝固了。
风声,金属声,呼喊声。
然后——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接着是拉杰少校提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和紧迫:
“看到人了!重复,看到人了!在雪洞深处……有动静……他还活着!医疗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