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墨池的颤抖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大撞得椅子向后翻倒,发出“砰”的巨响。他看也没看地上翻倒的椅子和周围惊愕的三人,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转身就朝会议室门口冲去。脚步踉跄,肩膀撞到了门框,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浑然不觉。
“墨池!”周景明第一个反应过来,喊了一声,立刻追了出去。
苏晴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和林薇薇复杂难辨的表情,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唐墨池急促、凌乱、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的脚步声在回荡。那声音撞在光滑的瓷砖地面和冰冷的墙壁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仓皇。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刺眼的午后阳光,光线切割出他摇晃的身影轮廓,像一帧帧快进的默片。
“墨池,冷静点!”周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有的沉稳,却掩不住一丝急促。
唐墨池没有回头。
他冲过走廊拐角,右手在口袋里疯狂摸索,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办公室钥匙。他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钥匙串“哗啦”作响,几次都没能对准锁孔。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唐先生,我们还在谈重要合作!”林薇薇的声音也从会议室方向传来,带着职业性的提醒,但已经远了。
锁芯终于转动。
唐墨池推开门,几乎是跌进自己的办公室。
熟悉的木质调香薰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纸张和旧书特有的味道。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地毯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办公桌上,昨晚写了一半的乐谱还摊开着,铅笔滚落在边缘。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安宁,有序,是他精心构筑的、可以掌控的世界。
但现在,这个世界在他眼前摇晃、碎裂。
他冲到办公桌前,手肘撞到了桌角,一阵钝痛传来,但他毫无知觉。他抓起桌上的固定电话听筒,手指按在按键上,却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大川的号码——那个他从未拨打过、却无数次在凌曜通讯录里瞥见的号码。
手机。
对,手机。
他慌乱地摸出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则新闻标题像烙印一样灼烧着他的视网膜。他颤抖着手指滑动通讯录,找到了“凌曜”的名字,然后往下翻——没有大川。他又点开微信,在凌曜的聊天记录里疯狂搜索,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得太快,几次点错。
找到了。
一个备注为“大川(曜团队)”的微信号。
没有电话,只有微信。
唐墨池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急又浅,几乎呛到——然后按下了语音通话的请求。
等待音响起。
“嘟——嘟——”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指甲抠进实木的纹理里。办公室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城市噪音遥远而模糊,只有那单调的等待音,无比清晰,无比漫长。
时间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他想起凌曜最后一次出发前,靠在这张桌边,漫不经心地说:“这次去E峰,大川那小子非要跟,说没见过真正的‘死亡地带’什么样。”那时阳光也是这样斜照进来,落在凌曜带着笑意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光线下染成浅金色。
“嘟——嘟——”
接啊。
求求你,接啊。
“喂?”
电话突然接通了。
背景音是呼啸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风声,混杂着模糊的人声喊叫、金属碰撞的脆响、还有某种设备发出的断续蜂鸣。那声音如此嘈杂,如此混乱,瞬间将唐墨池从北京午后安静的办公室,拽入了喜马拉雅山巅的暴风雪地狱。
“喂?哪位?”大川的声音传来,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紧绷的焦急。
“大川,”唐墨池开口,声音嘶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是唐墨池。”
电话那头有几秒钟的空白。
只有风声在咆哮。
然后,大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唐老师?!您……您怎么……”
“新闻上说凌曜失联了。”唐墨池打断他,每个字都说得极其用力,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它们从喉咙里挤出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他在哪里?现在什么情况?”
