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凌晨一点半。
“杨桉,你桌上的是什么?”
杨桉抬头看着桌上的电脑、盆栽、水杯……
“玛格丽特啊,昨天刚去花鸟市场买的。”
静薇微微一笑,看着她的屏幕框,“你当我瞎啊!水杯旁边那个。”
陈放听着两人的对话,继续忙着画手里的分析图,又听见柳静薇问了一次,便替杨桉回答,“酒。”
“嗬哟,这么猛啊,杨桉。”
杨桉风轻云淡,头也不抬地回她:“提神醒脑。”
静薇带着讥笑的语气,又看了看陈放催他:“画完没,我一个2分钟的视频都快要渲染完了,你还没画好?快点,我要睡觉了。”
“最后上一个色,”陈放慌慌张张地从笔筒里抽出红色秀丽笔,在分析图上画完最后一个箭头,“好了,完工。”随即握拳放开笔,双手拍掌,沾沾自喜地欣赏满桌成果。
“我看看。”
陈放一张一张地举起来给她过目。
如果形容他们之间工作差别的话,就是杨桉他们负责出题,检验项目的可行性以此对应城市建设的母题,包括最终答案的校验审核,而静薇负责用涵盖文字、图画、音乐、灯光、材料、植物……的图示语言设计答案。
平常都被园林局委员会和杨桉他们审图骂得狗都不是,现在好不容易装一回大佬,论画图,杨桉和陈放赶不上静薇,而且标准不用太高。
静薇颇有一种大仇得报的感觉,对陈放颐指气使:“停,缩略图呢……下次勉强换个颜色,太low了……这张可以,过……过……过……唉,这张不错……你不觉得你的颜色审美要提升吗?这个红配绿加紫,是谁给你的灵感,幼儿园吗……”
陈放明天要进行湖滨景观的规划简报,会有重要领导和专家评估项目的可行性,同时也拟邀了几位有意向的投资代表,对后期的招商很重要。
由于是第一次全程自主负责的项目,他大半夜还在兴奋地预测着所有突发状况和汇报流程,就问了问还在加班的柳静薇,转头又让杨桉再听一遍汇报,三人都没睡,就索性开了个视频会议,相互间嘲笑加同甘共苦。
柳静薇贯彻他没事找事干的精神,给他支了个损招,让他画一遍自己景观意向分析图或者捋清楚思维导图。
二愣子听进去了,二话不说埋头苦画。
静薇点评完神清气爽,顿感浑身筋脉疏通,看着低头专心致志的两人来了兴致:“欸,陈放,你是不是杨桉的跟屁虫啊,喜欢她?”
陈放随即想了想,然后大大方方的点头,“喜欢啊!”
“……”
接着又继续说,“你,我也喜欢啊。”
顷刻反应过来,抱臂看着屏幕里瞪大眼睛的两人,“想什么呢,就是对于同事,出于对你们工作的那种喜欢,慕强吧,而且我热爱广泛,现阶段主要沉迷于二次元世界,你们担心的另一种情况也不是,能理解不?”
神情松散的样子,就像阐述他日常吃饭喝水一样地平平无奇。
杨桉冷不丁地和静薇对上眼,又默契地低头憋笑。
“……能。”柳静薇看着陈放一直随身携带的挂脖耳机,恍然明白了,可能杨桉和自己在他眼里的魅力趋近于零,难怪他身上总有一种女性特质,相处起来很舒服,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那我先下了。”
渲染完最后一张图片,杨桉也关掉电脑上的Enscape,湖滨和铁轨的规模不是一个量级,概念展示应用软件也可以不同,点开平板上的Blander,让陈放开始。
前期汇报完,陈放停了下来,杨桉疑惑看着他:“继续。”
陈放没有底气,“还行?”
“还行,看你的切入点。”
“我的想法是,现有基础上,引入现代智能的广场做法,既然纯景观性的东西加不进去,那就加科技……”
杨桉听完他的汇报演练,“可以,处长怎么说?”
