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桉试图挣脱谢树的手掌,“难受……”她用力停下来,艰难半弯着腰,一手顺着胸口。
谢树叹了口气,转身站到她身边,一下一下地轻抚她紧绷的背廓。
杨桉没坚持住干脆蹲下,谢树的指腹离开了柔软的衣服,指尖没来由抖了抖,脸上表情有过半瞬凝固。
来往过道,有服务员靠经询问,谢树摆摆手眼神示意没事,杨桉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他,嘴里还不住地咽口水。
“呕~”
谢树轻轻拍打着她,一边递过去纸巾,顺带拉住杨桉的头发。
陈时看着这一幕,暗叹他们之间自然而然的亲密,抱着杨桉的包守在门口,随便打发前来问候的服务员。
“怎么这么像个守门的。”他甩着脑袋苦笑。
谢树递出来杨桉的外套,还顺带着剜了他一眼。
“……”
陈时像个苦瓜一样,可怜巴巴地蹲下去,似乎这样能减少存在感,“不是,我没有错啊!”
杨桉用水漱完口,“咳咳~”
谢树头凑过来,轻轻用湿纸巾给她擦嘴,“好点了吗?”
杨桉喘息着点点头,其实她没吐,只是反胃严重。排山倒海的恶心从胃里往脑袋翻涌,像是历经巨大浩劫的疲惫,暗自发誓再也不这样快的喝酒了。
她无精打采地倚靠着墙,用手撑在洗漱台,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咬字清晰,“你回去吧,包厢那边或许更重要。”
她知道自己过于胡闹了,也想一个人静静。
“好。”谢树脱下西装外套,环着杨桉套上,理出压着的头发,杨桉的眼神一直跟随他的动作,最后停留在了握着的双手上,谢树紧握着摩挲一下,随即毫不留恋离开。
杨桉看着他转身,先前笼罩着的影子消失,卫生间的灯光落下来,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她一瞬间解放了。
她转身把水开到最大,不管不顾地搓了几把脸,冷醒了几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湿发团成一柄柄,难受地黏乎在额头脸侧颈项,嘴唇的口红被水晕开,光影斑驳。
眼眶发烫,热泪不争气地砸下来,一滴接一滴,杨桉难堪地低下头,不想看到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咬住嘴抖动,不让自己发出嗫嚅声,庆幸水声能盖过她的所有动静。
陈时伸着脖子往里一个劲地探头,谢树把他的头按回去,关上门,“看好她,别进去。”
“不是,你要走?”陈时感到不可思议。
“让她自己静静。”
陈时更加震惊,一时之间搞不懂他的脑回路,心直口快骂他:“不是,哥们,这也太不厚道了,你是真仗着人家喜欢你,就这么有恃无恐?谢树,你可真该死。”
谢树头也不回地真就离开了,没听见一样,无事发生一样。
陈时一瞬间无措,想进去看看又停住,左右苦恼后对着杨桉喊道:“小杨桉,你好了就自己出来,我就在门口。”想了想,低声安慰,“不怕,我会送你回家。”
又追着谢树背影骂,“狗东西!”越想越气,单纯为杨桉打抱不平。
谢树单独把陆离识叫出来,“孙敬崤还没有来吗?”
“嗯~”陆离识仔细端详着谢树,脸上没巴掌印,身上也没有被打被抓的痕迹,没机会幸灾乐祸,有点挫败。
谢树忽视他的探究,从容地嘱咐他:“你查查园林局的局长,生平,家庭,儿女关系,平时接触的人,能搜到能打听到的统统查一遍,我这边也会和警局配合,要打掩护什么的,相互通知。”
陆离识还是那个要求,趾高气扬地开口,“联姻。”
谢树退而求其次建议他,“不用,只要相互合作,我们联合发表声明,也是一样的效果。”
陆离识冷嗤,“难以服众啊!”
谢树今晚忍他很久了,捏着陆离识的衣领,“少动你的死脑筋,不仅帮倒忙,还蠢的可笑。”
陆离识满不在意地轻拍谢树用力的手,“你看,你又气。”谢树放开了,他稍微退远一步,恢复冥顽不灵的痞样,“我乐意,你管不着。”
谢树回来的时候,陈时站在门边,偶尔向里瞧瞧,“还以为你过了十年,良心被狗吃了。”
谢树握着门把手,意味深长地看他,“跟踪是谁出的主意?”
