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头回来了,提着一大袋地瓜,正想要刘启去热个饭,就看见家里多了个小孩,他以为是哪家过来串门的孩子,和刘启认识,就没说话。
刘启正在烧火,愁着怎么和刘老头说这回事,又怕刘绍野听见不好,只能让他先出去拿点柴火避开他。
刘老头洗了个脸,已经坐在炕上,看见刘启搬着木桌放到炕上,把菜端了上来,今天的刘启有些沉默,刘老头瞥了他一眼,然后他拿起筷子挑了块瘦肉嚼了起来。
刘启迟迟没有动筷,心里挣扎了一会,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是坦白了一切,小声说道,“爷爷,我有个事儿要和你说,我打算让刘绍野住在这里,他不白吃白住的,可以和我一起干活……”
话还没说完,刘老头把筷子一甩,大声嚷嚷起来,“养你一个都花了这么多钱,要不然你我早就享清福了,现在倒好,又来了一个。”
“从哪来让他滚哪去。”
刘启咬牙,也硬气起来,“花你钱,我花你多少钱了,这后院的地都是我种的,养的这五头牛是谁出力的,从六七岁我就做饭,你说你吃没吃吧。”
“你还有理了,小的伺候老的,天经地义,没有我,你哪来东西吃。”刘老头逼急了,大声骂道。
刘启性子也倔,认定的事情几头牛都甭想拉回来,他噌地站起身来,碗底磕在木头桌上,他端起自己那碗没吃几口的饭,连同菜又端了下去,冷冷地看了一眼刘老头,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要么留下他,要么就别想让我给你做饭。”
刘老头一听,浑浊地眼睛猛地一抬,心里一阵火窜了上来,这小子是跟自己杠上了,平时就一直犟嘴顶撞他,刘老头懒得和孩子去计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是今天这架势蹬鼻子上脸了。
刘老头不能忍,顺手抄起了墙角的扫帚。
“小兔崽子,能耐了你啊,忘记当初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了,老子供你吃供你穿,倒养了个白眼狼,现在开始帮外人了。”
刘老头一声低吼,抡圆了胳膊,专往刘启的屁股和大腿后侧上招呼,一边打一边骂着。
刘启也不躲,梗着脖子,硬生生挨了几十下,眼里憋着一股气儿,死死地盯着地面。
刘老头毕竟岁数大了,喘着粗气停了下来,看着刘启宁死不屈的样子,“你不赶是吧,我去赶,我看哪个敢赖在我这里不走?”
说着,刘老头就要往院门外冲。
刘启咬着嘴唇,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和一种近乎绝望地坚持涌上心头,他从小到大没要求过什么,就这么一个想法,他不知道自己再坚持什么,或许只是想在这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土地上,抓住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让他有个念想。
他猛地冲上前,拦住了刘老头,声音因为强忍着哭腔而微微颤抖,“我不上初中了!”
刘启几乎是吼出来的,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我不上了行了吧!你不是说我浪费钱吗,我不上学了!钱都给你!就让他留在这吧,我求你了!”
“放屁!”刘老头一口否决,气的浑身发抖。
“爷爷!”
刘老头就这么僵立在门口,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抱着一摞柴火走了进来,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站在门外不敢动弹。
刘启用力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沉默地走过去接过柴火,又怕刘老头看刘绍野不顺眼,将他推进西屋里,小声地对他说道,“你在这等着,我热一热菜。”
刘启转身蹲在灶坑前,一言不发地开始引火添柴,刘老头阴沉着脸,抽了一根烟,背着手出门溜达去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起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地噼啪声,刘绍野偷偷地推开门,透过缝隙看见刘启忙碌的背影。
“锅里有饭,你自己盛着吃。”
刘启瞥了他一眼,端着热水盆进了西屋,自顾自地把门关上,将自己与外界隔绝起来。
灯光未开,一片昏暗里,刘启坐在炕上,将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刘老头天天就嘟囔着,说他念书费钱,早就不想供他读书了,反正他学习成绩也不好,读书也没什么用。
刘启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滕姨的女儿刘云兰年年第一,考到了重点高中,而自己也只能刚好及格,学东西也慢,背东西记忆力也不好。
可是他不想就这么放弃,他想试试,他没有别的出路了。
他不敢想象一辈子就在芦屯,伴随着饥饿和贫困,生在这里,死在这里,最后如同大地上的一粒尘土一样,隐入尘烟中。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刘绍野走了进来,他看见刘启蜷缩的背影,脚步一滞,愣了几秒,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去了外地。
外地里传来碗碟碰撞声,过了一会,刘绍野端着一盆重新热过的豆角炖肉,放在刘启面前的炕上,将筷子塞到了刘启的手里。
刘启正别扭着,不想让刘绍野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撇过头,瓮声瓮气地说道,“你吃吧,我不饿。”
刘绍野没动,只是固执地把筷子有往他手边送了送,指了一下挂在墙上的老式钟表,又指了指他的肚子,摇了摇头。
刘启知道他这是在关心自己,晚上不吃饭会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筷子,刚吃了几口,看见刘绍野盯着自己。
“你也吃,快上来。”
他扒拉了一下盆里的豆角,忽然发现底下有好几块酱色的排骨,这豆角是滕姨前几天给他的,这肉怕是滕姨特地给他留着的。
刘启愣了一下,随即将那几块最大的排骨夹到了刘绍野碗里,刘绍野有些受宠若惊,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把碗往回推。
“让你吃你就吃,你明天没力气,怎么和我去干活。”
或许是因为干活,刘绍野犹豫着吃了一口,因为好吃,眉梢浅浅地扬起,倒比之前多了些孩子气,腮帮子塞的鼓鼓的。
刘启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原本堵着的胸口似乎顺畅了些,他本来没有胃口,也慢慢吃了起来。
是啊,人活着,不就是吃和睡吗?
