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刘启当然没有起来,日光都照在炕席上了,刘启还窝在被窝里,一动也不想动,往常这个时候,刘老头早就扯着嗓子喊他起来干活了,兴许是过年,刘老头大早上去溜达串门,也懒得叫刘启了。
旁边的刘绍野也难得赖了一会床,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偶尔有冷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更显得被窝里那股子暖乎气儿珍贵得像金子。
刘启半眯着眼,瞅见窗外院墙根下那堆得像小山的柴火垛,肉眼可见地矮下去一大截,这傻小子每天都添了不少柴火,怪不得炕烧得这么实在,烙得人骨头缝都酥了。
两人都裹得跟严严实实的春卷似的,谁也不愿意先伸出胳膊,刘启看见刘绍野把脑袋往被子里又埋了埋,忍不住笑了一声,嗓子还带着刚醒的沙哑:“瞅瞅日头,都快八点啦!肚子饿不?”
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含糊的声音:“不饿……”
刘启试探着把脚往外伸了伸,立马被寒气逼了回来,他干脆往刘绍野那边挤了挤,蹭着那边更热乎的地儿,耍赖道:“那咱就再眯瞪一会儿……等会儿我起来把昨晚剩那点馅包完,下锅一煮就得。”
“我帮你。”刘绍野的声音清醒了点。
“不用,”刘启把他那边的被角掖好,摆出哥哥的架势,“今儿大年初一,放假,小孩儿不用干活。”
“哥也是小孩。”刘绍野闷闷地反驳,声音不大。
刘启一听,乐了,侧过身面对他:“我就算是小孩,那也比你大!你就得叫我一声哥!”
“也没大多少……”刘绍野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刘启耳朵尖,听见了他说话,“说什么呢?小没良心的,敢顶撞你哥了?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是不行了!”
话音未落,刘启猛地一掀被子,厚重的棉被带着暖烘烘的气息,朝刘绍野兜头罩了下去。
眼前瞬间黑暗,刘绍野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在被子里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像只被扣在盆里的小螃蟹。
“求饶,我就放你出来!”刘启隔着被子按住里面扭动的人。
“我不!”刘绍野的声音隔着棉花传出来,闷闷的,却透着一股难得的倔强,他胡乱地蹬着腿,试图从被子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好啊!长本事了是吧?看来今天不让你见识见识哥的厉害是不行了!”刘启说着,整个人隔着被子压了上去,用体重压住他。
看他还不服输,刘启摸准被子下刘绍野腰侧的位置,开始挠他的痒痒肉。
“哈哈哈……别……哥……哈哈哈……”
刚才那点倔强瞬间土崩瓦解,刘绍野在被子里笑得缩成一团,身体扭动得更厉害了,求饶声混着笑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我错了……哈哈哈……哥……我真错了……”
听着他连声求饶,刘启自己也折腾得没了力气,笑着松开了手,喘着气说:“这还差不多……”
然而他刚一起身,还没来得及得意几秒,刚才还躺在炕上的刘绍野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草窝,小脸憋得通红,他抓起被子呼啦一下,反客为主,把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刘启给严严实实地蒙了进去。
“嘿!你小子搞偷袭!”刘启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来。
被子一会儿鼓起一个包,一会儿又被踢开一角,早晨就在两个人就这么在两个人打闹中过去。
外头传来刘老头的吆喝,还夹杂着几声狗吠:“快起来了!前院老张家小子来拜年了,赶紧出来!”
两人磨磨蹭蹭地爬起来,裹上棉袄,一出屋,冷空气扑面而来,张刚鼻子冻得通红,正咧着嘴笑:“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刘启赶紧从屋里端出糖盘子,抓了一大把水果糖和瓜子塞进张刚兜里。
“不用不用,我还要去下一家,等我跟我爸串完门,再来找你玩。”张刚推脱着,把一块巧克力塞到刘启手里,就跑走了。
“昂昂好嘞!”
