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落惟安 第4章 栢临中学

“……”佑聍若有所思。镜头一转，她的字面上只有潦草几笔划痕，笔尖在空白处深深晕开一抹黑色圆点，以及一个同样歪着头思考的，没有脸的简笔画小人。

【授课老师】双眼空洞无神地凝视教室四周，目光定定盯着学生，惨白的眼窝深深凹进脸肉，如同被缝合一般。他僵硬抬起头，扭动着膨胀的身子，四肢的关节处因用力发出“咯哒”几声脆响。

咔哒，咔哒——

佑聍抬眸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讲台上的【授课老师】，停下笔合上书本。

不远处座位上的晓笙侧眸看向佑聍，疑惑皱眉。

这家伙想干什么？

只见佑聍缓缓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授课老师】。与此同时，教室里始终低着头的【学生】骤然抬起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漆黑的眼球直勾勾凝视着走到讲台上的佑聍。

“……”佑聍的脊背一凉，冷汗从她的后背冒出。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但她表情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老师，我身体不舒服，可以去医务室吗？”

座位上的晓笙：“？”

晓笙蹙了蹙眉，她微微偏头看向一旁的青年，嘴唇微动：“……她要去干什么？”

青年侧眸回视晓笙：“不知道，可能是去找线索。”

“那我们要一起去吗？到时候线索被她先找到了就麻烦了。”

“……”青年沉默片刻，嘴唇张合：“不用。”

“就算老师同意，应该也会有时间限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算能搜到线索也没时间记住。”青年低声陈述，“我们还不如等晚上的时候再去找，实在找不到的话……”

“能抢就抢。”

“？”晓笙面露不解，青年已然转回头，看上去丝毫没有还要交代事情的**。

“……”晓笙悻悻地收回头，余光扫了佑聍一眼。

讲台上的佑聍神色平静地看向【授课老师】，她的脸色微微发白，神色平静。

教室里的【学生】冷冷凝视着佑聍，其余的玩家也跟着抬头望向她，脸色发白，抿紧嘴唇。

半晌，【授课老师】的目光转向佑聍，黑色凸起的眼珠审视佑聍片刻，嘶哑开口：

“不能坚持吗？这位同学……”

“能就稍微挺一挺。”

“学习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算身体不适，也要挺着往死里学……”

“成绩即一切，即未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学生】，嘴角咧起。

佑聍微微蹙眉头。

“……一切都听老师的。”

“我们相信老师………”

一段整齐空洞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教室内，佑聍眯了眯双眼，【授课老师】的视线依旧死死盯着她。

佑聍一不做二不休，她暗暗深吸一口气，随后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满怀歉意地开开始胡扯：

“对不起老师，我知道学习和成绩固然重要，但我现在身体的确状态不佳。”

“这很影响我的学习效率。

老师，我现在去下医务室，回来之后立即调整状态学习，您看行么？”

“……”

“一一您也不希望我们班的学习效率降低吧？老师。”

【授课老师】陷入沉默。

全程听入耳的晓笙和青年：“……”

骗子。

出乎意料的是，【授课老师】沉默片刻后，惨白的脸上闪过一缕思虑。他撑起腰肢，诡谲的嘴角逐渐往下压，神色疯狂：

“学习效率不能变低！！……绝对不能！！”

他“咔哒”一声扭过头，漆黑的眼洞狰狞看向佑聍，额前的碎发遮住他的双眼：“千万不能耽误学习……耽误学习效率……”

“快去快回！！”

晓笙：“？”

她偏偏侧头看向佑聍，其余的玩家也跟着瞪大眼睛往讲台那边看。

骗人的吧？

众人心中同时冒出疑问。

佑聍暗暗松了一口气。

赌对了。

早在佑聍上讲台前她便注意到,整个教室的【学生】从一开始就都低着头，对周围所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甚至视之不见。

对应刚才【班主任】讲的话，很难不猜到这就是“她”口中所谓的“往死里学”；再加上整个教室封闭的建设布局，教师对死去学生的漠视……

只要把【严厉的老师】，【抬头率】，【校规班纪】这几项关键线索串连起来，就足以证明：

一一这所学校尤其重视【学习效率】。

“笙姐，我们现在怎么做？”一名少女玩家朝晓笙低声问道。

晓笙闻言，偏头转向少女，沉声转述：“不要抬头说话，方筱。”