陈时词穷,“遇上了,没谁出主意。”
“跟踪我,干嘛?”
“我……”陈时哑火,自觉理亏,冷酷地说:“闲的。”
谢树认真地看着陈时的眼睛,“我的事,不能插手,有什么我会提前通知你们的,不要再继续查下去了,叫你的那些手下都撤了。”
陈时咽了咽口水,感到一股阴森森的冷意,“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原来他……
谢树没过多追究,言语诚恳:“我知道你们关心我,可是这些烂事牵扯的人越少越好,就当是帮我忙,可以不?”他看着门里面,声音小了些:“你先回去吧。”
陈时不再固执,把杨桉的外套和包粗暴地塞给他,“今晚来这里是意外的意外,杨桉也不是故意闹的,总之,对人家好点,死狗,我怎么遇不到这么死心塌地的。”
谢树进门之前小声说了句,“谢了!”
陈时撤回离开的脚步,自我怀疑地站立,然后目瞪口呆眼疾手快地打开手机,“你回来,再说一遍,我要录下来给那两二货听……”
谢树关上门,陈时的呼喊被隔绝在外,他看着杨桉双手往后撑着坐在沙发上,见他进来,怔忪一下后抬头,朝他公式化地笑笑。
谢树因为她礼貌的笑,心里暗自紧张着,停下来,靠在墙边,“你是什么时候产生要跟踪的想法的?”
杨桉没出声。
“让我猜猜,是江边约江魏的那天对吧?”
杨桉为数不多的理智支使她保持清醒,想要看他到底要说什么。
“你还记得十年前离开的时候你送给我的那张照片吗?你生日的时候,我们草草给你拍的那张。”谢树想抽烟,摸了摸裤兜才反应过来,外套在杨桉身上,于是改为单手转着手机,想做点事来抵消回忆的滞空感。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落款是蒲松龄和一个笑脸。”
“在未出事之前,我没把什么话语作为信奉的原则和精神堡垒。可那之后,这句话我铭记了很多年,每次在异国他乡想家的时候就会拿出照片来看看你们,期盼回来的那天,从春节到清明,从端午到中秋国庆,一年又一年,最先的时间是两三年,然后是五六年,我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爷爷通知我,谢维铭要出狱了,十年过去了。压在枕头下的那张照片早已满是毛边褶皱,上面的脸庞也不怎么清晰了,我想是不是应该回来看看你们?”
杨桉感觉酒劲来了,有些头疼,她装作很累地抵着沙发,一脸平静看着谢树的方向。
包厢没有开灯,只是大屏滚动着无声歌词,勉强能看清视线的光亮照着谢树的侧脸,杨桉看他抬手在眼睛上快速地抹过。
谢树吸了吸鼻头,“可是在回国走出机场的时候,我把那张照片撕了……”
“为什么?”
“我刚到国外的时候,基本是在酒里泡过来的,一次无意中听到了司机和人打电话报告我的行踪,那个司机是爷爷的亲信,讲话的时候方言口音很重,他却让我教他学英语,好在每次和女儿打越洋电话的时候炫耀上那么几句,到后面他已经完全可以女儿进行很简单的日常交流。直到我亲耳听见他叫报告那头的人‘海爷’,而那通电话全程流利标准的中文普通话。”
杨桉察觉谢树的叙述里有挣扎的痕迹,她很迟钝地想:“原来你的十年这样难过。”她没有开口,眼角却不自主地划过泪痕。
“所以,我回国最先要完成的事情是找到‘海爷’,无论代价是什么。我可以坚定地不动摇,也可以忍受不去找你们,反正都过了十年,再忍忍也没差。却无法改变你们,无法阻止你们接近我,这里面的感情和执着是一样的。我有多想再见到你,再见到陈时周默路阳濯杨叔他们,开展正常的生活,我就有多想亲手抓到他,越快越好。因为被监视的日子我过够了。”
“我——”杨桉欲言又止,听见自己眼泪从耳旁落到头发上的声音,低颤但闷雷一样的响动。
一个瘾君子对于瘾的渴求是如同换命一样的**,杨桉、谢树的朋友,有他们存在的时间,就是谢树的瘾。
“杨桉,我知道,其实你是能明白我的,独自一个人抵抗的时光是晦涩难明,不可言说的。你越是追问我的秘密,就越是想要帮我,我明白那份关注,和陈时一样莽撞的关心。可是这也是一种负担,我必须要分出更多的精力去顾及你们,我不是超人,没有那么多功夫和能力。”
谢树讲累了,缓缓向后靠,磕着脑袋仰望着天花板的花纹,凹凸不平的雕刻在投影照射下时深时浅,他用力地眨眨眼睛,“像刚刚那样的情况,我就不想让你出现,不想让你们暴露在他们的眼皮下,你会变得很危险,也会变成拿捏我的工具,最好躲得越远越好。”
杨桉好想不要再听下去,看来她确实是那个软肋,由于刚刚的胡闹,甚至是变成谢树不得不抽出身来解决的累赘,她闭上了眼睛,不想自己再哭了,“所以,你是决定好了要把我推开了吗?”