按照老规矩,春节就是头几天可劲儿地做饭,提前做好的大鱼大肉、炸货炖菜,往后几天,基本就是把剩菜热一热,虽然花样不多,但那都是实打实的油水,吃着也香。
等到刘老头带着刘启上山,送完神之后,新年才算真正告一段落。屯子里恢复了平日的稀疏,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春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到来了,屋门前的那颗老柳树发了新芽,萌出了嫩绿,刘启也上了高中,中学在更远的镇子上,他每天得蹬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天不亮就出发,回来时常常已是天黑了。
家里的活计,自然而然地更多落在了刘绍野身上。
刘启放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书包往炕上一扔,转身就又骑上那辆自行车,朝着大地奔去。
眼下正是抢春耕的时候,要赶在雨水充足前把苞米种子种下,在这之前,先得锄地,这可是个苦差事。
等刘启赶到地头时,刘老头正坐在地埂上卷着旱烟,刘绍野则在一旁,正把最后几粒种子撒进垄沟,他们已经锄完一亩多地了。
“哥,你咋来了?”刘绍野的嘴唇有些干裂。
“过来帮忙。”
刘启接过刘老头的锄头,他看着刘绍野脸上的汗,那握着锄头磨得有些发红的手掌,心里不是滋味。
刘绍野喝了一口水,抹抹嘴,拿起锄头就准备继续下一垄,刘启一把拉住他手腕:“累了就歇会儿,我来。”
“不用,哥,”刘绍野摇摇头,眼神很认真,“地里活儿我来干就行。”
刘启知道他倔,拗不过他,在一旁并排干起来,干了一个多小时,刘启感觉肩膀又酸又沉,他直起腰,不由分说地拉着刘绍野坐到地头。
“休息会儿。”
傍晚的风还带着寒意,坐下一会儿,身上的热气散去,就感觉凉飕飕的,刘启侧头看着刘绍野,他正用袖子脖颈的汗水,小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似乎比之前长开了许多,像个小大人了。
刘启突然意识到,刘绍野也就比他小两岁,这个年纪,本该坐在教室里念书识字,要是不念书,难道真要像这地里的大多数人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被这片土地牢牢拴住。
他不想这样,他不想刘绍野的未来只有无休止的劳作和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
虽然最初捡他回来,可能只是想让他有口饱饭吃,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哥哥。
既然刘绍野真心实意地叫了他一声哥,他就得担起这份责任,而且他的弟弟,应该有一个更好的的未来。
“刘绍野……”
“你想读书吗?”刘启的声音在风中回荡着。
刘绍野愣住了,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一直觉得,能有口饱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刘启还对他这么好,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就算刘启把他捡回家,或许是为了多个干活的人手,他也心甘情愿。
他从未敢奢望过读书这两个字。
刘绍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已经有些磨破了,声音很小:“不想。”
刘启怔住了,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再说什么。
但心里那个念头却像春天的野草,疯狂地生长起来,无论如何,得让他读书,至少要认字。
回到家里,吃过晚饭,刘启就把自己以前的旧课本翻了出来。
他摊开一本一年级语文书,指着上面的字,开始当起了小老师,刘启自己学习不怎么样,教人更是头一遭,但他教得极其认真,然而,刘绍野却显得心不在焉,眼神飘忽,经常找借口逃避。
“哥,鸡还没喂……”
“哥,柴火没了……”
“哥,我困了……”
起初,刘启以为他是没信心,或者觉得枯燥,便想方设法提起他的兴趣,但他渐渐发现,刘绍野根本就是不想学习。
“刘绍野!”刘启猛地合上课本,隐隐有些生气,“你告诉我,为什么不想学习?”
刘绍野被吓了一跳,立刻低下头,僵在原地,抿着嘴不说话。
“说话。”刘启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沉默了很久,刘绍野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上学……要用钱,哥,我……不用,这样就很好。”
空气突然凝滞,刘启瞬间全都明白了。
一股混杂着心疼和无力的情绪冲上头顶,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口不择言,几乎是吼了出来:“我不需要你这样,你听着,要么给我好好去上学,要么你就别叫我哥!”
这是他们俩第一次争吵。
刘绍野身子微微一颤,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只是想给哥哥减轻负担,“哥……”
“别叫我哥!”刘启正在气头上,转身就出了门。
刘绍野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最害怕的事情,似乎就要发生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陷入了冷战,说是冷战,其实是刘启单方面冷落刘绍野,他有点后悔了,后悔把话说得那么重,生气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气他自己,不能让刘绍野过上好日子,连读个书都要如此艰难。
刘绍野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时时刻刻观察着刘启的脸色。
终于,他忍不住了,在一天晚上入睡前,他鼓起勇气,一点点蹭过去,轻轻拉了拉刘启的被子。
“对不起,哥……我错了,你别不理我……”
刘启背过的身子心里一酸,皱紧眉头,粗声粗气地说:“你没错。”
“我错了,我去上学,哥,你能不能……别赶我走。”刘绍野拽了拽他的被子,可怜巴巴地说道。
刘启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他叹了口气,终于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刘绍野,语气软了下来。
“傻不傻,谁要赶你走了?那天说的是气话,我就是,就是想让你好好读书,将来有个出息。”
“我知道了,”刘绍野听到不赶他走,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我去上学,我去好好念书。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刘启心里那点别扭不见了,他伸手,胡噜了一下刘绍野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好了,我不气了。”
“时候不早了,先睡觉,明天再说。”
从那天起,刘启仿佛一夜之间又长大了许多,他开始更加拼命地攒钱,他盘算着,等秋天卖了粮,再加上这些,应该够刘绍野学费了。
幸好,他从小到大的教材都保存得还算完好,正好能给刘绍野用。
而刘绍野,仿佛真的把上学当成了不被赶走的条件,他虽然起步晚,但格外认真,尤其是刘启每天晚上都会督促他,检查他的功课。
“哥,这作业……好多啊……”
在第一次写作业熬到晚上九点多之后,刘绍野揉着发酸的手腕,终于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
“你现在比人家晚学了好几年,当然要多吃点苦,多学一点。”刘启嘴上严厉,却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
刘绍野低下头,继续和那些方块字较劲,不过当他第一次工整地写出一行字,得到刘启毫不吝啬的表扬时。
他抬起脸,疲惫的小脸上,那双眼睛像是落入了星辰,闪烁着明亮的光彩。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好像……学习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