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小组例行会议上,陈寒林问杨桉,“这周的时间安排给我看一眼。”
“好,发群里。”
陈寒林带上眼镜,眯了眯眼睛,从顶头下滑到底,“五个,”他单手抵着嘴唇,“湖滨的陈放还要去?”
陈放及时停下手里的活,回答他:“本来约的时间是下周三,但是宣传部那边希望下周五就能出稿,所以把初稿排在了下周三审核,定稿在下周五。我看了时间,周五是铁轨的第一个站点动工,我想去,就把湖滨的外出回访提到了周四。”
陈寒林看了看时间,点点头,“好,可以,记得提前提醒我。”
“确实是,因为铁轨的项目赶工挺紧的,这些投资方真的是猴急猴急的,多等两天都不可以?杨桉,委员会那边怎么说?”
杨桉头秃,滑动着电脑屏幕,“规划许可拿到纸质版的还有个半个月的流程,电子版设计公司和投资公司应该都收到了,我早上上班时发的邮件。委员会的徐工说,动工没问题。”
“行,还是盯着点,一拿到纸质版,立刻给他们发过去,并且拿到工地贴图的照片留痕,实在不行,你到时候跑一趟。”
“好。”
陈寒林接着问她,“彩画这个,你去吗?”
杨桉点点头,“抽不出多余的人手,因为涉及第一次调研定项目,编外合同工不敢派他们去,而且说来也巧,这个地方就是我们上次驻站的地方,我看了一下非遗古迹的地方有寺庙和三个景点的古建,分区在两个小镇,寺庙我和陈放去过。”
陈寒林点着纸张,心里进行定夺,杨桉喝了一口水等着他的下文。
“寺庙你们去过……”他念着,想了会,“这几个景点和小镇,我和村长当时摸排过,分布的点位我要熟悉点……”
陈放看着他,“这样,你安排两个人给我,我带队联系下驻站的村长,我过去做这个事,外出申请周四划掉,从这周五到下周一,周六周天顺带,然后周五的铁轨开工你和陈放过去,项目都是你跟的,交给你我放心。周四再和你复盘一遍铁轨第一个站点项目,而且到时候局长可能也会派人过去,联系你了,你就应一声,没联系的话,你就做好自己的事,不用管。”
杨桉把周四周五的行程在表格上划掉,用笔重新排了一遍,“好。”
“其他没什么问题了,就散会。”
杨桉站起来,“嗯,没什么了,我排好表格待会发给你。”
陈寒林点点头,起身先离开了会议室。
陈放抱着笔记本,过来拿起杨桉改过的一沓文件推开门,偏头看杨桉手上的项目日程,“原本是我们去勘探彩画的吗?”
杨桉嗯了一声,从他旁边先出门,等陈放跟上,两人抱着手中文件并排讲话,“从基层发来的照片上看,上次我们去的那个寺庙彩画最为集中和保存完整。”
陈放开始回忆,“那边没有多少人,跟南山寺简直不能相提并论,不过勘探调研真合适。”
杨桉笑着,“是啊,我还记得上次我爬南山寺简直了,那么多的台阶,游人如织。”
“哈哈哈哈,我就小时候和外公外婆去爬过,他们奖励我100块登顶,”陈放看了看自己,“现在啊,算了。”
杨桉漫不经心地赞同他,“爬过一次就有教训了。”
陈放想起来,“学姐,你上次不是在哪个寺庙求了个保佑的吗?送人没有?我侄女要满月,不知道送什么,我准备备点足金去开个光。”
“没送出去。”杨桉语速快了点,那两只自己求来的符,被王总的人车压断了,然后又被自己扔进了南湖里,还是傻不愣登地在生日那天找了谢树,半夜穿着睡衣把自己送上门……
她厌烦想起来这些零星的往事,于是快速揭过这件事,建议陈时:“足金开光,你可以就去南山寺嘛,周末坐个缆车,人少的话,半天就下来了,驻站的寺庙太远了。”
“也对。”
杨桉打开彩画的文件,这是基层发上来的选题。
