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是一个叫沈砚的少年。
他比张稔小上几岁,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眉眼明亮,笑起来有一股少年人的朝气。他也是因了世道动荡、家中变故,一路辗转,寻到山庐来的。他在竹篱外站定时,风尘仆仆,额角还挂着汗,可那双眼睛亮堂堂的,没有半点疲色。
“我走了七天山路,翻了三道岭,总算寻着了。” 沈砚放下行囊,掸了掸衣裳上的灰,四下打量着山庐,“听说这里住着一位隐者,我特来拜见。”
张稔引他到檐下,倒了碗水。沈砚接过去,一气喝干了,抹了抹嘴,又笑了起来。他的笑很亮,像是把这一路的颠簸,都笑散了。
和沉默内敛的张稔不一样,沈砚话很多。他进山谷的第一晚,便围着火塘,天南地北地讲了一整夜 —— 讲他一路的见闻,讲山下的乱世,讲他心里的抱负。
“我听说山外头有个修士,一人守着一座城,挡住了整支乱兵。” 沈砚讲得眉飞色舞,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你说,那才是修行的样子罢。等我有那本事,我也要去做一番事业,护一方百姓。”
他说起那些传闻时,双手比划着,像是要把那座城、那支兵、那修士,都从传闻里拎出来,摆到火塘边来。他说到兴起,声音高起来,又自己压下去,朝屋外看了一眼,像是怕惊着谁。
张稔坐在火塘对面,安静地听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是偶尔 “嗯” 一声,表示自己在听。他听得出来,这少年讲的那些传闻,真假参半,可他讲它们时的那个劲头,是真的。那份心气,是真的。
沈砚讲完,转过头问他:“你呢?你在这山里,都做什么?”
“修简,识药,种药。” 张稔说。
“就这些?” 沈砚有些失望,“那多没意思。年轻轻的,就该出去闯一闯,做点大事。”
张稔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这人,做不了大事。能把这山里的药种好,把人说的话听进去,就挺好的了。”
沈砚看着他,像是不太明白,又像是觉得他这人有些无趣,便没有再追问。火塘边安静了片刻,沈砚又自己讲了起来 —— 讲他路上遇见的野果,讲他翻岭时差点摔下崖的惊险,讲他看见的第一片山花。他像是天生闲不住嘴,也闲不住心。
张稔听着,没有嫌他吵。他反倒觉得,这山庐里,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少年的声音,像春日溪水涨起来时的水声,哗哗地,把屋里那积了一冬的安静,都冲开了。
夜里,张稔给沈砚收拾出那间空屋。沈砚放下行囊,从里面翻出一床新被褥,铺在木床上,又拿出一盏小油灯,点亮了,屋里便有了光。他拍了拍手,在屋里转了一圈,说:“好。这屋,我住了。”
他转过身,忽然问张稔:“你说,我在这儿住下,老先生答应么?”
张稔说:“山庐的门,不赶人。你住下便是。”
沈砚点了点头,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坐到床边,把那双走了七天的鞋脱下来,摆在床脚,又站起来,朝窗外看了看 —— 窗外是夜色里的山谷,溪水声隐隐传来。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地方,真好。安静。”
他说 “安静” 两个字时,声音放轻了些,不像方才那样意气飞扬。张稔站在门口,看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少年心里,大约也不全是那团火。他走了七天的山路,翻了三道岭,寻到这里来,未必只是因为 “想闯一闯”。
张稔没有多问。他点了点头,带上门,走回自己的屋。
那之后,山庐便有了两个年轻人。
白日里,两个人一同打理药圃,晾晒草药,整理简册。沈砚手脚麻利,干什么都快,只是没什么耐心,做一会儿便要歇一歇,找话说。他拔草拔到一半,会直起身,指着天边的云说:“你看那云,像不像一匹马?” 他晾药晾到一半,会问张稔:“你这味药,是治什么的?”
