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滩上赶海的小孩在父母的催促下,提着小水桶亦步亦趋地在后面跟着,冲浪少年抱着浆板离开了深水区,往岸边撤。
“有什么不能告诉的?”
“反正你不要担心就是了。”
江风徐徐,吹不灭杨桉心里的不得劲,又是一场碰壁,她和江魏已经争执了许久。
天彻底黑了下来,淡粉的天际线转为蓝幽幽的远空,圆瘦的月亮高高悬在江面。
“吃饭了没?”
“……”杨桉看他,一脸你看我像是要吃饭的样子吗?
江魏起身,南湖沿线的商业步行区灯光开始发力,璀璨的光辉热热闹闹地糊成一条繁忙的长龙。
他回来得很快,看着杨桉静静坐在长椅上,路灯又高又冷,棕榈的叶影投在她被风掀起的长发上,远处的江水涌向浅滩冲散又回流。
江魏递给她筷子,“赶紧吃,吃完赶紧走。”
杨桉撕开塑料,扯了扯筷子上倒刺,递给江魏,勉强接过打开的餐盒,“今晚蹲到几点?”
杨桉瘪着张老嘴,把江魏从柯渊年车里叫走的时候,柯队黑脸沉默,捏了捏肩颈,江魏是来换岗的。
“不知道,码头有情况就得提起精神,晚上比白天严峻,碰运气”,他呼哧呼哧地吃着面条。
两个都是工作狂,江魏的工作情况杨桉比魏皎都要熟悉,对亲人都是报喜不报忧,对朋友是无所介怀。
杨桉看着碗里的一个鸡蛋,五六个鹌鹑蛋,一块鸡胗,快要堆不下了,“江魏,碗!”把鸡腿夹给了他,戳了一个鹌鹑蛋慢慢地嚼。
江魏看她一边腮帮子鼓鼓的,笑了笑,擦嘴说:“你放心好了,有些事我们是知情的,只是分寸在谢树哪里,都是成年人了,总不能绑着。”
“我知道”,杨桉停止了咬动,一手筷子,一手碗无力地摆下,“可是你不觉得我也是当事人吗?”
江魏反问她:“你不信任他吗?”
杨桉眼睫下敛,“不是。”只是不被告知很难受。
江魏收拾完餐具,松了点口,“杨桉,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插不了。当然,这样的情况也事出有因……但是,换我也一样,我姐那条腿就是警钟……你明白的。”他无奈看着垂头丧气的杨桉,“你只是不甘心。”
江魏走后,杨桉留在这里,任由自己瞎想。
尽管很不想承认江魏说是对的,而且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不让她参与,保留最少的知情权,这件事本身就无比正确。
可是当陆倩玫那满血的脚掌猝然出现,她想起来十年前围绕谢树发生的事情。先是谢树的受伤,然后是顾医生的亡故,一切的一切好像被锚定在一个粑上,从开始到结束,专挑最弱的打法。
而对于谢维铭来说,谢树就是那个不用挑选的软肋。
自己是不是也被放在了那个位置上?
从五百万的受贿到陆倩玫受伤,甚至是莫名其妙出现的孙敬崤,总是和她有着联系。诚然她是离谢树最近的,和江魏魏皎,和十年前的案件都有联系,可是过去了十年,为什么是她?哪怕当时只是被牵连。
而谢树显然把她保护的很好。
只是心底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嚣,她逃了很多年,被安然无虞地保护了很多年。
和所长讲的那样,一直安安静静地。
杨桉站起来,望着静谧的江面倒映出一道道灯影,风温柔地摇曳着树巅,传来呼啸声,似在呢喃无数纷繁展开的喜怒哀乐故事。
“喂,下班了吗?”
“我快要到家了,你在哪?”
“在湖边商业步行街这里,你不用过来了。”
“很近,我去找你……”
“不用……”怔忡一顿,杨桉反应过来,“好。”
谢树是回了自己的家,推开窗,就是一线江景,她侧脸看了看身后林立的公寓楼层,就一条沿江公路相隔。
由于兼顾杨桉上班,谢树更多留宿在她哪里,今天却回去了,杨桉摇摇头,这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
二十多分钟后,谢树轻轻地坐到了杨桉所在的长椅上一头,转头看着杨桉抱紧自己,闭着眼睛,任凭风一直吹,温润淡粉的脸上安然,他生出一丝萦绕心间的烂漫。虽然这里离公寓很近,但是和杨桉这样还是第一次,他看了看杨桉,又看向远处漆黑的江面,再次看回杨桉,不惊扰,也不触碰。
气温微凉,声音响起,“什么时候来的?”
