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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途修行人 第30章 寻子妇人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3 22:47:13 来源:文学城

过了一些日子,山庐又来了一位妇人。

那妇人四十来岁,头发花白,背着个包袱,拄着一根木棍,脚上磨出了血泡。她敲开山庐的门,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位小哥,可曾见过一个少年?这么高,左眉角有一道疤,出门有三四年了。”

张稔摇了摇头:“没见过。”

妇人的眼神黯了黯,又勉强打起精神:“那…… 能在你这儿歇歇脚么?我走了两天山路,实在走不动了。”

张稔把她让进屋里,打来热水,让她泡了脚,又给她敷上药,包好脚上的血泡。沈砚在一旁,帮着盛了一碗粥,端到妇人面前。

妇人喝了粥,缓过劲来,才断断续续地说起自己的事。她儿子三年前被征了兵,随军开拔,再没有音信。她等了三年,实在等不下去,便变卖了家里的东西,一路打听,一路找。有人说那支兵往南边去了,她便往南走;走了几个月,又听说那支兵早就散了,她便又折回来。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儿。” 妇人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我就想着,万一,万一他在哪个山旮旯里,我寻不着,他也寻不着我,那这一辈子,就再也见不着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把一碗水放在妇人手边,又退开,坐在门边,安静地听着。

妇人喝完了水,又说了一会儿话。她说起儿子小时候的事,说他淘气,爬树摔断了胳膊;说他念书念不进去,偏爱舞枪弄棒;说他走的那天,天刚亮,她给他煮了三个鸡蛋,让他路上吃。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三个鸡蛋,也不知道,他吃着了没有。”

沈砚坐在另一边,听着那妇人的话,眉头渐渐皱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稔没有接话。他起身,去灶上又烧了一壶水,把妇人碗里的凉水,换成了热的。妇人接过去,捧着那碗热水,像是捧着什么暖的东西。

夜里,妇人睡在沈砚腾出来的那间屋里。沈砚抱了一床旧褥子,铺在火塘边,和张稔一人一边,靠着墙睡。火塘里的火,烧得不大,却暖。

“张稔,” 沈砚在黑暗里低声说,“你说,她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怕不怕?”

“怕。” 张稔说,“可比起怕,她更想找着儿子。”

“那要是,一直找不着呢?”

“那就一直找。” 张稔说,“找着找着,人也就老了。”

沈砚没有再说话。黑暗里,只听见火苗轻微的噼啪声,和屋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声。

妇人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她收拾好包袱,要接着上路。

“大娘,您往哪儿去?” 沈砚问她。

“往北走。” 妇人说,“有人说,北边有处地方,收拢了不少散兵。我再去那儿问问。”

“北边远着呢。” 沈砚说,“您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远,也得走。” 妇人说,“我活着一天,就得找一天。要是哪天真找不着了,那也是我命里该着。”

张稔没有说话。他转身进屋,把一包干粮、一小包伤药,装进一只布袋,递给妇人:“路上用。脚上的泡,破了就用这药敷上。”

妇人接过,又要道谢,张稔摆了摆手:“大娘,路上当心。”

妇人点了点头,拄着木棍,沿着山道,一步一步地走了。她走得慢,走得稳,一步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沈砚站在檐下,看着那妇人的背影,一直看到那背影转过山道,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张稔,” 他说,“你说,她儿子,还活着么?”

“不知道。” 张稔说。

“要是活着,怎么不捎个信回来?”

“乱世里,信送不到。” 张稔说,“活着,也未必能送信。”

沈砚没有接话。他站在檐下,又站了很久,才转身,进屋里去。

那几日,沈砚的话少了许多。他照常和张稔一同劳作,可偶尔,会忽然停下来,望着山外的方向,出神很久。有一回,他蹲在溪边洗药,忽然问:“张稔,你说,这世道,让多少人家,就这么散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蹲在沈砚旁边,把洗好的药,一株一株地码到石板上。

“我从前,总觉得下山去,能做大事,能护一方百姓。” 沈砚说,“可今儿看着那大娘,我又觉得,我这想法,是不是太轻了。”

张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不轻。你心里记着他们,就是重的。”

“可光记着,有什么用?” 沈砚问。

“记着,才忘不了。” 张稔说,“忘不了,才会真的去做。”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蹲在溪边,看着水里的倒影,过了很久,才把那株洗好的药,轻轻放在石板上。

