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昭跪在阶前,雪粒子扑簌簌落满肩头,不消片刻,绛纱袍上便积了薄薄一层白。
采芹立在门内,隔着一道门缝看他。她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灯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将燕昭的影子扯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形影相吊。
“陛下,”她压低声音,又劝,“夜深了,风雪这般大,您何苦……”
燕昭不答。他跪着,背脊却挺直,只是那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已经冻得发紫,指节僵硬地蜷着,偶尔微微一颤。
采芹无奈,只得合上门,回头去禀。
冯瑛坐在灯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册页停在同一处,已停了许久。烛焰在铜台上跳,将她侧脸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
“他还在?”
“还在。”采芹跪下去,额头抵着金砖,“太后,雪越下越大了。陛下……陛下婚袍都湿透了,再这般跪下去,怕是要冻坏。”
冯瑛指尖捻着书页,那纸角被她揉出一道深痕。她抬眼望向殿门,楠木门板厚重,隔绝了风雪。当年在赵国时,质子府的冬夜里,她也曾这样跪在雪地里,为一个高烧不退的少年,求一副药。
如今跪的人换了,求的东西也换了。
“由他去。”她低下头,目光落回书页上,“年轻的膝盖,总要跪过几次,才知道疼。”
采芹不敢再劝,悄然退下。
更漏声声,三更了。
冯瑛搁下书卷,起身走到窗边。窗纸被风吹得鼓胀,她伸手,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棉纸,是冰凉的。窗外是漆黑的夜,间或有几片雪沫子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她手背上,转瞬化成水。
她忽然想起燕昭十三岁那年。
质子府的炭盆灭了,他冻得睡不着,偷偷爬到她榻边,蜷成一团。她没赶他,只往里头挪了挪,将半幅被子让给他。他睡着后,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极紧,像生怕她消失。
那夜她一夜未眠,听着他均匀的呼吸,闻着那个孩子身上的皂角香,心想:总要不负嘱托,护他周全。
如今他十九了,不再需要她护着。他学会了握刀,在朝堂上与她合演一出纳妃的戏。可却是她亲手将他推上喜堂,亲手将崔婉的盖头交到他手里,亲手在礼单上写下“并蒂莲”三个字。
四更鼓响。
冯瑛猛地转身,玄色斗篷的袍角扫过案沿,带翻了一只空茶盏。瓷盏落地,脆响一声,在寂夜里格外惊心。
终究无奈似的,长叹一声,“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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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发出沉重的呻吟,听到声响,被冻得有些麻木的燕昭猛然抬起头。
他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唇色发青,睫毛上凝着一层细碎的霜雪,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可那双眼睛极黑,亮光闪烁其间,烫得惊人。
他看见冯瑛站在门内,一身素色寝衣,眉峰不描而自厉,唇色不点而自淡,在雪光的映照下,像一尊玉像。
燕昭张了张嘴,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想笑一笑,可嘴角刚一动,便牵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弯下腰,咳得肩背都在发抖,婚袍上的雪沫子被震落,簌簌掉进雪地里。
冯瑛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燕昭却在这时站了起来。腿骨冻得发僵,一个踉跄,直直朝她扑了过来。
冯瑛没有躲。
她被他撞得后退半步,后背抵在门框上,冰凉。随即,一双铁箍般的手臂环上来,死死搂住了她的腰。那手臂在发抖,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溺水之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像幼兽在冰天雪地里终于寻到了巢穴。
“昭儿……”冯瑛刚开口,声音便被他闷在肩颈处。
燕昭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鼻尖蹭过她微凉的肌肤,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沉水香。
仿佛追溯到赵国冬夜的味道,追溯到无数个噩梦惊醒后,他循着才能安眠的药。那香气钻进肺腑,将他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铮然断裂。
“别推开我……”他的声音闷在她颈侧,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酒气的湿热气息喷在她皮肤上,“就一会儿……就一会儿……”
冯瑛浑身僵住,她双手抵在他胸前,掌心下是一片冰冷潮湿的衣料。绛纱袍被雪水浸透,紧贴着他的胸膛,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剧烈的心跳,一下下,像要撞破皮肉,撞进她手心里。
她想推。这双手,曾批过朱,写过诏,算过人心,翻云覆雨于无形,此刻却只是抵着一个少年的胸口。
她稍一用力,燕昭便将她箍得更紧。手臂收紧,腰肢被勒得发疼,整个人被他嵌进怀里,骨血相贴,再无半分缝隙。
他的脸深埋在她颈窝,鼻尖蹭过她跳动的脉搏,唇瓣无意擦过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肌肤,烫得惊人。