杨桉挪近距离,谢树睁眼就看到了她萌萌笑意的脸。
谢树抬手看了看表,站起来感觉身上的疲惫消散不少,“刚刚。”他抬手伸了个酣畅淋漓的懒腰。
杨桉也站起来,开玩笑,“我看你可像是睡了一觉。”
谢树揉着她的头发,把她拉进怀里,“是吗?”从背后锁住杨桉,揽着她的腰,“9点了,附近有个超市,我们溜达着过去,逛逛?”
杨桉被他自在地压着,鼻息缠绕在耳廓上,“看来今晚逛超市是你必定的KPI啊!”
谢树就这样推着她慢慢向前走,“是啊!”随即拉住她的手往前,“走了,绿灯了。”相握的十指往掌心里扣紧。
杨桉和他笑着对视,很无所谓的样子,“走呀!”
密码按了两次,“滴~”一声打开,谢树反手,又重重砸回去合上。
“慢点!”
谢树环着她的腰,径直把她抱上鞋架旁的置物桌,杨桉顾着手上的购物袋,“东西!”
恍惚中看了一眼掉落的袋子,又被谢树的大掌掰正了视线,他吮住她的上唇,用力咬了一下,杨桉惊呼着,谢树找到时机深入舔??。温热的唇瓣含住,又抿了抿,稍稍离开,稀碎的喘息中,静了一瞬,又凑上去。
杨桉被按倒在桌上,才反应着推搡,“等等……”谢树的吻还在继续,扣住她的后脑勺,急匆匆勾住舌尖,杨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冰淇淋……一会,唔~要化了……”
“怎么每次来这里,都要被你堵在门口亲……”杨桉抓住他发笑的间隙,气喘吁吁地凝视他,“就到沙发都等不及……”
谢树把她拉起来,额头抵在她的肩头,“怪谁?”杨桉无语,挣脱他禁锢的手,重重地在他的脸上掐了一下,“我们只是谈了点事,你这都要计较。”
谢树有恃无恐地低喘着回她,“偏要。”
杨桉摸摸他的耳朵,像是安抚,低头找到购物袋,还好东西没散落太多,很轻易地看到了袋子里的巧克力冰淇淋的白色包装袋一角。
先前的超市,谢树随口一问,跑到江边干什么,“那么远?”
杨桉向购物车里丢了一袋薯片,满不在乎地回答:“好玩。”
谢树推着购物车左看右看,“你不是说晚上有事,约人江边吹风?”
“啊”,杨桉不在意地添油加醋,“江魏嘛!”
谢树停下脚步,看着她在那对比薯片口味,“要黄瓜味还是香辣味?”杨桉没有到回答,专注继续问:“还是番茄味?”
谢树走到她身边,“找他干什么?”
杨桉决定好了买黄瓜味的和香辣味,谢树喜欢黄瓜味的,男生也会喜欢清淡脆爽口味的,不过自己喜欢香辣味的。
“就解疑答惑。”
谢树又拿了袋香辣味跟上去,“问了什么?”
杨桉蹙眉,“你呢?”平静地看着他,“有没有想要告诉我的。”她回想到了病房里陆倩玫和他的对话,追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都要一直装傻充愣,装作什么都无所谓,漠视着,不闻不问?”明明她的身边发生了那么多事。
谢树旋即刮了刮她的鼻尖,“我不问了。”轻轻地笑笑,“没你想得那么严重。”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应该是乱了,但也竭力维持着体面,欲盖弥彰地保证:“快了,快结束了,到时候我跪着认错,任打任骂,亲口承认,好不好?”
杨桉认命,“骗子!”往购物车狂丢冰淇淋。
谢树接过冰淇淋摆放进冰箱,“今晚留下,明早送你。”
杨桉关掉水龙头,“嗯。我先去洗澡。”路过谢树那间常年紧闭的房间,她深深看了一眼。
谢树拿了换洗的衣服挤进浴室,杨桉控诉他,“流氓啊!”他冷静打开淋浴,向她浇水,“我就是进来送个衣服而已!”