张稔则慢而稳,一件活计从头做到尾,不着急,也不间断。沈砚问,他便答;沈砚指云,他便抬头看一眼,说:“像。” 然后继续手里的活。
有一回,沈砚晒药,把两味药晒错了架,张稔发现时,其中一味已经被日头晒过了头。沈砚有些懊恼:“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张稔把那味晒过的药收下来,看了看,说:“这味药晒过头了,药力差些,但还能用。往后记着,这架向阳,这架背阴。”
沈砚点了点头,把两味药的样子和晾架的位置,都默默记下了。他没有说谢,可从那以后,晒药的事,他再没有出过错。
老者偶尔从旁经过,看着这两个少年,也不说话,只是多看一眼,又走开。
有一回,老者坐在檐下碾药,沈砚蹲在旁边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老先生,您这药,是给谁备的?”
老者说:“给来的人。”
“来的人?” 沈砚有些不解,“什么人会来?”
“病的人,累的人,走投无路的人。” 老者说,“他们会来。”
沈砚点了点头,又问:“那您会修行么?”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碾着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种药,是修行;碾药,也是修行。修行不在山头,在人做的每一件事里。”
沈砚听了,若有所思。他蹲在那儿,看老者碾药,看了一会儿,又说:“可我想修的是大本事。能下山去,护一城百姓的那种。”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有评判,只 “嗯” 了一声,说:“那你去修。只是别忘了,你脚下踩的每一寸地,都是人过的日子。”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老者手下的石碾,滚过去,又滚回来,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黄昏时分,两人常坐在溪畔的大青石上。沈砚总有说不完的话,讲他一路的见闻,讲他心里的抱负;张稔大多时候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听,偶尔开口,讲几句自己在山里见过的草木、听过的故事。他说草木的时候,沈砚听得入神,问东问西;他说故事的时候,沈砚便安静下来,望着溪水,像在想什么。
两个人,两种性子。一个向外,一心想着奔赴山下的乱世;一个向内,习惯静静地听、静静地记。
可他们也有合得来的时候。干活累了,两人便坐在溪边,把脚伸进凉水里,谁也不再说话。溪水从脚背流过,山风从脸上拂过,那一刻,两个少年,是一样的安静。
他们相处得不算亲密,却也融洽。没有争吵,没有隔阂,只是偶尔,会在溪边的沉默里,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距离。那距离不是生分,而是两个人脚下的路,原就不同。
春天又到了。溪水化冻,漫过河滩,药圃里冒出新芽。张稔蹲在畦边,一根一根辨认那些嫩芽,沈砚在一旁看着,忽然说:“张稔,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张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株嫩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想过那么多。能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能听人说说话,就挺好的。”
沈砚摇了摇头,像是有些不解:“我总觉得,人这一辈子,总得做出点什么,才算没白活。”
“那你呢?” 沈砚忽然问,“你从前进过山么?见过山外的日子么?”
“见过。” 张稔说,“我从前跟着一位老行者,走了很多年。”
“走南闯北?”
“也不算。就是在乡野之间,一处一处地走,一处一处地听。” 张稔说,“听人说话。”
沈砚像是有些好奇:“听人说话,有什么好听的?”
张稔想了想,说:“说不上好听。可那些话,都是人过的日子。你听着听着,就会明白,每个人都不容易。”
沈砚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张稔,像是在重新打量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这人,看着闷,心里的东西,倒不少。”
张稔没有接话。他低头,把那株嫩芽旁边的一根杂草,轻轻拔掉。风从溪上吹过来,带着化冻的泥土气息。他捏着那根草,忽然想,这株嫩芽旁边,已经拔过多少根草了。他拔了一季又一季,草还在长,芽也在长。人大概也是这样,除掉一些,又长出来一些,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张稔没有反驳。他只觉得,这少年心里装着的那团火,是那样滚烫,那样明亮,和自己心里那团一直沉着的、说不清的东西,是那样不同。他想着,这少年的火,总有一天会烧到山下去;而他自己,大约会一直留在这山里,看一季一季的草木,发一季一季的芽。
他抬手,隔着衣襟,碰了碰胸口那块石片。凉意透过粗布,安安稳稳地,贴着心口。
溪水从两人脚边流过,带走了几片去年落下的枯叶。沈砚还在说着什么,说山外的城,说他想做的事。张稔听着,偶尔应一声。
春天,就这样,在山谷里铺展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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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春回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