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屯离连城五百多公里,先要坐大客到瓦房的火车站,再坐火车才能到达连城大学,距离不算远,就是中途转站浪费些时间,有些折磨人。
刘启买了火车票,顺利上了车。
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紧张是有的,发现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才坐的舒坦了点,车厢上有很多学生,还有提着大包小卷赶路的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平静地看着窗外的景像不断后撤,越过了连绵起伏的山地,穿过一望无际的庄稼地,驶离了熟悉的地方。
时间就在几次呼吸中过去,火车慢了下来,乘务员穿过车厢告诉终点站到了,刘启跟着人流下了火车。
他站在原地,抬头望去。
外面是他没有见过的建筑,遮天蔽日,鳞次栉比,乌泱泱的遮住了半边的天空,人群攒动,刘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人,身上穿的时髦,一个个神采飞扬。
旁边的路上都是一些地方不大的小餐馆,连成一排,里面坐满了人。
刘启找了半天,才找到来接的校车。
车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刘启偷偷数了数,大概坐了二十几个人,都跟他差不多大,应该都是新生。
有几个穿着很干净的T恤,戴着耳机看手机,屏幕亮着,还有几个在小声打电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运动鞋,鞋边蹭了点泥,他不动声色地把脚往里放。
大概十几分钟,校车就坐满了人,司机把烟掐灭,车子就启动了,学校比他想象的大的多,大门是那种很气派的石柱子,上面挂着烫金的字。
连城大学。
刘启跟着领路的学生走,书包硌得肩膀生疼,总算到了宿舍楼下。
六楼。
他抬头看了一眼,吸了口气,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一手扶着栏杆,一层一层往上爬,他想歇一歇,但又怕挡着后面的人,咬着牙继续往上走。
宿舍门虚掩着,他腾不出手敲门,用膝盖顶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已经到了一个人。
那人正坐在椅子上,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刘启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头发,是烫过,那种浅浅的褐色,阳光照得发梢有点发亮。
他的脸很白,五官周正,眉清目秀的,有点像电视里的明星,戴着一副没有框的眼镜,眼睛是往下垂着。
刘启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你好,我是徐尧亮。”那人先开了口,声音很温和。
刘启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点干,“你好,我……我叫刘启。”
徐尧亮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地上的蛇皮袋上,用尼龙绳扎着口,露出一截老气的棉被,还有一些零碎的便宜东西。
刘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觉得那袋子特别扎眼。
徐尧亮的眼神很快地闪了一下,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说道,“你来的还挺早,对了,你家是哪里的?”
刘启愣了一下,“我是……本地的,是连城的一个小地方。”
“原来是本地的。”徐尧亮点点头,嘴角还挂着笑,“我是南市的。”
刘启知道那个地方,是省城,比他这辈子去过的所有地方加起来都大。
“先收拾东西吧。”
徐尧亮说完,已经转过身去收拾自己的床铺,那个箱子是银灰色的,四个角包着金属,拉杆亮锃锃的。
刘启打开袋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他瞥见徐尧亮,他正在打开电脑,很熟练地操纵着什么。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九月午后的热气。
等到了下午,另一个室友来了。
陈伟还没进门,就听见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开始嚷嚷着:“哎我,六楼,累死我了累死我了,这整天上下楼得累死。”
他把箱子往地上一墩,整个人往椅子上瘫,喘了几口气才抬起头。
刘启看见他脸上挂着汗,T恤领口湿了一圈,但眼睛亮得很,留着小寸头,身材微胖,个子不算高。
“欸,你们都到了?”
陈伟站起来,也不嫌生,直接走到刘启床边,“哥们你是哪儿的?我川市的,坐了一宿火车,硬座,他妈腰都要断了。”
刘启还没开口,陈伟已经转身去翻自己的箱子了。那三个半人高的箱子摞在一起,他打开最上面那个,哗啦哗啦翻出一堆东西,最后捧出几袋零食。
“快尝尝快尝尝,我家乡的特产,云片糕。”他把盒子塞到刘启手里,又转身递给徐尧亮一个。
“自家做的,我妈非要我带,说让室友都尝尝,我也吃不完,你们帮我分担分担。”
徐尧亮接过盒子,笑了笑,“谢谢,看着就很香。”
刘启低头看手里的盒子,塑料透明包装,里面是薄薄的白色糕片,码得整整齐齐。
他本来想放着一会儿再吃,抬头看见陈伟正盯着他,眼神热切,就撕开包装,捏了一片放进嘴里。
云片糕不甜,面面的,在嘴里化开有点粉,刘启嚼了嚼,说不上多好吃,可能地方口味不一样。
他点点头,说:“还可以。”
“是吧?”陈伟乐了,自己也撕开一包,往嘴里塞了两片,边嚼边凑到徐尧亮那边,“你南市的?南市我去过,那个什么老街,人巨多,你们那儿是不是有个什么桥来着?”
