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之后,我休了三日。
说是休,其实更像被观察。箬芷每日来一次,探脉,送药,问得不多。凶和尚来得更少,但每次都盯着我看,像要从我脸上刮下一层答案。
辰兽蹲在门口,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门神。
我什么都没说。
不是说不清,也不是全忘了。恰恰相反,我记得太清楚了。
那团黑影扑上来的时候,我确实动不了,也确实害怕。可最冷的那一瞬,我没有感觉到纯粹的恶意。它不像要杀我,更像是在试探,在撞开什么东西。更重要的是,它碰到我的时候,我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火,竟然被它引出来了一瞬。
这就不对了。
凡是不对的东西,都不能急着交给别人解释。尤其在这个人人都知道一点、人人又都不肯说透的地方。
所以我决定,先瞒着。
第四日清早,凶和尚把我从屋里拎到了校场。
没错,拎。
这老头儿看着一把年纪,手劲大得离谱。我脚还没站稳,人已经到了箬芷面前。
彩岚也在,抱着句芒,站得端端正正。她脸色比我好看多了,白净,安静,一看就是那种从小会被长辈夸“这孩子真乖”的类型。
我不一样。
我从小到大,长辈夸我的时候通常带着转折。
比如,聪明是聪明,就是不听话。
很好。说明我特色鲜明。
“今日不练体。”箬芷说。
我眼睛一亮。
“入竹林,找三处阵眼,日落前回来。”
我眼睛又暗了。
我现在已经知道,在这地方,凡是听起来简单的事,都不是人干的事。
凶和尚扫了我一眼:“一人一兽不得入阵。你和彩岚一起去。辰兽、句芒留在外面。”
“为什么?”我下意识问。
“因为你要学的不是怎么被兽救。”凶和尚冷冷道,“是怎么靠自己活。”
啧。
他说得对,所以更讨厌了。
辰兽在旁边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它最近总这样。以前它能听见我心里千回百转,自然能接上话。现在我心里的门关得越来越严,它听不清,便时常站在原地,等我自己开口。
我偏不开。
箬芷递给彩岚一枚青色竹符:“入阵后,竹符会指一次路,只一次。找到阵眼后,以竹符拓下阵息。三处阵息带回,才算完成。”
又递给我一根细绳。
我看着那根绳,沉默了。
“师傅,您这是让我去放牛?”
箬芷看着我:“你路不好。”
“……”
真扎心。
“系在你和彩岚腕上。”她说,“绳断,任务作废。”
彩岚很快把绳子系好,动作细致,还打了个好看的结。我低头看了一眼,心里突然安静了一点。
至少这姑娘不像会半路把我卖了的人。
当然,看起来不像,不代表不会。
我现在还没有奢侈到凭感觉相信谁。
竹林入口开在校场东侧。准确来说,箬芷说那是东侧。对我来说,所有侧都长得差不多。
我和彩岚并肩进去。刚走三步,身后的声音就全没了。
风没了,辰兽的呼吸没了,句芒蹦跶的小响动也没了。
只剩竹叶。
层层叠叠,绿得发暗,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低头看着我们。
“你能辨方向吗?”我问彩岚。
“能一点。”她小声说,“但这里的方位会变。”
“那就是不能。”
“也可以这么说。”
很好,两个废物,勇闯迷阵。
彩岚展开竹符。青光一闪,地上浮出一条细细的纹路,像水流,往竹林深处延去。
“走吧。”她说。
“等等。”我蹲下,看那纹路。
“怎么了?”
“它太明显了。”
彩岚怔了一下。
我抬头看她:“这种地方给的路,通常都不是什么好路吧?”
她想了想,认真点头:“书里确实常这么说。”
“那我们先不走。”
“可竹符只能指一次。”
“所以更不能浪费在一条看起来特别想让我们走的路上。”
彩岚看我的眼神变了变。不是惊讶,也不是赞同,更像是第一次发现,我这个人虽然看起来疯,但疯得有点逻辑。
我很满意。
我们沿着纹路旁边走,不踩它,只看它往哪儿弯。走了一会儿,前面竹叶忽然密起来,风里有一点冷意。
我脚下一顿。
那种冷,我认识。
黑影。
彩岚也停住了。她看不见什么,却明显感觉到了不对,手指按在竹符上,声音放轻:“附近有阵眼。”
“你怎么知道?”
“竹符在烫。”
我低头看去,果然,那枚青色竹符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点燃了。
前方有一片竹影,长得很整齐。太整齐了。
竹子这种东西,再怎么长,也该有高低疏密。可眼前这一片,像被谁拿尺子量过,枝叶齐整得近乎假。中间有一根竹子,青得格外干净,叶尖垂着一滴水。
我刚要过去,腕上的绳子被彩岚轻轻一扯。
“等等。”她说,“不对。”
我回头。
彩岚盯着那滴水,眉头皱得很浅:“青灯师傅讲过,阵眼不是最亮的地方,而是让周围所有东西都合理起来的地方。那根竹子太像阵眼了。”
我也看着它。
确实。
它太端正,太像答案了。
像小时候考试卷上那种故意写得很顺的错选项。
“那就是假的。”我说。
话音刚落,那根竹子忽然裂开,黑气从里面扑出来。
我第一反应是挡在彩岚前面。
很奇怪。我明明还没决定要不要把她当朋友,身体倒是先替我决定了。
黑气撞上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像上次一样动不了。但这一次没有。我手里的残剑自己震了一下,白衣袖口无风翻起,鬼影残留在我经脉里的那点阴冷气息像是被叫醒了,猛地往外一冲。
黑气散了半截。
我也眼前一黑,差点跪下。
彩岚扶住我,迅速把竹符贴在地上,低声念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青光从符上铺开,把剩下的黑气逼回竹影里。
我们两个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喘着气问:“你刚刚念的什么?”