又是一阵沉默。
风声更大了,夹杂着有人用藏语急促呼喊的声音。
“唐老师……”大川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沙哑里透出绝望,“是……曜哥他们,在E峰北坡……昨天下午,暴风雪突然加强,他们下撤途中……夏尔巴向导丹增……掉进冰裂缝了,没救上来……”
冰裂缝。
唐墨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看过凌曜拍的纪录片,那些隐藏在雪层下的幽蓝深渊,深不见底,吞噬一切。
“曜哥为了拉他,肩膀撞在冰壁上,伤得很重……卫星电话也摔坏了。”大川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他们现在三个人困在暴风雪里,陈锋和诺布带着他,但……天气太差了,唐老师,太差了……直升机根本没法起飞,加德满都的救援队说至少要等天气窗口……”
“坐标。”唐墨池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可怕,“把他们最后已知的坐标发给我。精确坐标。”
“我……我发您微信。”大川似乎被他的冷静震了一下,“但唐老师,没用的,现在去不了人,暴风雪封山了,地面救援队也上不去,至少要等……”
“国际救援组织。”唐墨池再次打断,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便签纸上,手指已经抓起了笔,“有哪些在喜马拉雅地区有常驻队伍或者快速响应能力的?名字,联系方式。”
“有……有ISAR(国际山地救援协会),HRA(喜马拉雅救援协会),还有几家私人探险公司的应急小组……”大川报出一串名字和组织缩写,“但他们都表示,天气是最大障碍,现在只能待命……”
“钱呢?”唐墨池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留下潦草却清晰的字符,“如果需要额外雇佣最好的向导、最好的装备、动用特殊渠道的直升机或者高山协作,需要多少?一百万?两百万?还是更多?”
“唐老师,这不是钱的问题……”大川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是天气!是山!喜马拉雅不认钱!”
“那就找认钱的人!”唐墨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凶狠的斩钉截铁,“找那些为了钱敢在恶劣天气边缘飞行的飞行员,找那些熟悉E峰每一条暗缝的夏尔巴,找所有能用钱买到的经验和胆量!告诉我,谁能联系到这些人?你在加德满都的联络人是谁?‘巅峰视界’总部现在谁在负责协调?”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出,不容置疑,不留余地。
电话那头的大川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与唐墨池平日形象截然相反的强势镇住了,愣了几秒,才慌忙回答:“加德满都……我们有个长期合作的联络人,叫次仁,他认识很多高山协作……总部那边,是王副总在跟进,但他……他也在等消息……”
“把次仁的联系方式给我。还有王副总的。”唐墨池的笔没有停,“你们现在基地营有什么?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有没有尝试用无线电联系附近其他登山队?有没有可能从其他方向接近?”
“我们……我们在尝试所有频道……但暴风雪干扰太强……其他队伍……这个季节北坡人很少……”大川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唐墨池听着,笔尖顿了顿。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终于吸到了底,冰冷的气流灌满胸腔,带来一种尖锐的清醒。
“大川,”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里面的力度丝毫未减,“听着。坐标、救援组织名单、联络人方式,全部发给我,现在。然后,你留在基地营,做你所有能做的事,保持电台值守,一有天气变化或者任何消息,立刻通知我。钱的事情,人的事情,渠道的事情,我来解决。”
“唐老师……”大川的声音哽咽了,“您……您别太……曜哥他……”
“他会活着。”唐墨池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信念,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在说服电话那头绝望的人,“他必须活着。所以,我们都不能慌。按我说的做,保持联系。”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听筒放回座机的瞬间,他的手还是抖的,但眼神已经不同了。
那是一种从崩溃的灰烬里重新燃起的火,微弱,却异常执着。
他低头看着便签纸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坐标数字,组织缩写,人名,电话区号……墨迹有些晕开,因为他的手心一直在冒汗。他打开微信,大川的信息已经一条条弹出来,带着定位、图片和长长的语音。
他点开坐标图,那是一个陌生的、位于世界屋脊之上的点。海拔数字触目惊心。
他打开电脑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搜索那些救援组织的官网、紧急联络方式、在尼泊尔的办事处地址。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眼底的血丝更加明显。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周景明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将走廊的光线和可能存在的窥探隔绝在外。他的脚步很轻,脸上带着惯有的、试图安抚一切的温和表情,但眉头微微蹙着。
“墨池。”他走到办公桌前,声音放得很柔,“你先坐下,好不好?你脸色很难看。”
唐墨池没有抬头,手指仍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周景明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伸出手,试图握住他的肩:“墨池,听我说。你现在需要冷静。专业的事情,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处理。国际救援组织有他们的流程和判断,你在这里着急,冲动,甚至想过去,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
他的话没能说完。
唐墨池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那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股决绝的、不容触碰的力量。