“他没说行,也没反对。只是说,那片区的人有钱,我可以使劲造。”
杨桉抿笑,“就这样吧,明天期待你的表现。”
陈放看着杨桉整理桌面,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她:“学姐,你真的要一个月后回来?”
杨桉停下手中的活,望向电脑屏幕,“对!”
撤掉电脑边上的一张便签,【两个月,铁轨3.0】,随即捏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还剩最后的两张便签没撕。
陈寒林一个月前知会她,上局加快了铁轨的推进,本来明天也可以借着湖滨景观一起进行简单汇报,但是片区过大,她分身乏术,还有部分节点概念的推敲不确定,杨桉索性约定到她回南城直接敲定最终版。
白天除去正常上班,空余时间和晚上就让自己尽量忙起来,没空发毫无意义的牢骚。
忙完一切,杨桉百无聊赖地点开手机,“结果怎么样?”
“你的公示在内部已经完全贴出来了,单位官网和甲方公司官网也都有,你看了没?”
杨桉点开微信,“没看,找不到。”
单位官网首页都是些信/访举报案列和优秀项目成交展示,她的公示可能掖在某个犄角旮旯里,无论杨桉清白不清白,仿佛都像是沾了烂鸡蛋的恶臭味,总会被诟病嫌弃。
不过,她也不想去看。
她对自己的清白没什么好担心的,既然能撇开自己,那某人一定是做了全盘的打算,只是对案件的结果好奇。
“你还天天熬夜吗?”
“没有。”杨桉应付着陈放的关心,点开谢树的微信。
真狠啊!两个月了,完全断联一样,消息都没发一个,杨桉也在赌气 。
然后点开了谢树的朋友圈。
“其实项目也没有那么紧张,你没必要这样为了证明自己……”
杨桉滑动的指尖停了下来,抬头眯着眼目测陈放,并打断他:“你还不睡?”
以为自己会一无所获,没想到看见了他几天前发的一张照片,没有任何文案。
照片上一张侧脸,但是就是一个乌漆嘛黑的轮廓,仰头看着夜空。
杨桉凑近照片研究,衣服颜色也看不出来,黑漆漆的一片,只能通过明显被风轻扬的长发判定是一个女生。
她自恋地猜测了一下自己,可是谢树拍照的时候,她有印象就是最后一天的爬山,也不记得谢树什么时候拍过她,不可能是她。
女朋友?这么快就有了?
哼!渣男。
杨桉抬起酒杯,一头仰完,关灯睡觉,今晚做梦要中彩票。
*
简报的地方就设在了单位的会议报告厅。
陈放带着蓝牙耳机,察觉旁边有人,“学姐,等一下”,他站起来给人让座。
杨桉昨晚彩票没梦到,倒是梦到了陈放讲错重点,她果然复查出来了疏漏。
简单核查完,想着他的报告要开始了,杨桉如释重负开口:“也没什么事了,就这样吧。”
陈放赶紧坐下,捂着嘴,焦急地小声叫住她:“哎哎!学姐,别挂,你就这样连着工作一小会行不行?待会我好复盘,现场我都不怕,可是委员会那边的情况你更熟,他们要是过不了,我现在的一切都是白搭。学姐,求你了,听听。”
昨晚才听见陈放的秘密,杨桉和静薇确定他就是个妇女之友,出于同性怜爱,也就继续带着耳机工作。
陈放为了好上台,位置在最边上,过道一头是陈寒林和委员会,他挨近一侧是拟邀的是投资方和甲方代表。
他略微紧张地看了看周围的人,邻近的位置上有张熟悉的面孔,这不是学姐的朋友——他们一起露营过,只知道姓谢。
他不解地和谢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难道刚跳槽到铭笙资本的秘书室?
那晚一起观星的朋友,按他们的出手和言谈举止都不像打工人,个个都有做老板的派头。
他重新看了一遍排位表和名单,好奇了一阵,却找不到一个人姓谢,而且铭笙资本一般出席会议的都是秘书室,他几乎都有印象,铭牌上的名字也是周助的。
总裁冒名顶替打工人参加会议?图啥。
看他心不在焉,“别紧张,只是一个小型商讨会议。”陈寒林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到旁边,出声提醒他。
随即又看了看屏幕上的连线 ;“杨桉?”