天塌下来,饭还得吃。
屋里安静下来,刘启看着刘绍野专注吃饭,心里那点不快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他又从碗里夹了两块肉,“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天已经黑透了,夜幕上零星缀着几点星光,偶尔传来远处的狗吠声,寂静而空辽。
刘启走到屋里掉漆的红木柜前,翻找了一阵,抱出一套虽然陈旧但洗的干净的粗布被褥,利落地在炕上铺展开来。
“你铺着这个睡,不然硌得慌。”
见刘绍野有些怔愣,刘启又补充了一句,“以后都要垫着东西睡,不容易着凉。”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在炕上,刘启转过身看了一眼刘绍野,耳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这才刚沾上枕头没几分钟,刘绍野就已经睡着了。
刘启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果然没心没肺的人睡得快。
日子像村后头的小溪,不声不响地往西边流,相处久了,刘老头那点火气也磨的差不多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跟这俩半大小子置气,纯属是跟自己个儿身子骨过不去。
他看着刘绍野那小子,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刘启后头,喂鸡、扫院,烧柴,手脚麻利,还算是有点眼力见,刘老头也就彻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当家里多了个能干活的长工。
但是时间一长,刘启发现一个问题,刘绍野不会说话。
准确来说,刘绍野能发声,但似乎因为长久不和人接触,那根说话的弦像是生了锈。
刘启不信这个邪,想法设法让刘绍野开口,一会儿指着天上的鸟问他,一会儿又被门槛绊倒故意惨叫,可惜这家伙除了眨巴着眼睛点头摇头,就是一个闷声不吭。
刘启有些懊恼,觉得自己捡了个哑巴回来,可转念一想,有这样的一个小哑巴跟在身后,似乎也不错,每每捉弄一下他,刘绍野总是上当,急的脸颊通红,活像是受委屈的小狗。
放假结束后,刘启要去上学了,家里的活计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刘绍野身上,这小子吃得多,干活也像刚出生的小牛犊。刘启觉得自己比他大,应当多干一点,可每每他天蒙蒙亮爬起来,灶膛里的火已经烧的旺旺了,刘绍野正蹲在灶前,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刘启说了好几遍,他正在长身体,要多睡觉,刘绍野倒是听进去了,解决办法就是刘绍野晚上睡得早,吃完饭躺着就睡着了,偶尔刘启会写点作业,灯就这么点着,旁边炕上刘绍野已经去见周公了。
这下可好了,刘绍野睡得更早,起得也更早了,天还黑着,四点多钟,院里就传来舀水声和脚步声,冬天刘启就开始赖床了,早上睡眠浅,被这动静吵醒,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他气的大喊了一声。
“刘绍野!”
外头的动静戛然而止。
很快,刘绍野掀开门帘探进头来,额发上海沾着晨雾,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无措,似乎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看见他那样子,刘启心头的火气被泼了一盆凉水,呲啦一下熄了大半,他意识到自己说话有点冲,语气软了些,伸出手,轻轻揪住他冰凉的耳朵,半是警告半是无奈地说。
“以后不准这么早吵醒我,听见没?”
刘绍野赶忙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刘启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过了半个小时,再也睡不着,外头的动静变得轻了许多,反而更让他心里乱糟糟的,索性爬起来穿衣服,正准备叠被子,一回头,差点跟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刘绍野撞上。
“你干嘛?”刘启吓了一跳,
刘绍野绕过他,手脚麻利地抻平褥单,叠好了被子,刘启看他熟练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刘绍野太乖巧了,近乎讨好一般,这让他感觉,有一种刘绍野看他脸色生活的感觉。
他又不是什么豺狼猛兽,能吃了他不成?
刘启想了想,刘绍野可能是怕自己嫌他没用,算了,这种毛病需要改,他向来答应的事情说道做到。
六点半,刘启要去上学,芦屯是个小的地方,总共加起来也就一千多个人,没有学校,要去隔着十多里地的赵屯学校,一路上多是上坡,所以刘启每天都得提前蹬上自行车。
刘启正在往饭盒里装早上剩的饼子,看见刘绍野掀开锅盖,拿着勺子一个劲地往饭盒里拨肉,甚至准备好了熟鸡蛋。
“你吃鸡蛋了?”
刘绍野吓得拼命摇头,比划着自己没有吃,脸急的通红,刘启看那副紧张的模样,他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红彤彤的小脸蛋。
“我没有说你不能吃,这个给你,我不饿。”
刘绍野握着手心里热得发烫的鸡蛋,愣在了原地,刘启把书包甩到肩上,推起自行车,临走前用力胡噜一下他的脑袋,“好好吃饭,我去上学,看好家!”
刘绍野站在院门口,一直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大道的尽头,才慢慢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