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桉拿出红绳,看着小桌板上两个盒子和一个布袋。
黑色的盒子,他经常穿黑色的,应该是喜欢黑色,蓝色是自己挑的,剩下的布袋是寺庙原装,红色的看起来很舒适,怎么选?
车窗外的风景飞逝,她想起在北方上大学的那几年,冬雪是最平凡也是最美的场景,是所有南方孩子的憧憬,银色铺满天铺满地润济初春的生命,而南方的四季都是以绿色为基调的序曲,绿得很随意。
请假时 ,特地挑了这一天,她今天的安排就是回办公室签字,然后赶去谢树的生日,明早的回程票。
回来的消息也就知会了陈时。
杨桉:「陈时哥,我到了。」
陈时:「小杨桉,你到了在码头等我。」
然后发了一个具体的位置给她。
陈时:「一定要来。」
谢树的生日是陈时全权负责筹办,都没询问当事人,谢树一副爱过不过的摆烂样,陈时说,你人到了就行。
陈时也有私人游艇,但是只适合好朋友游玩,于是直接和旅游公司包了一只游轮,场面撑起来,知道政要和商界谢树家里自会安排家宴,轮不到他担心,来的都是同龄人。
谢树刚刚回国,必要的社交不可少,这也是他在世家派头露面的最好时机。
谢树了解陈时对外是即将上任的大学老师,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玩咖,若是较真起来,能半年不搭理人,对他只有一个要求,“11点前必须结束!”
“为什么?”
“回家喂猫。”
陈时痛快答应了他,谁家好人过生日11点就散,12点的蛋糕不吃啦?愿望不许啦?烟花不放啦?
到时候上了贼船,他谢树还下得去?
不过,陈时还是不敢和谢树胡闹,这哥们出个国像是回炉重造,变得特别稳重。和负责人对接人员名单和细节时,交代12点半游轮靠码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陈时觉得那些都是其次的,只要杨桉到了,他还能下船,要不加个钱,直接在南湖里漂一晚上,玩到通天。
杨桉等着审核委员会给出最后的意见,项目已经板上钉钉,这帮老头也已经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基本不需要设计方再返图。
杨桉翻阅着施工蓝图,建筑和排水、电气、暖通都作为基底,到了杨桉这最后一步,只用关注自己的领域,总平、地形、植物、乔灌木、草坪,还有单独的展示区花境苗木表和施工大样,以及基本的乔灌比、绿地率和覆盖率,最后审核意见是微不足道的形式化,她还是拍了先发给静薇,有部分需要到现场亲自监工,后续存档之后还需汇成书面语言留存。
杨桉:「过了。」
杨桉:「确定了?最后一稿?」
杨桉:「我签字,戳章了?」
静薇:「别犹豫!」
静薇:「犹豫,我也不管了。」
静薇:「还有竣工图嘛,到时候照着现场改。」
静薇:「又到了我最喜欢的到苗圃砸钱选苗环节。」
杨桉在每页蓝图右下角的负责人上一一签字,又到处长办公室盖公章,然后进行繁琐的归档工作。
周助收到设计方的通知,项目审查过了,他拿着此次项目文件知会谢树。
“谢董,可以走流程了,前期资金度假区主景地块的已经到位,分了四次,每次30亿,由于体量问题,银行的流水每次要进行两周周转,提前两个月报批;中期的主要是景观地块,来来回回将近5亿,各自汇总,公司结算;后期的收尾维护得等所有基础设施和绿化景观建成,实地做统计然后给到外包,按一定的时间打钱,但是给出了一个大致的预算,主要用于维护和园区的治理监管,每年15亿按月发放,等到正式营运产生的利润,每年再抽出10%~12%持平这部分支出。”
周助注意到看他安静听着,便继续:“我们的宣传,从中期完工,绿化树木活过来,明年八月份初具景色就可以开放样板展示区,开始招商和外租。”
“我们的盈利占比呢?”谢树站起身,项目拍板时他几乎是没信心的半推半就,虽然才开始进入工期,但是他还是微微松口气。
“度假区酒店品牌,已经确定入驻的有5家是跨国品牌,有两家是国内连锁,按建设投入分成,我们占70%,底商、商业街和主要的景观区的地租盈利公司直接对接,其他额外的税务资金可以周转。”
“好,还有其他的重要安排吗?”