陈放收回视线回复:“嗯,是学姐,我们还有一点要矫正的数据。”
他察觉谢树听到这里顺其自然看了他们一眼。
陈寒林接上目光:“谢董!”
陈放知道了处长是冲着这人来的,谢董?铭笙资本的董事长?大脑要抽抽了,这是什么人物关系图?
“陈处,上次的事情麻烦你了!”
陈寒林拍着他们的握手,十分市侩地谦虚:“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听着他们之间的客套往来,直到上台演讲的前两分钟,陈放都在不动声色地瞟着谢树的一举一动,他和学姐到底什么关系?
“学姐,我上去了,就10分钟。”陈放全心思地投入,摘下一只耳机。
“加油!”
谢树看着他上台的步伐,气宇轩扬的,还带着点冲味,想起了自己意外撞见杨桉给他整理衣服的场景,睥睨桌面上剩下的耳机。
这一趟会议是临时决定来参加的,想着会不会见到人,比起电话,他想面对面沟通。没想到来了才听说,杨桉不在。
他捡过耳机戴起来,面不改色地听着。
杨桉打开陈放的方案排版,拿过乡镇的扶贫名单,她今天白天的工作就是整理这份表格并录入,机械重复,不用动脑。
翻开纸张,张开双手活动了一下筋骨,长长地呼吸,耳边留意陈放的节奏,然后踢踢踏踏地敲起键盘;
旁边有同事叫她,杨桉把手指放在唇角,“嘘!”
然后点了点耳朵,接着继续敲键盘,遇到出错的地方就停下来画标注,写字的声音很模糊但不刺耳;
听到陈放卡壳结巴,停下来笑了笑,又抬起水杯喝水,陈放忘了一个词语,她用仅能自己听到的声音提醒了一下:“渗入住宅区。”
演讲很快结束,说了一句:“不错!”又喝了一口水。
陈放听完现场评审,趁着下去的时间,快速地摘掉耳机:“学姐,你可以工作啦,我要去拿补充材料和接受大佬的审判了。”
正巧陈寒林站在一位领导旁边喊他,“来了。”
杨桉还是一如既往的口头禅:“Good luck! ”肯定少不了要打压他的。
正要挂电话,耳机里传来暌违已久的声音,“杨桉!”
杨桉摘下右耳耳机的动作缓慢放下,是谢树。
不是惊喜,而是涌上头的冒犯,“你偷听?”
“至于吗?要去三个月,你就这么不相信我能说到做到。”
杨桉瞬间无语,一言不合就分手,来去都如此自由,凭什么,“你不是也没联系我?有什么资格质问?”
放她走的时候,可比这语气洒脱。
明明离开的时候,都是相敬如宾的,现在好像停挡的矛盾重新读档,可是他们都只记得当时的愤怒。
谢树顶腮,松了松领带,明明只是两个月,杨桉私自追加了一个月,为什么?