谢树吞咽着喉咙,笑了笑,转而旧事重提,“你当初追我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杨桉感觉荒谬,“不是你自己告白的吗?初吻不也是你开始的?”
谢树嗓音有点发哑,“谁能受的住你的攻势?”
杨桉瞬间坐起来,头疼也不顾了,捡起沙发上的靠枕使劲全力扔过去,“狡辩!歪门邪道的瞎说,你这样对我太残忍了,凭什么……什么都要听你的。”
谢树完全不作为,任凭靠枕砸在脸上,下颌隐隐发麻,他勾了勾唇,弯腰捡起靠枕向杨桉走过去,“没办法,你魅力太大了,对于一个肖想了十年的人,太容易被诱惑投诚。”
他屈膝坐下来,擦掉杨桉的眼泪,又轻轻地吻了吻杨桉颤动的眼睫,“就是因为你看得懂我,明白我,我才能完完全全地推开你。”
有多完整,就有多脆弱。
杨桉又靠下去失笑,“你特么作弊,你上次就是这样说的,我凭什么要听。”随即揪住谢树的领带,阻止他亲吻后的起身,眼神凌厉地看他,想要看进他的心里,语气却近乎恳请,“就不能是一起面对吗?”
谢树抬手摸着她光滑的脸颊,扒开扰乱的黑发,似乎想要完完整整地看全这张脸,“不要。”
他没有能力确保万无一失,要把所有可能的风险扼杀在原点,宁愿不要开始。
杨桉看着他堂堂正正的样子,眼里的光如此热烈,蓦然发现什么,坐起来抱紧他,拥抱几乎是撞过去的,然后慢慢地说:“你不会……你不会是做好了再也不见的……的准备了?”
她抱的很紧,十分用力地勒着谢树的脖颈,以至于很轻易就能感受到谢树僵了一下。
“你MD……你就是个混蛋……”
谢树半晌没出声,而后抚摸着杨桉的头,轻拍着她的背,西装外套半挂在她的单肩,杨桉的泪水从她的肩头滑到他的指尖,灼烧且滚烫。
“没那么离谱,不是还有柯叔,和你无比信任的江魏吗?”
杨桉侧脸狠狠地咬了一下他的耳朵,谢树笑着嘶了一声,“不说了不说了。”
“你发誓!”杨桉无比激动急切地拉住他的手,“你发誓……”
谢树自己熟悉这套流程,“我发誓我会好好的,不让自己受伤,好好照顾自己……”她看了看杨桉的脸色,接着补充:“不会让自己受到任何危险。”
杨桉还觉得不够,“你发毒誓!”