周助看着行程排布,快速说:“明早有个影视项目的立项,扶持计划的发起法人为影视下的一个子公司,需你过去一趟,但是并不会透露你的身份。”
谢树蹙眉看手机,没有他想要的消息,“近期要出差吗?”
“下周三次,这周没有。”
周助知道今天是他生日,待会就会离开,“老板,生日快乐!”
“谢谢!”
出来秘书室把他们一起准备的礼物交给他,谢树看了一眼,他和他们相处不久,但也胜在几个月磨合,学到了很多。
“给你们发红包。”
“好耶!”
随即叫保镖把礼物送回公寓。
谢树坐上车,趁着时间扯了扯领带,解开两颗扣子,任凭风灌入,马上要去见家族的人,他上任第一年的生日,其实是在家族面前宣告,这个聚会不得不去。
公司的领域涵盖了地产、影视、快消,谢维铭入狱后,他的医疗器械也被合并过来。即使房地产低迷,地方还以土地为价格战,土地仍是最好做的生意,谢树现所在的总公司对外的主营是地产,其余的子公司组成庞大且复杂,由亲戚叔伯以及年轻一辈继承管理。
谢家是世家,为了长盛不衰,不仅低调,对于继承人的要求也极为严苛,从品行到能力都必须做到顶,谢洲前身是军人,在他在世的情况下,凭着其信誉和手段可以牵制权力庇护谢树,但是该立的威严一样不能少。
谢树走过去替谢洲整理衣领。
谢洲看着他的动作,适当抬着下颌,方便谢树,“你真的没有考虑一直坐在这个位置吗?”
谢树很专注,听不出情绪,“没有。”
“很多钱很多权啊!舍得?”谢洲不意外,谢树能回来给他养老就别无所求了,他吃过太多苦,志向也不在这里,他妈妈一家的事对他影响太大。
谢树一笑置之,把自己摘了出去,“我不要,你不是还有个逆子吗?”
谢维铭吗?
“他啊他……”谢洲声音跟着头慢慢低下去,走到窗户前,双手借力撑在窗沿上,看着外面的景色断了话题。
站在一旁的张润可有话说了。
哪位爹不怎么正常,天天不干正事,换着地懒散游玩。
两个人像是和十年前的自己来了个交换,或者是两父子完成了置换。
爱笑的变得像南极冰川一样,又冷又硬,脸上只有一个表情,话是能不说绝不开口。
杀伐果决永远冷峻淡定的居然开起了玩笑,变得平易近人,毫无架子。
谢维铭经常拉着他喝酒,醉了会喊:“小张啊小张”,张润完全感觉不到亲和。
其实何止张润想不明白,更多时候的谢树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从一个屁事不管,偶尔和谢维明小打小闹的无知少年,演变成现在截然相反的另一个人。
是时间吗?是经历吗?是命运吗?