方筱半懵半懂地点点头，闭上嘴巴：“好，好的。”

晓笙：“……”

聪明，但不多。

方筱是霸凌者之一，晓笙是霸凌者当中与她关系较好的一人。

在一次校园欺凌里，晓笙无意间看中方筱的外貌，假装好意地将她从拳脚中救了出来，收她为小弟。

但方筱并不知道晓笙为什么救自己，那时孤立无援的她对晓笙充满感激，后为报答晓笙，于是盲目加入了霸凌——

从受害者变成施害者。

晓笙见此转回头，目光挪到佑聍身上。

佑聍面无表情地望着【授课老师】，嘴角微微翘起，一股恶趣味在她心中冒出：“真的可以吗？”

【授课老师】脸色凝重，黑色的眼珠注视着佑聍，嘶哑的声线里夹带着一丝焦急：

“学习至上！……不能落下学习……！！”

“快去快回！！”

【wonderful.】

佑聍的脸上恢复平静，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

在她即将走到教室门口时，原本紧闭的大门陡然敞开，走廊上发散的阳光照射在佑聍身上，佑聍蓦地感到一阵头晕，她半阖起双眼，伸手挡住自己的脸。

……好刺眼。

佑聍停顿缓和片刻，轻轻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她跨出教室，朝走廊的另一头小步跑去。

时间有限。

佑聍的目光从紧闭的大门上方一一扫过，脚下步伐的丝毫未减。

图书室，多媒体室，音乐室，美术室……

佑聍眸光一转。

找到了。

佑聍收住脚步，转身望向一扇破旧的木门，门口的左上角上赫然挂着一张门牌——

医务室。

佑聍继续往下看，视线落在崭新的门把手上。医护室的木门上布满了划痕，但与其相对应的门把手却完好无损，像是刚刚换过。佑聍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她伸手握住门把手，转动几下后用力一推：

吱呀——

破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闯入佑聍鼻腔。她蹙起眉，伸手捂住口腔，缓慢往里处挪步走动。

好臭……

她的目光从医务室内的每一处淡淡扫过。诊察床，急救箱，AED，一张放着各种药物的木桌，和几张记录表和体检报告……

体检报告？

佑聍缓慢走向木桌，视线落在几张体检报告上。她伸手拿起报告，深色的异瞳从上方登记的信息扫过，微微拧紧眉头。

【体检人：纪柃】

【性别：女】

【身高：158cm】

【体重：39kg】

【血型：O】

“……”

【体检结果及建议：本次体检见明显异常，建议多加运动，规律饮食，定期体检。】

【请同学多加爱护自己的身体，保持良好学习效率。】

连体检上都要警醒学生保持学习效率么。

佑聍仔细端详着手中的体检报告。下一秒，她像是觉察到了什么，突然将手中的报告高高举起，迈步走向医务室里光线较亮的地方，对着光线再次眯了眯眼：

一行原本被涂改的小字显现在佑聍眼前。

【先天性缺血。】

先天性缺血？……

佑聍皱起眉头，按常理来说，患有【先天性缺血】的学生虽不少见，但也并非完全没有，根本没有必要隐瞒病情的必要……

难不成是医生故意隐瞒的？

但这也说不通……

假设医务室的医生真的故意隐瞒学生病情，并且没有上报给学校，原因是为了学习效率……抛开利益一说，他根本这么做的理由。

难不成这所学校还有秘密？

佑聍停止思考，她缩回双手，将体检报告原封不动地放回桌面，余光扫了一眼手表。

过去十分钟了？

她抬起头，视线投向屋内一扇陈旧的木门。佑聍挑了挑眉，踱步朝木门走去，缓缓将木门打开。

咿呀——

一股腐臭毫无保存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佑聍的瞳孔微微一缩。

木门内是一间逼仄的密室，灰白封闭的墙壁上清晰地呈现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腥红血渍，因时间久长而变得发紫，发黑。