谢树没有不耐烦,“我发毒誓我会好好的,不让自己受伤,好好照顾自己,不会让自己受到任何危险……”
他情不自禁地停下来,看着杨桉,心脏一颤,声音带着哽咽,“好好回来见你。”
杨桉这一刻确定,谢树很爱她,哭着说:“我不会等你的。”
谢树侧过脸找到她唇,不由分说地吻上去,吻得很深,包裹、占有,恨不得吻到窒息。杨桉眼神从茫然到迷离,沉浸在这个吻里,闭上眼睛,气息融进谢树的气息里。
杨桉感受谢树的力量,被迫靠回沙发,“唔……”感受到他滚烫的心跳,紧贴彼此的体温攀升后渐趋相等。
谢树退开,珍重捧着她的脸,鼻尖相抵,额头相触,余留着温存,他迷糊着轻唤了一声:“宝贝”。
杨桉挑眉不习惯这样的称谓,还是在他表明离别的前夕,哑着嗓子摇摇头:“别再样叫我。”
谢树明白这将成为遗憾,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的遗憾买单。
等到歇够了,然后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杨桉傻傻地仰着头,谢树替她整理着被揉皱的衣服。
杨桉忍着头疼,“没事啊!”眼神飘飘的缓神。
“嘴硬!”
杨桉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他,“我好累啊,幸好我会断片,今晚的话一个字都不要记起来。”
谢树装昏,“你会记得的。”
杨桉停止了抽泣,伸手夹住他的双唇:“不说了不说了……”转而撒娇:“我头疼……”
谢树拿开她的手,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没骗人?”
杨桉气恼地拍着他的胸口,“我又不是你,天天研究怎么骗人,怎么隐藏自己。”
谢树把外套给她穿上,“但,还是希望你忘记今晚,以后当个狠心人,别再恋爱脑遇到我这样的。”
杨桉觉得他蹬鼻子上脸,一口咬住了他的胸口,“闭嘴!渣男。”
谢树宠溺地配合她大叫,然后正经地问她:“回家吧!”
杨桉点点头,看着胸膛的口水印,脸红无比,“外套。”谢树亲昵地唬她 ,“敢做不敢当,怂货!”
谢树蹲下来侧身仰望她,“背你!”
临走的时候通知服务员,把房间里的监控删除。
杨桉已经是醉酒的转态了,软软的趴在谢树的背上,小声地和谢树讲:“对了,我把……那个谁……”
谢树耐心地和她捧哏,“谁?”
杨桉抬头想了想,“陈时哥的……”
谢树停下来,他反应过来应该是陈时说的意外,“他的什么?”
“他的车……一辆银白色的阿斯顿马丁,哦,你的是黑色的”,杨桉话题转了弯,“你们一起买的吗?”
“嗯,”谢树继续走着,给她解释,“路阳濯的公司抽奖和营运活动,有内部途径,顺带做指标,帮忙拿的名额。”
杨桉换了一个方向趴,还蹬了蹬腿,不高兴起来,“哦呀,你的话太长了,不要打断了我。”
谢树觉得她今晚的撒娇状态被激发了,完全没上限,“好好好,我不讲。”
“陈时哥的车被我的撞了,北S·B5188,就轻轻磕了那么一下下……保险公司发消息给我理赔大概要18.7万,贵死了。”
杨桉往前伸了伸腿,搂着谢树的脖子,小声说:“因为这是因为你出的事,陈时哥不想让我赔,但是我不是那种人,所以我想好了,你出小数点前面的,我出小数点后面的,好不好?”
谢树居然无法反驳,仰头想要看她醒着么,“清醒了?算得这么清楚”,逻辑还怪好,怪贴心的。
杨桉掰正他的头,不想让他看自己,“看路啊,还醉着呢……头疼~”
“我替你还有什么好处呢?”
“啵~”杨桉在谢树的侧脸狠狠地啵唧了一口,“两清。”
谢树很满意地笑着停下来,掂了掂杨桉好好搂着她:“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哦,有在好好吃饭的。”
谢树继续走,“不能减肥,记得好好吃饭……宝贝。”
杨桉声音越来越小,但还在嘟嘟囔囔,“都说了,不要这样叫我……马上就要分开了,你这样叫我……我以后想起来会哭得很伤心的,很伤心很伤心的……”
察觉杨桉的呼吸渐渐平稳,谢树仰头看了看路旁高大的枫香一片橙黄橘绿,最顶的红叶纷纷坠落,渐变到树桠根部还染着浅绿色,路灯洒在上面愈发生机勃勃,风一裹,跳跃起海洋般红色浪潮,他的心情因为这自然的灵动变得好起来。
他背着杨桉原地转了一圈,如梦一样地喊杨桉:“宝贝,这里好美啊。”
捏马,脑袋不够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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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