每两三年,全市都会组建关于文化选题的项目,从上到下各单位,覆盖了全市的大小乡镇村委,选定后都可以层级上报到市。陈寒林看到彩画选题后,觉得可行,摒弃掉了原来准备的某一民族的文字选题,一是因为文字和他们的工作关联不大,能选上是没啥可以筹备,准备走个过场;
二是彩画渊源贴近中式古典建筑园林,还隶属非遗传承,做得好可以立项宣传;
三是彩画的选址上次他们去过,见到过一个还在从事的传承人,可惜独生一人,后继无人,向他们表达过濒临失传的窘境。
其实杨桉看到这个选题的时候,也是赞成的,她在杨叔的鱼店就见到过,但是发掘不重,而且和现代字画掺杂了,商业气息浓重,变成了依葫芦画瓢的四不像。
流传是好事,但是若非原汁原味的探寻过,胡乱套用也不可取,假设有一套专业的执行标准和验证指标,且能挖掘更多人关注,能对行业乱象拨乱反正,使之正统沿袭,对于传统文化纠正显得就十分必要了。
果然这个选题初筛就脱颖而出,由于是陈寒林联合基层着手上报的,项目就落到他们头上。
杨桉浏览着基层发来的照片,觉得毫无头绪,又返回到组委会关于活动的公告,从奖金那一栏找到了点信心。
半晌,无从下手……她还是打开了铁轨项目的许可规划,默默发起了呆。
给自己安排出差是杨桉计划了很久的事,没想到被陈寒林截胡了。她不想去周五的铁轨开工,即使可能见不到谢树,也很不想去。
“算了,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杨桉愤怒地拍着鼠标,陈放好奇地瞟了一眼。
打开了其他项目文件,她正式投入工作。
周五的动工仪式上,杨桉没看到谢树和他的秘书,反倒是看到了年迈的谢洲,站在中心位,精神抖擞地操着剪刀。
局长发完话,各方代表和与会设计总工排序上台宣言,最终又是一项目的开工剪彩。
杨桉注意到,老人确实有点手抖,以至于所有人都等着他,最后还是站在旁边的局长开心不已地笑着,狗腿样地上前帮了一剪子。
吃饭定在了工地附近的农家餐馆,两人缩到了一桌驻场设计师和施工负责人人堆里,干完饭和陈寒林简单反馈后,没什么突发情况和注意事项,准备开溜。
杨桉和陈放出了门,看着农家餐馆庭院里乌桕树红的不可一世,刚刚一桌吃饭的几个设计师坐在树下的椅子上,凑在一起拍照。
树太好看了,他们不由自主地停留了脚步,陈放拿出了手机,“学姐,你站过去,天气也很好。”
杨桉应声侧头,瓦蓝瓦蓝的天空下,乌桕树摇曳着彩虹一样的浓艳色彩,自然界简单纯净的极致红蓝撞色,阳光明媚,五彩绚烂。
太阳直射着,她眯着眼看了看,但是没兴趣地表示,“太刺眼了,我拍了肯定眯着眼睛,你去和他们站一起吧,我帮你们拍。”
陈放也不介意,把手机拿给她,“等我一下!”杨桉笑着看他们,“你们集中一下,男生站到后面,让两个女生坐在前面。”她看着屏幕里面的他们调整,“欸,特别好,女生的笑容再大一点。”
连续拍了十几张,“好了。”
“也给我们拍几张吧!”
杨桉闻声转头,看到一众领导和设计高层站在谢洲的身边,话是谢洲说得,手机是局长递过来的。
再转头,刚刚树下的年轻人地方都腾开了。
杨桉尴尬着微笑,“好的,局长。”对着谢洲点点头,“谢董,你们站过去吧。”
谢洲看了看她,也是笑笑着点点头,转而和旁边的人讲着话,一堆人簇拥着移动过去。
又拍了十多分钟,杨桉觉得可以了。
对面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都过来一起拍吧……”杨桉等着往那边过去的人站定。
谢洲问了一句,“拍照的不一起吗?”