觉得局面真的如他所料地变得难办,杨桉的语气不止咄咄逼人,还有一种不想多聊的不耐烦,他知道杨桉还在生气,态度松软:“我道歉。但你知道我的出发点是对的。”
转折后面的话才是重点,杨桉觉得回旋镖真的砸头上了。
他真的陌生。
“你又凭什么觉得我要接受你的道歉,谢树,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爱不爱……都说不上爱,是很喜欢,可以抵过艰难的相互喜欢,可是你从来没有把我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就仗着确定我等了你十年,就仗着你自己也笃定的爱意,就直接打着信任的名义……对,也确实是为我好,可是……”
杨桉忽然发现还审判不了他,心里的火气愈发旺盛,只是一昧地提出肯定和否定,在他面前像个小丑不懂事一样的诡辩:“对,现在的我就像一个胡搅蛮缠的人,反正,这些都不再提,我只知道我不舒服,不舒服你的理智和面无表情,不舒服你的撩拨无情。”
谢树听着杨桉的生气喘息声,声音一软再软:“我也憎恶我的理智,总是不管不顾地无差别对任何人,即使我不想在你面前袒露那些,但我可以做到,那我也就可以解释和弥补……”
他真的后悔了。
这一阶段案件结束了,他们和陆离识用三个月的刑拘交换到更多信息,几天前左曦也搜刮到了左生屏曾出现的活动范围,一切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刚刚偷听杨桉的十分钟活动,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杨桉听不进去,这个刚愎自用的自大狂,十年的时间没有挫伤他的骄傲,而是愈发膨胀了。
直接打断他,“我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你,可是你能给我准确的日期吗?或者几次……不,你答不出来,因为我知道你不结束这个案子,你就会永远把自己困在那,宁愿做一个深陷泥沼坐井观天的蛙,只望着洞口的那束光,可我知道那束光不是我,是你的仇恨,是你对顾医生的愧疚……当然,我没资格这样说你,因为换成我,也会那样做,义无反顾地比你还疯狂。”
人之常情,但是当自己身处窘境,杨桉无法感同身受,她的委屈战胜了对谢树的喜欢。
杨桉把自己说激动了,口干舌燥的,“我又喜欢你,又不敢喜欢你,也害怕这样的清醒,我现在就已经无法自拔,以后呢?要怎么办?你要再次消失吗?你看,现在的我们才第一次的考验就已经针锋相对了。”
谢树站起来,快速到外面,他对杨桉找不到自己的解法,只能凭着本能走。
捋清思路,对她解释:“杨桉,你才是那束光,我一直保留着你给我的照片,以及照片后面的那句祝语,我甚至能完整覆盖你的字迹,你才是我这个卑劣的井底蛙,眼中无可比拟的那束光……”
杨桉听到了有人喊他,远远的声音,带着焦急和奔跑的步伐,直到近处,“哥……”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女孩的声音,和他正在讲的话形成巨大反讽。
去你妈的光?照片?
哥?
对啊,那条朋友圈,他在国外这么多年……
杨桉没等谢树说完,也结束自己糟糕的联想,她不想被一直堵着的愤怒冲昏头脑,不由分说挂掉了电话,一个劲地大口喝水。
谢树的话语终结在一阵忙音里,杨桉比以前更爱憎分明了,他不明白杨桉连听他讲完的机会都不给。
用自己的手机打过去时,杨桉已经关机了。
他趴在栏杆上,埋着头,一言不发。
左曦归心似箭地回来,把最新的消息分享给谢树,喊了半天也不见他答应,“你怎么了?”
谢树收敛情绪,淡淡说了一句,“没什么,你在外面等我一下。”
回到座位,把耳机放到陈放的桌上,视线转了一圈,看到了他,像见鬼一样躲避自己的视线。
陆离识尾随他出来,直到人少的拐角,才吊儿郎当地开口;“杨桉,是吗?”
谢树冷冷盯着他。
陆离识哪有热闹都会凑头,每天打卡上班,签签字,开开会。
简报会议时姗姗来迟,碰巧捡到了陈放滚落到地面的单只耳机,也幸运捡漏抓到了谢树把柄。
他走进谢树,谢树没有高出他多少,他稍微微掂了一下脚,大笑着拍掌得逞,“哈哈哈,你谢树也会有这么一天,卑微、乞求、道歉,竟然还形容自己卑劣,哈哈哈哈。’”
一一列举谢树刚刚失态的精彩瞬间,闲庭信步地在谢树前面做戏;“杨桉是不是就是当年的关键人物?还没断呢?你这样我要怎么相信你是真的想要合作?不过,我还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呢。”
谢树看着他玩味的神情,冲上前去,扯着他的领口,手肘勒着脖颈往后推,重重撞到墙上,冷峻地警告他:“我奉劝你少花心思,你要是敢打她的注意,我有的是手段,分分钟再把你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