应该都是的。
都是命运携带的泥沙推着自己,往人生的河床滚滚向前,去历经和浏览那些沿途的鲜为人知、锦绣波涛。
谢树走下台阶,十年前觉得这像马拉松一样的楼梯转角,他终于还是走了上去。
上一次记忆清晰,是跑着去和杨桉告别。
这一次是完成不得不做的事,人生每一阶段都有一场仗要打。
谢树整装待发,走向庭院时,刚刚又系紧的领带被风翻飞,他慢条斯理地夹紧领夹走向生日宴,换上恰当得体的浅笑。
陈时:「晚上八点,你是主角,要求7点半必到场,八点半启航,OK?。」
谢树:「我尽量赶过去。」
谢树:「少整花里胡哨的。」
陈时转头又给杨桉发消息叫她八点到,她看了看手上的工作量,4点以前能完工,回家一趟,赶过去至少一个小时,时间来得及。
谢树被灌了点酒,终于从家宴上退下来想着还有正事,回家一趟喂了闹腾,期间不停看手机,按理说,杨桉应该都知道他的生日,怎么半天都没见个消息。
抱着闹腾走到阳台,单手打字:「在忙吗?」
杨桉也心不在焉的上着班,幸好只是数据归档,不费脑子,看到他的消息,立即放下手中的活,想到晚上突然出现他会是怎样的表情,于是笑着撒谎,「对,很忙。」
还随手拍了眼前的一桌子图纸佐证。建筑特色就是一米八乘零点六的长桌,仍旧不够摆,一张A1的纸就塞得满满的,这次的项目分了几个大区,设计方打图的时候都和打印店讲斤数,而不是算纸张量。
谢树看着照片里铺满的图纸,明白杨桉的工作真的累人,并没有多聊。
纯当周末的野营就是庆祝生日了,大家都在,繁文缛节太累人。
而且杨桉也在,他往前翻观星时拍的照片,自己用陈放的哈苏抓拍到,中焦画幅。
她静静坐在台阶上,头顶的星空瞬息万变,星光凝成柔雾一样的流纹,分离、扩散、孤立、微妙,姿态柔韧,杨桉柔美侧脸轮廓延伸出黑色地平线,矗立仰望,在极致强光色彩里,她是唯一的灰色轮廓,显而易见的故事人物,也是记录者的刻意为之。
谢树仔细珍藏着自己的生日礼物。
告诉陆离识项目开始,可以砸钱了。
“你不邀请我去你的生日聚会吗?”
谢树不想,烂人一个,破坏氛围,但还是发了位置,“今晚八点半,过时不候。”
陆离识一向傲慢,赴约从不守时,先放出尊卑规则,天王老子来了都得等他,谢树没抱希望他会来。
抓紧时间,他还要去一趟警局,其他事情都可以代传,但是案件的事情都亲力亲为,既是奔着找证据目的,那么项目的信息都要做一个预存备案。
负责人很少,但是谢树有点不悦。
装作不懂看着眼前两人,“他也要参与?”
柯渊年知道两人可能需要接洽,但没想到谢树一上来就拆台,语气带着长辈的开阔,“我不在的时候,有个人照应。”
谢树郑重地点点头,“开始吧。”
江魏忽略谢树释放的敌意,对他拿鼻孔看人的架势不以为意,但也不惯着他,“论案件的熟悉度和接触时间,我比你还早。”
他从五岁开始就在这个案子里了,姐姐是魏皎,还有杨桉,比任何人都适合出现里。
而谢树是个实打实的受害人,现在也顶多就是个线人,满心仇恨的热心市民。
谢树嗤了一声,手悠然地翻动着案件资料,眼睛一仰,“我说什么了吗?”
“好了,再吵都出去。”柯渊年忍不住两人。
杨桉最后归档时,有一个数据临时出错,她废了点时间处理,一出来时间已经五点了。
她奔跑向地铁站,出岗亭时,后面有辆车驶过来,站在门□□动的保安大叔拉了她一把,“姑娘,小心!”
倒地一瞬间,杨桉惊呼不要出事。
晚八点半。
陈时在码头旁抓耳挠腮站到最后一分钟,没等来杨桉,却等来了陆离识和他姐陆倩玫,他也终于见到了谢树以前的相亲对象。
冥冥中,感觉今晚不对劲。
湖水荡漾,灯火璀璨的游轮启航,杨桉最终也没上船,她握紧手中的礼物,看着南湖中的无数游轮,湖风吹着她的头发飘散在脸廓耳旁,发缝里还有被遗漏的花瓣。
杨桉:「陈时哥,你干脆也别告诉他我来过,都算不上惊喜了。」
杨桉:「时间来不及了,明早的高铁,我走了。」
杨桉:「以后有的是时间,下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