“青灯师傅教的定文。只能定一瞬。”
“够用了。”我说。
彩岚看着我:“你刚才挡我前面了。”
“别感动。”我扶着膝盖,“我纯属没脑子。”
她笑了一下。
然后我们在那片整齐竹影的背后,找到了真正的第一处阵眼。
它一点也不起眼,只是一截枯竹根,半埋在土里,旁边还长着两片歪歪扭扭的小叶子。彩岚把竹符按上去,枯竹根里浮出一缕青白色的阵息,被竹符缓缓收了进去。
第一处,成了。
后面两处找得也不容易。
第二处藏在一片倒生竹里。竹节反着长,叶子却朝下垂,像一群不愿抬头的人。彩岚能看出竹节方向不合古阵常理,我负责爬上去试错,摔下来三次,骂了七八句,最后硬是从最不起眼的一根细竹下面挖出阵纹。
彩岚拓阵息的时候,我瘫在旁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看竹子。
第二处,也成了。
第三处是在日落前出现的。
它就放在出口旁边。
不是竹,不是石,也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是一片空地。
空得非常干净。
周围的竹子绕成半圆,风从里面穿过去,没有声音。地上落着几片叶子,叶脉朝向同一个方向,像是有人在温温柔柔地告诉我们:看,这里就是最后一处。
我和彩岚站在空地前,都没动。
“你觉得呢?”她问我。
我看着那片空地,忽然想笑。
“我觉得它在侮辱我的智商。”
彩岚松了口气:“我也觉得。”
那地方太像终点了。
太像“你们辛苦了,站上来就可以交差了”。
可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蹲下,仔细看地上的竹叶。叶子很旧,泥土却很新。像是有人刚翻过,又急着盖了一层陈叶。
更重要的是,我靠近它的时候,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进去。
站进去。
站进去就赢了。
这念头不是我的。
至少,不全是我的。
我后退一步:“不要动。”
彩岚也后退。
竹符却在这时亮了起来,比前两次都亮。
它承认这里有阵眼。
可我也几乎可以确定,这里不只是阵眼。
这里有黑影的气息。
很淡,很冷,藏在阵眼底下,像一根没被拔出来的针。它没有攻击我,也没有排斥我。相反,当我看向那片空地时,我身体里那点被黑影留下的阴冷,竟然轻轻动了一下。
像回应。
我心里一沉。
这事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拓吗?”彩岚问。
我看了她一眼。
她眼神很干净,不催我,也不替我做决定。
我突然觉得,这姑娘不只是乖。她只是安静,不是没主意。
“不拓。”我说。
“为什么?”
“太顺了。”我说,“而且这处阵眼的气不稳。强行拓下去,竹符未必受得住。”
这话不全是假。
彩岚沉默片刻,点头:“那就不拓。”
我在离开前,借着弯腰系鞋带的动作,用指尖在泥里划了一个很浅的记号。
不是为了回来破阵。
是为了记住它。
这东西有蹊跷,而且这蹊跷,未必全是坏事。
我们带着两处阵息出了竹林。
凶和尚果然站在外面等着,脸臭得像我欠他八百年香火钱。
“少一处。”他说。
“嗯。”我点头。
“任务没完成。”
“嗯。”
“还挺理直气壮。”
“也没有特别理直。”我想了想,“但确实不心虚。”
箬芷看着我:“第三处没找到?”
“找到了。”
“为何不拓?”
“有异。”我说,“不稳。”
“如何有异?”
“太像终点了。”我回答,“像是故意放在那儿,等我们踩进去。”
凶和尚冷哼:“说到底,还是怕。”
我本来想顶嘴,但忍住了。
不是怕他。
是我突然觉得,没必要每一句都赢。
彩岚把竹符递回去,轻声说:“师傅,第三处确有异。沐沐先看出来的。”
凶和尚看了她一眼,又看我。
“一个纸上谈兵,一个自作聪明。”
我咬牙。
箬芷却接过竹符,看了看里面两缕阵息,淡淡道:“明日继续。”
就这样?
没夸,也没罚?
我一肚子劲儿没地方使,憋得难受。
回去路上,辰兽跟在我旁边,几次欲言又止。我知道它想问什么,想问我有没有受伤,想问竹林里发生了什么,想问我为什么不告诉它。
可它没有问。
我也没有说。
快到住处时,彩岚忽然叫住我,把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这是我记下的阵纹。”她说,“你方向不好,下次可以先看这个。”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
纸上画得很细,旁边还有小字。很整齐,很清楚。
我从补给袋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张自己画得乱七八糟的简图递给她。
“这是我今天试错的路线。”我说,“丑是丑了点,但坑都标了。你将就看。”
彩岚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很好用。”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下,把两张图摊在一起看了很久。
我突然明白,合作不一定是把后背毫无保留交给别人。也可以是,我仍然保留我的判断,你也保留你的判断,但我们愿意把各自看见的那一部分,放到同一张图上。
这已经很好了。
至少,对那时的我来说,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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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留在第三处阵眼旁边的记号,成了我后来重回竹林的路引。
人这一生,有些东西不能急着破,也不能急着逃。看不明白的时候,先记下来。等有一日你足够强,足够稳,再回头看它。
也许那不是祸。
也许那是你亲手留给自己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