又过了半个多月,山庐来了一位赶路的脚夫,说是顺路讨口水喝。张稔给他倒了水,他喝完了,坐在檐下歇脚,忽然提起:“前些日子,我在北边的道上,见着一个寻儿子的妇人,逢人就打听一个左眉角有疤的少年。她走得慢,可一天也没停过。有人劝她,说寻不着了,回去罢。她说,她儿子要是死了,她得寻着个准信;要是活着,她更得寻着。”

沈砚正在院里劈柴,听见这话,手里的斧子顿了一下。

“那妇人,后来往哪儿去了?” 他问。

“往北去了。” 脚夫说,“有人说,北边有处收拢散兵的地方,她要去那儿问问。她走的时候,脚上那双鞋,都快磨穿了。”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又劈了一斧,把那根柴,齐齐地劈成两半。

脚夫歇了一歇,便又上路了。张稔站在檐下,目送他走远,又看了看沈砚。沈砚蹲在柴堆边,没有抬头,过了很久,才说:“她还在找。”

“嗯。” 张稔说,“她还在找。”

“你说,她能找着么?”

“不知道。” 张稔说,“可她找着找着,这世道,或许就慢慢好些了。她不是一个人,这世上,还有好些人,也在找。”

沈砚没有接话。他蹲在柴堆边,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地码好。码着码着,他忽然说:“张稔,我要是有一天下了山,也想去寻一些人。不是寻一个,是寻好多好多。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着他们。”

张稔没有接话。他站在檐下,看着沈砚码柴的背影,过了很久,才说:“那你就去寻。”

那天夜里,沈砚坐在火塘边,把那把柴刀,磨了又磨。他磨得很慢,像是在心里,磨着一件什么事。

张稔坐在灯下修简,听见磨刀声,一下,一下,匀匀的。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刀磨好了,就早点睡。”

“嗯。” 沈砚应了一声,却没有停。

过了许久,磨刀声才停下来。沈砚把柴刀放回架上,走过来,在张稔对面坐下:“张稔,我今儿,又想起那大娘了。”

“嗯。”

“我总想着,她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 沈砚说,“她走的时候,脚上那双鞋,都快磨穿了。可她还是往前走,一天也没停过。”

张稔没有接话。他把手里那卷简修完,放进木匣里,才说:“有念想的人,脚上有力气。”

“那她要是走不动了呢?”

“走不动了,就歇一歇。” 张稔说,“歇够了,再走。”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屋去了。

第二天一早,沈砚起来,先去溪边,把那双磨得起了毛边的布鞋,用麻绳细细地纳了一圈。他纳得笨拙,针脚歪歪扭扭的,可纳完了,那双鞋,看上去结实了些。

“这是给谁的?” 张稔问。

“给那大娘留的。” 沈砚说,“万一,她又走回这一带呢。我把鞋挂在院门口,她要是路过,看见,就能穿上。”

张稔没有接话。他看着沈砚把那双鞋,端端正正地挂在院门口的竹竿上,挂好了,又退后两步,看了看。

“挂着,也不碍事。” 沈砚说,“她要是用不上,路过的谁,脚上鞋破了,也能穿。”

张稔站在檐下,看着那双挂在竹竿上的鞋,又看了看沈砚,没有说什么。

那双鞋,在院门口的竹竿上,挂了很多天。风来了,晃一晃;雨来了,湿了又干。后来,被一个路过的猎户穿走了。那猎户道了谢,说脚上的鞋,正好破了。

沈砚看着那猎户穿着他纳的那双鞋走远,咧嘴笑了:“总算,没白纳。”

张稔没有接话。他转身,去灶上生火。锅里煮着粥,热气腾腾的。

那一夜,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溪水声在夜色里响着,像是把白日里那个妇人的脚步,也一并,带了很远。

过了几日,张稔下山采买,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双千层底的布鞋。他把那双鞋放在沈砚面前:“山下铺子里买的。你脚上的那双,快磨穿了。”

沈砚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张稔前些日子替他纳的鞋,确实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没有想到,张稔会记着这个。

“你买的?” 他问。

“嗯。” 张稔说,“顺手带的。”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拿起那双新鞋,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才放下:“留着。等这双磨穿了,再穿。”

“随你。” 张稔说。

沈砚把那双鞋,小心地收进自己的屋里。他收的时候,忽然想,这山庐里的人,好像总是这样,不说好听的话,却把该记的事,一件一件,都记在心里。

他收好鞋,又坐回火塘边,看着张稔在灯下修简的背影。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看了一会儿,才回屋去。

那天夜里,他屋里那盏灯,又亮到很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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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寻子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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