缠满蜘蛛网的墙角处散落着一副人形骨架，几十只苍蝇和蚂蚁密密麻麻地将白色的骨头包围，贪婪的进行吞食，血腥味混杂着腐臭散发在狭小的屋中。

佑聍尽量放缓自己的呼吸，强忍着恶心继续往里走，微微俯身观察着腐烂的尸骨，眉头紧蹙。

看这具尸骨的白化程度……

她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接触地面。蓦地，白化尸骨上的几十只苍蝇和蚂蚁如同雨点般砸入地面，四肢抽搐扭动片刻，随即失去了生机。

佑聍：“？”

死了？

“……”佑聍疑惑眨了眨眼，她将自己的手伸到自己面前，来回翻动看了看。

……没什么区别。

沉默片刻，几行流动的小字从佑聍眼前闪过：

【玩家佑聍使用灵渊】

【灵渊属性：死亡】

【检测到副本玩家等级不同，为了保持游戏相对公平，游戏将削弱高级玩家使用灵渊，适当分配技能道具给予普通玩家】

【请玩家们继续探索栢临中学！】

【灵渊】？

佑聍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游戏提示语消失，她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虚握右手试探性地往空中一挥——

一把闪烁着紫黑幽光的偌大镰刀再次出现在她手中。

佑聍：“！”

佑聍目不斜视地盯着手中比自己身体还大的镰刀，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了一个像数点。

虽然暂时不知道这镰刀怎么用，但反正肯定是有利于自己通关【游戏】的。

佑聍将其攥紧，镰刀在她的手中骤然变成一团浑浊的黑紫色灰雾，顷刻消散在原地。

佑聍：“？！”

原来这镰刀可以随意收起来？

【Amazing.】

佑聍轻声赞叹，她拍了拍夹克上沾染上的灰尘，直起身，余光一瞟。

“……同学，你在看什么？”

一张苍白的面孔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黑色的眼珠直勾勾地凝视着佑聍。

佑聍：“？！”

校医？

佑聍瞳孔一缩，她猛然转身，目光落在身后的灰白身影身上，呼吸微微一滞。

一名身穿白大褂的男子手中紧握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刀锋寒光闪烁，正一步又一步地朝佑聍靠近，脸上荡漾着一抹令人瘆得慌的笑容。

嗒嗒，嗒嗒。

缓慢的脚步声与手表的计时声同时回荡在屋内，清晰地传入佑聍耳腔。

佑聍的心提了起来，她望着那张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陌生脸庞，双手背在身后，一把剔骨刀旋转着出现在她手中：

——那是她刚才在观察体检报告时，从桌上顺手带在身上的。

“同学，你在医务室做什么？”校医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白色的大褂上呈现出一大片血渍，黑色的眼镜框在他的鼻尖轻轻滑动，身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也是死人？？

佑聍默默攥紧手中的剔骨刀。在校医距离她不到一米时，她猝然扑向校医，在对方还未反应之时猛地挥起手中的剔骨刀，狠狠刺向校医的脖颈。

校医一怔，下意识地侧身躲过。

与此同时，佑聍目光落在挥空的刀锋上，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瞬，银白色的链式耳环晃动发出脆响。

下一刻，佑聍故意绊到，身子失去重心摔向校医，然后迅速反握手中的剔骨刀，划过自己的掌心，猩红鲜血涌动流出。

校医眼疾手快地接住佑聍：

“……同学。”

佑聍扑在校医身上，她将不断溢出血的右手按在校医肩膀上，缓慢支起身，深邃的眼瞳眨眼间变得茫然： “嗯？”

校医面无表情地看着佑聍，黑色的眼珠从她茫然无措的神情扫过，随后瞥视着自己肩上的猩红手掌，瞳孔里浮现出一缕了然亮光。

他抓起佑聍的右手，将佑聍用力拉坐到木椅上，转身打开医疗箱：“是我。”