徐尧亮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盒云片糕,没拆。
“嗯,有,挺有名的。”
“对对对,就那个,我去的时候还拍照了。”陈伟又说了几句,徐尧亮每次都接话,接得恰到好处,但陈伟聊着聊着,脸上的笑就淡了淡。
他看了徐尧亮一眼,没再往下说,转过身来对着刘启。
“哎哥们哥们,你就带这么点衣服啊?”他指着刘启的柜子,里面挂着那两件秋衣,空荡荡的。
刘启还没来得及说话,陈伟已经自己接上了:“我爸给我运了一堆东西,我告诉他拿不了,还非得给我寄。”
“全是衣服,还有鞋,我妈说北方冷,给我塞了两件羽绒服,我才刚九月啊!”
刘启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附和着,“这边冬天的确冷,零下十几度,是要带羽绒服的。”
“是吗,听说这边还会下雪,我还没见过呢。”
“别收拾了,”陈伟看了看手表,“你吃饭了没?徐尧亮说他要陪父母吃饭,咱俩去逛逛学校咋样?”
刘启犹豫着,他是想熟悉一下校园的,但怕自己不认识路,到时候走丢了。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拒绝,陈伟已经拽着他胳膊往外走了。
“走走走,先去吃饭,我都饿了。”
“徐尧亮,一起啊!”
“不了,我爸也来了,我和我爸一起吃。”徐尧亮说道。
“行。”
食堂比刘启想象的大,一进去就是一股热腾腾的香味儿,混着人声,窗口一个挨着一个,上面写着什么麻辣香锅、石锅拌饭、牛肉面,什么都有。
陈伟拉着他往里走,刘启一边走一边看那些价格牌,十五、十八、二十二,最便宜的窗口也写着十块。
他算了算,一天二十,一个月六百。他把那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说话。
“你吃什么?”陈伟问他。
“我看看。”刘启走到最边上那个窗口,上面写着“盒饭套餐,一荤一素,十元”。
刘启指了指,“这个。”
陈伟凑过来看了一眼,“啊,就吃这个?走吧走吧,跟我吃石锅拌饭去,那个好吃。”
“不用,我吃这个就行。”刘启掏出饭卡,里面刚充了钱。
陈伟没再劝,自己去买了石锅拌饭,端着盘子过来找刘启,刘启好不容易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菜是宫保鸡丁、烧茄子,还有一小份土豆丝。
他夹了一筷子宫保鸡丁,鸡肉挺嫩的,花生米也脆,比高中食堂的好吃。
陈伟坐在他对面,嘴就没停过:“我跟你说,上了大学谁还学习啊,当然是玩。我高中的时候天天被我妈看着,手机都没收,现在可算自由了。哎你打游戏吗?”
刘启摇头,“我不玩。”
“啊,居然还有不玩游戏的?”陈伟往嘴里扒了一口饭,“你看课程表了没,咋们这课不少啊,我还以为能逃课就逃,刚刚老师说要算出勤的。”
刘启听着,陈伟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自己说得起劲。
吃完饭又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天擦黑才回宿舍。
徐尧亮还没回来,屋里就他们俩。
陈伟继续拆他那几个箱子,刘启坐在自己床上,把书包里的东西翻了出来。
他翻到书的时候愣了一下。
里面夹着一叠钱。
刘启数了数,一千。
刘启半天没动,临走那天晚上刘绍野帮他收拾包,说再看看有没有落东西,当时他没在意。
这小子,什么时候攒的这钱?
刘启攥着那一沓钞票,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想骂刘绍野是个笨蛋,给他钱是让他花的,不是省着给自己。
陈伟从洗手间出来,毛巾搭在肩膀上,看他坐那儿发呆,凑过来瞅了一眼,“咋了?钱丢了?”
“没。”刘启把东西收起来。
“想家了?”陈伟坏笑,“呐呐呐,我看你上床就在这愣着,肯定是想家了,不给家里打个电话?”
刘启犹豫着,还是拿着手机出了门,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楼道里有点暗,只有头顶一盏声控灯,他站了一会儿,灯灭了,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话筒里传来一声,“谁?”
“是我,我到学校了。”刘启顿了顿。
“哥。”刘绍野开心答道,“大学怎么样,室友都还好相处吗?”
“嗯,学校很好,周围人也都很好。”刘启这会儿对着电话,那些挂念的话好像都说不出口,他问:“吃没吃饭?已经九点了。”
“我吃了。”刘绍野的声音隔着电话有点闷,“你晒的那个鱼干有点咸了。”
“谁让你不泡的?”刘启皱眉,“那个鱼干要泡几个小时再吃。”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还有,谁让你给我钱的?真嫌钱多了没地方花,什么时候偷偷摸摸攒了一千块钱?”
那边没说话。
“问你呢。”
“你给我的。”刘绍野说,“你每个月给我的,我省下来的。”
刘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每个月给刘绍野那点钱,说是零花钱,其实就是让他买早饭买文具的,统共没多少,攒一千,得攒多久?
“以后不许了,听见没?”
刘绍野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哥,要好好吃饭,别饥一顿饱一顿的,胃药给你放在书包里了,不舒服就吃一粒。”
刘启听着,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你倒是管起我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挂了,我要睡觉了。”
“嗯,哥再见。”
刘启把手机拿下来,他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声控灯又灭了,他没跺脚,就那么站在黑暗里。
过了很久,他擦了擦眼睛,推开门回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