见状,采芹也很合时宜地关了门,遣退了内侍。
这下四周寂静,落针可闻,什么话说出来,都能点燃萦绕在二人周遭浓烈的氛围。
“你逼我娶她……”燕昭的声音从她颈间传出来,闷闷的,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你把我推给别人……母亲,你怎么舍得……”
冯瑛闭上眼。
日间那柄并蒂莲玉如意还在眼前,那杯合卺酒是她亲手递到他面前的。她以为那不过是权谋,拔其爪牙就好了,可她忘了,那喜堂上的新郎,也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
有什么东西如潮水涌了上来,让她抵在他胸前的手,缓缓松了力道。
燕昭察觉了那一点松动,他将手臂收得更紧,将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让她不得不踮起脚尖,与他贴得更近。他的下颌抵在她肩窝里,胡茬蹭过她细腻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我今日没有碰她……”他喃喃,热气拂过她耳畔,“我连盖头都没掀完……母后,我心里只有你……从头到尾,只有你……”
这话太疯了,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本不该宣之于口。
冯瑛猛地一颤,双手重新抵上他肩,要推:“昭儿,你醉了……”
“我没醉,我知道我在干什么,”燕昭抬起头,眼底烧着两簇火,映着雪光,亮得骇人,“我什么都记得,你手腕上的念珠,说过的每一句话……”
冯瑛怔住,抬头看他。少年仰着脸,睫毛上的霜雪已经化了,凝成细小的水珠,挂在他眼尾,还在喃喃自语,“母后,你回头看看我……我不是你的棋子……我是……”
他说不下去,重新将脸埋进她颈窝,肩头剧烈起伏。
冯瑛望着漫天飞雪,雪落在她脸上,凉得刺骨。她感觉到颈侧一片湿热,是他的泪,夹杂着他未说完的话,化成了水,渗进她的肌肤里。
她本该推开的。
这怀抱太逾矩,会把他们都烧死其间。他是皇帝,她是太后。他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她是他的母后。这宫墙之内,这天下之间,没有一寸土地容得下这样的纠缠。
可她推不开。
她莫名想起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回府后吐得昏天黑地,她拍着他的背,说:“昭儿,活着才能怕,死了便不怕了。”
那些年月里,她是他的母亲,也是他的师长。如今他长大了,比她高了,力道比她大了,他也不再是那个攥着她衣角睡觉的孩子。他长成了一个男人,可以将她死死箍在怀里的男人。
作为一个女人而非母亲,她清楚这样的话语和拥抱意味着什么
……真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
狼子野心的帝王势必将有一番成就,但觊觎母亲的儿子,其野心从诞生之日起,便自带焚尽一切的烈火,最终只会将他们二人一同烧作灰烬。
冯瑛闭了闭眼,眼眶莫名湿热,一瞬间紧绷的注意力转去收住眼泪,不叫他看出端倪。可她抵在他肩上的手,却不受控制一般,缓缓移到他背后,轻轻落在他湿透的婚袍上。
掌心下,是一片冰凉,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还有颤抖的脊背。
她轻轻拍了一下。
像很多年前,他做了噩梦,她拍着他入睡那样。
燕昭浑身剧震。
那一拍的瞬间,有什么惊雷晃动,劈开了混沌,混着一汪春水,化开了他冻僵的四肢。他手臂收得更紧,下颌抵在她发顶,深深嗅着她发间的沉水香,喉间溢出极低的一声呜咽。
燕昭忽然一发狠,冯瑛被他抱得脚尖离地,整个人悬在他怀里。她的手还停在他背上,从轻轻一拍,变成了缓缓的安抚。从肩胛骨滑到腰际,隔着湿透的衣料,她摸到了他紧实的腰线,摸到少年人滚烫的体温。
这具年轻的躯体,带着男子蓬勃的朝气。
象征性地挣了挣,肩却被他箍得更紧。
“别动……”燕昭的声音从她发顶传来,闷哑而破碎,“母后……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冯瑛不动了。
她仰着头,任由他抱着。雪落在两人身上,落在她微仰的脖颈上。天地寂寂,四下无声,只有风雪在耳畔呼啸,只有彼此的心跳在胸腔里轰鸣。
两座孤岛在茫茫沧水中终于相撞,刹那雷鸣,撞得粉身碎骨,却甘之如饴。
不知过了多久,冯瑛的手从他背上缓缓收回,重新抵上他胸膛。
“够了,昭儿……”她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燕昭手臂一僵,却没有松。
冯瑛吸了一口气,抵在他胸前的手,缓缓用力。一寸一寸,将他推开。他抱得太紧,她便用上了肘,抵住他锁骨下方那处凹陷,使了巧劲。
燕昭闷哼一声,手臂终于松了力道。
冯瑛从他怀里退出来,后背重新抵上门框。她垂着眼,不去看他,只伸手拢了拢被弄乱的斗篷领口,指尖在系带处微微发抖。
燕昭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心疼和愧疚交杂成一团,最后统统落在平日示人的晴明里。
“回去吧。”她说。
三个字,语气轻得像雪,落在某人心里,却重得像山。
燕昭站着没动,风雪灌进他敞开的领口,吹得他打了个寒颤,酒醒了大半。
他看着她,耳垂还在微红,她颈侧有被他蹭出的那一小片红痕,眼底潋滟着那来不及藏住的水光。
他知道,方才那个拥抱,已经是她能给的所有。
“母后……”他哑声唤。
冯瑛退后一步,手扶上门框。殿门在她手中缓缓移动,将两人之间的体温一寸一寸隔绝开来。
“回去吧。”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散在风里,“明日还要早朝,有人还在等你。”
门合拢了,响声沉闷,若能有幸瞧到棺盖落下,便能得知,那声音与此情此景真是肖像。
燕昭只觉得燥意上涌,却无可奈何,只能将指甲死死扣入掌心,希冀着延续方才那个不真实的梦境。
体温犹在,温情却已抽离。以冯瑛的性格,燕昭明白,那或许是母亲的补偿。她总是这样,打一巴掌给一甜枣。
夜深了,喧嚣散去,只徒留一地寂静,对有些人来说,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