宁静的日子一直持续着,杨桉不自主地减少了和谢树聚在一起的时间,他也似乎形成某种心照不宣的躲避。
静薇约她下班干饭,杨桉回绝:「回家喂闹腾。」
静薇:「这个喂猫借口你已经用了N回了。」
静薇:「快点,吃自助。」
静薇:「要回本。」
杨桉:「抠不死你」
杨桉:「没空,下次。」
啪嗒。
手机滑落,杨桉扶着方向盘够着手去捡。起身时看到了前方她等的人出现了,杨桉瞬间又把头低下去,希望人不要走过来。
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她在琢磨着说辞,又微微抬头瞟了一眼后视镜,计算现在溜走的可能性。这时刚好有车辆进来,为她挡住了视线。
杨桉坐直,看到他的车离开,“OK!”马不停蹄跟了上去。
一直尾随到城边的别墅区,杨桉停下来,这里她根本进不去,“他应该是回了爷爷家。”她想要不要等等,万一还会再出来。
和静薇说忙的杨桉,这段时间一下班就打听着谢树的行踪,菜鸟开车技术也烂,只是远远地跟着,杨桉的车他知道,更是不敢靠太近。看他要么在公司加班到一两点,要么从某个会所里醉醺醺地出来,也可能是来找杨桉,她大多说自己忙,再借此跟上去。
自顾自地玩起了老鼠捉猫的游戏。
她天真地想,既然都不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自己来。虽然全无有效信息,倒是真总结出来,谢树事情是真的多,不是出差就是应酬,晚归的时间参差不齐;同样也感叹,江魏经常连着几晚上的蹲点,也不是常人能干的事,她抱怨了一句:“按他这个速度,迟早得办个大案,真熬鹰来着。”
她找了个道路停车场,正对着小区的出入口,下车透口气。
站在路沿石边,靠着车窗,打开手机看着监控里的小猫。
就在耐性快要消耗殆尽,她想或许他今晚不会出来了,杨桉进旁边的超市买了袋酸奶,准备今天的跟踪收尾。
出了店门,就看见谢树自己开着车出来,不是刚刚进去的库里南,而是一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驶过岗亭后快速地升上了车窗。
杨桉回身躲在了花台边,看着车辆驶过,在前面的路口等绿灯,她把酸奶叼着快速跟上。谢树只有在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开车,而且前后一个半小时就换了辆车。
“是等到了吗?”杨桉暗自窃喜,隐隐又不安。
当她看到车转进市公安局的道路时,杨桉变得举棋不定,来这里都要这么谨慎吗?她停下来想,要不要进去,可是江魏看到谢树前脚来,她后脚就出现,怕是能猜个七八分。
眼看时间过去,她看着警局门口,一边停车,“嗙嗙!”
撞到了。
不出意外的,她自己先出意外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杨桉泄气下车,她全责!
“玩吧!”杨桉责骂自己,“啊哟~现在怎么办。”瞬间有点委屈,又只能忍着,还是拨通了保险公司的电话。
好死不死,也是辆阿斯顿马丁,杨桉开始查价格了。
一天天的到底是嫌弃自己命不够长,还是时间太多,还是钱太多!
杨桉差不多哭了,对着保险公司的人说:“你们收车吗?我感觉保险加上我把车卖了,都不够还。”
一瞬间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果然要是皮痒,还是得往败家方向使劲,分分钟效果显著。
杨桉遥遥看了一眼警察局,车贷才刚还完两个月,这不比要她命更寒心。
她把车看了又看,没有看到留的联系方式,只能等保险公司派人来。
蹲着凝视眼前的车,她这辈子没这么眼红过一辆豪车,阿斯顿马丁可以写进她的墓志铭了。
歪头看了看车牌号,北S·B5188。
完了……
还是个求财的号码,墓志铭直接爆改——北S·B5188。
理赔人员正在鉴定和拍照,杨桉干脆焉不拉几地坐在地上,盯着眼前的车祸现场。
“车主来了!”
杨桉木讷地听到,脑海里自动转化为,“债主子来了!”
也听到了人家骂骂咧咧的声音,中气十足,“是那个损货啊!都是什么事,我正有大事,怎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撞!”
杨桉低着头老远地听着,没出息地小声回答,“对啊,怎么在这个时候撞到!”声音小到像是在回答空气。
她再次看了看警局大门,高高地威严地立在黑暗里。
走到车边,眼一闭,心一横,再睁开,“对不起!”
“小杨桉!”
“陈时哥”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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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喜怒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