“对啊,摄影师也一起吧。”
杨桉知道谢洲看出来自己并不想和他打招呼,于是尽量装作不认识,还是没能躲过去,“来了。”她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跑过去。
“女生站中间不是你刚刚指导的吗?”
杨桉和几个为数不多的女生只好往中间动,然后她还是站到了谢洲身边。
“1、2、3,茄子。”
人群散了,局长叫住了她和陈放,“陈寒林呢?”
陈放说,“局长,他去准备彩画项目的勘探了。”
局长贵人多忘事,疑惑一句:“彩画?”随即想起来,“哦,那个项目啊,确实需要重视。派他去合适。”
随即跟着谢洲介绍,“谢老爷子,这两位是铁轨项目的筹备和过审负责人,杨桉,陈放。”
“……”
“后生可畏啊!”谢洲说着场面话,赞叹他们。
局长借坡上驴,“你们待会还有事吗?”
陈放和杨桉暗道不妙,又不敢表现出来,杨桉想了想:“处长那边需要我回去传个资料给他。”
局长说:“很急吗?”
杨桉耐心地解释:“他们明天要下基层,有一份原始数据必须要今晚看一遍,提前做好应对突发事件。”
谢洲微笑着打岔,“工作重要。”
局长发话,“行了,那你们回去吧。”
杨桉感激地对谢洲笑了笑。
陈放和她小声嘀咕:“幸好!躲过一劫,其实自从你上次被人陷害的事情出了以后,我都不敢再相信这些大腹便便的大佬了,感觉每句话都在挖坑,防都防不住。”
杨桉很是同意陈放的话,看了看往门口走的众人,“不过,也可能不是所有人都那样。”
陈放保持立场,“多个心眼吧。”
幸好他们没去,当天出事了。
三天后的早上7点整,市公安局出了一则突发新闻,刊登了当晚的事故。
杨桉和陈放一上班才发现,原本还在出差的陈寒林早已经在办公室了。
陈寒林揉着脑袋叹气,同样的会议室,平常周一例会定是坐满了整组的人员,今天只有他们三个正式编制的在里面,杨桉和陈放都等着他的下文。
“公告你们都看见了吧!”
“嗯。”
“杨桉你亲自打电话询问投资那边的处理情况,以及商讨一下,尽量近一周内不要开工,若是他们强硬要求,也尽量选在晚上,避开舆论的发酵。”
“嗯。”
杨桉看了一眼公告。
【官方通报‘南城酒局事件’】
—— 经查,上周五晚,犯罪嫌疑人孙某崤(男,某企业高管)、柳某(男,南城濠江区公职人员)、林某商(男,某国企高管)餐后在某KTV活动期间,对两名被害人实施强制猥亵……另有在场人员陆某识(男,某企业高管)的罪行存疑。
——公安机关已对三人刑拘,案件正在进一步侦破中,三人均已被所在单位和企业免职,陆某识留案观察。
——纪检监察机关已收到相关问题线索,将依规依据依法依纪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你们明拒绝了参与是吧?”
“嗯。”
会议室的氛围将至冰点,陈寒林接着说:“内部消息是局长可能当时也在现场,要是这两天接到什么相关的电话,一律说不知道,或者挂断,知道吗?”
又是人人自危,杨桉在心里哀叹,从铁轨立项到现在,前前后后乌七八糟的事件不下五件了,什么牛鬼蛇神都快要现原形了。
地产是块大肥肉,不出问题不可能,势必会揪出一些人。
她无端地松了一口气,没看到关于铭笙资本的丁点消息。
但是处长的话也让她隐隐不安,是不是还有什么官方尚未披露的事件细节,毕竟谢树和陆离识走得那么近,孙敬崤也出事了。
杨桉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晴的过分,不过,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