周景明的手僵在半空。
唐墨池终于转过了身。
午后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半边脸庞。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失去了血色,干燥起皮。眼眶通红,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皮微微浮肿,显然是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但那种湿润的痕迹和濒临极限的脆弱,一览无余。
然而,在那片濒临崩溃的猩红底色之上,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平日温和沉静的光,而是一种烧灼的、近乎疯狂的坚定。像风中残烛最后爆出的火花,像绝境困兽盯住出口的孤注一掷。所有的恐惧、绝望、慌乱,都被强行压缩、锻打,淬炼成了这样一束尖锐无比、执拗无比的光。
周景明从未见过唐墨池这样的眼神。
在他印象里,唐墨池永远是克制的,优雅的,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敏感和些许疏离。即使分手后那段最难熬的日子,他也只是更沉默了些,将一切情绪收敛在完美的教养之下。何曾有过这样……近乎狰狞的执着?
“周景明。”唐墨池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寂静的空气里,“我必须去找他。”
周景明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找回理性的声音:“墨池,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
“没有但是。”唐墨池打断他,目光毫不退让地迎视着,“现在,立刻,马上。”
“你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天气吗?你知道海拔六千米的暴风雪意味着什么吗?你甚至没有高海拔经验!”周景明的语气也急促起来,带着焦灼和不解,“你过去能做什么?在加德满都的酒店里干等着?还是冒着生命危险添乱?救援有救援的规则,你贸然介入只会打乱他们的部署!而且公司这边,和林薇薇的谈判刚到关键阶段,你这一走……”
“那就暂停。”唐墨池的声音冰冷,“或者,你替我谈。”
“唐墨池!”周景明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那温和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担忧和一丝被拒绝的恼火,“你清醒一点!凌曜选择的就是这样的生活,这样的风险!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现在这副样子,就算去了,又能改变什么?如果他……如果他真的出了事,你去了,就能让他活过来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了唐墨池的心脏。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底那疯狂燃烧的光似乎暗了一瞬,但随即,烧得更旺。
“我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唐墨池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但我必须在他可能还活着的时候,离他近一点。我必须让所有能用上的力量,都动起来。我必须去做所有我能想到的事,而不是坐在这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天气窗口’,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传来的‘好消息’。”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周景明。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映出的自己。
“周景明,你说得对,那是他的选择,他的生活,他的风险。”唐墨池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但爱他,是我的选择。在他可能回不来的时候,去找他,也是我的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景明眼中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不解,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被彻底排除在外的黯然。
“至于公司,合作,谈判……”唐墨池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如果失去这些能换他一线生机,我毫不犹豫。”
说完,他不再看周景明,转身回到电脑前,抓起桌上的手机和那张写满信息的便签纸,塞进外套口袋。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他走到墙边的衣帽架,取下自己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利落地穿上。然后,他弯腰,从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很少使用的护照夹和一个小巧的黑色防水腰包。
周景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挺直,甚至有些僵硬,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阳光在他身上移动,勾勒出清晰而孤独的轮廓。
所有理性的劝说,所有现实的考量,所有关于“安稳未来”的暗示,在那双燃烧着崩溃与坚定的眼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瞬间蒸发。
周景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唐墨池检查了一遍腰包里的信用卡、少量现金和应急药品,然后毫不犹豫地,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的光再次涌了进来。
唐墨池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凌乱,不再仓皇。那声音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节奏,朝着电梯的方向,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