猜对了。

佑聍凝眸望着校医，黯淡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锋芒。

在即将摔倒在校医身上时，她刻意将自己的耳朵贴近了校医的心脏，隐约的心跳声与游戏提示音同时传入佑聍耳畔：

【恭喜玩家找到栢临中学NPC】

【主线任务进度：25%】

……活人就要有活人的形象啊。

佑聍无声吐槽。她侧眸瞟了校医一眼，眉头微扬。

如果说做校医是活人，那线索会不会在他身上？

佑聍垂眼。

如果死去的【班主任】等人是好人，活着的【校医】是凶手，凶手杀死了这所学校所有的学生和老师，然后安然无恙地生活在这所学校里，现在还在给自己疗伤？

……什么破逻辑。

佑聍若有所思，虽说她文科成绩很好，但在推理方面稍微逊色一些。

先应付眼前的事吧。

她斟酌片刻，抬眸看向校医：“……抱歉，医生。”

“我刚才不是故意想伤害你的，我刚才……”

“我知道。”校医温声回应，他从医疗箱里拿出一卷陈旧发黄的绷带，小心翼翼地缠在佑聍的右手：“像你刚才那种失控状态的学生我见多了。”

“你们现在学业繁忙，压力大也再正常不过。”校医徐徐开口，他将绷带放回医疗箱，转头平视佑聍：

“但有时也要适当发泄才好，不然会憋出病来的。”

“……”佑聍疑惑皱眉。她收回已经被包扎好的右手，视线依然停在校医身上：“之前也有很多人像我刚才那样发疯？”

校医微笑：“是的。但我认为那种状态不叫发疯，是发泄。”他注视着佑聍，目光流动：“你是转校生？看着挺眼生。”

这就看出来了？

佑聍微笑回应：“是的。”

“我刚才上课的时候状态不佳，就想着来医务室找您看看。

但没想到您居然不在，于是就在这里随便观察了一会，想等您回来。”佑聍面无表情，神色淡然。

“医生。”

“你能简略和我说说那些学生的情况么？”

校医怔住。

————

教室里。

晓笙略微烦躁地盯着书桌的课本，她余光瞥了一眼低着头看书的青年，正欲低声开口询问时，一道机械的游戏提示语在她的脑中响起：

【副本《栢临中学》难度升级，请普通玩家快速找寻关键线索，获得技能道具！】

晓笙：“？”

技能道具？普通玩家？？

副本难度升级？！！

晓笙微微睁大双眼。青年皱起眉头，晓笙侧眸瞥向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晓笙收回头，微微抬头望向【授课老师】，眉头蹙起。

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坏事？！

讲台上的【授课老师】神色阴冷，他僵硬起身，迈步走向晓笙面前，晓笙默默低下头，眉头紧锁。

下一秒，【授课老师】骤然伸手抓起晓笙前桌玩家的脑袋，然后重重砸在桌面，剧烈的碰撞声响起：

砰！！——

晓笙前桌玩家的头颅在与桌面的撞击下瞬间粉碎，暗红色的脑浆混杂着猩红鲜血从头颅中喷涌而出，如同一朵在空中绽放开的血肉之花，溅洒到晓笙的脸上，浓烈的腥臭顿时氤氲飘散在整个教室内。

死……了？！

晓笙瞳孔骤然收缩，她的神情恍惚，下意识地伸起手——

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她向上伸的手臂。

晓笙：“……”

晓笙侧眸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回过神：“你……”

“嘘——”青年淡淡回视，藏在桌下的手朝晓笙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双眼定定地直视着晓笙，示意她不要开口。

“……”晓笙呼吸急促，青年微微发冷的手掌依旧紧紧握住她的手臂，让她缓缓平复了情绪。

一一【玩家季铭生命值清零，确认死亡】

一一【游戏继续】

————

医务室外。

嗯？

佑聍挑眉，她眯眼望着眼前再度显现的几行小字，眼瞳中闪过一抹疑惑：

先前几名玩家死后都没有系统显示……

怎么现在这个玩家有了？

佑聍边思索边迈步朝教室走去，走廊的光线悄无声息地变得昏暗，散乱的余晖随意挥洒在走廊遍处，一株光柱投向医务室的门缝——佑聍警觉瞥眼望去，空荡荡的木门瞬间闭合，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佑聍隐约觉得有双无形的眼睛在凝视着自己。

她凝眸仔细观察木门片刻，转头离去。

佑聍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得深长，随即消失在走廊尽头。

“吱呀——”

老旧的木门缓慢打开一条缝，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木门的缝隙里，漆黑的眼瞳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

吧嗒——

木门应声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