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瑛手搭在门扉上,顿了一顿,终究没有推开。她转过身,将那盏将熄的灯剔亮了些,灯焰跳跃着,殿内昏黄的光摇曳着稳定。
燕昭仍坐在椅上,胸臆间那股燥怒沉了下去,余下一味涩,一味凉。他望着满地狼藉,半晌,哑声道:“内侍,收拾了。”
几个内侍蹑手蹑脚进来,撤了残墨,拭净金砖,又换了新毡,悄无声息退下。冯瑛已从案几下取出一副棋来,檀木盒子,云子冰凉。她在榻前坐了,将棋枰展开,十九道经纬纵横。
“下盘棋吧。”她说。
燕昭抬眼看她。灯影在她面上晃动,先前那种凌厉的倦意淡了许多,只剩一层近乎柔和的静。他忽然觉得,她没走,许是知道他此刻一个人坐不住。
“好。”
燕昭挪到榻前,与她对坐。他执黑,冯瑛执白。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脆声如玉磬。冯瑛拈起一枚白子,应左下角小目。一东一西,各据一方,泾渭分明。
殿外风雪未歇,檐角铁马叮当。殿内只闻落子声。
燕昭第二手高高挂在左上角,姿态凌厉。他盯着棋枰,声音闷闷的:“我依你所言,纳了崔氏女。不给她中宫,封她贵妃,居于侧殿,如何?”
冯瑛眼皮未抬,白子轻轻小飞应了一手:“未免急躁。”
“我没有急。”燕昭又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指尖,“你说把水搅浑。我便纳崔氏为贵妃,再抬郑氏为贵嫔,召卢氏旁支女入宫,满宫皆是世家女,水便浑了。谁也做不得大,谁也压不得谁。”
黑子落下,啪的一声,打在白子身侧,是要切断的架势。
冯瑛看着那枚黑子,忽然抬眼。那双眼睛在灯影下极深:“浑水好摸鱼,浑水也易溺人。你要拔崔氏爪牙,便不能给她中宫。中宫是国母,一立则天下皆知,贵妃是家眷,恩宠厚薄皆出你一人之意。你须记得四个字:顺势而为,拔其爪牙。顺其请立之势头,拔其干政之爪牙。封妃而不立后,便是顺,宠渥而不给权,便是拔。”
她说着,白子从容长出,与那枚黑子贴在一处,竟是将黑子的气眼生生填了一目。
燕昭盯着那处断点,眉头皱紧:“你总是这样。凡事都要算,落子便要见输赢。连娶亲也像是布局。”
“是。”冯瑛的声音淡淡的,“龙榻之上无骨肉,凤冠底下皆利害。崔氏女若为正宫,她生下的儿子便是嫡子,崔氏便有了托孤的凭据。她若为侧室,生下的不过是个庶子,崔氏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中宫悬空,日夜悬心。”
燕昭的手顿在半空。他忽然发现,冯瑛说的是“中宫悬空”,而不是“中宫有人”,他心中泛起一丝希冀,这或意味着她根本没打算让他立任何人为后。
燕昭缓缓放下黑子,却没有落在棋枰上,只是捏在指间,“你心里早有打算了,是不是?”
冯瑛没有答。她伸手去取棋笥中的白子,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那腕上系着一串旧檀珠,珠子磨得发亮,是赵国时的旧物。
“我说了,立谁不由他们定,也不由我定。”冯瑛将白子落在右下角,做了一处活眼,“但你若问我此刻的心意——中宫之位,宜空不宜实。空了,各股势力才都有盼头,实了,赢家通吃,输家便会掀桌子。”
燕昭看着她腕上那串檀珠,忽然想起在赵国时,她腕上还没有这串珠子。那时她一身素衣,站在质子府的院子里,仰头看一株枯死的海棠。他跑过去问她看什么,她笑着说:“看根呀,你瞧,这树死了,根还活着。”
如今根还活着,树却早就不是那棵树了。
“我便照你说的做。”燕昭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封崔氏为贵妃,郑氏为贵嫔,再挑两个寒门女充作才人。满宫粉黛,各安其位。我夜夜翻牌子,却谁也不亲近。让她们在宫里斗,在前朝的人便失了抓手。”
他说着,将那枚捏了许久的黑子重重落在棋枰中央,竟是一手“镇”,将白子的大龙镇在中央。
冯瑛看着那手棋,眉心微微一动。这手棋太凶,太急,将自己的破绽也露了出来。但她没有立刻反击,只是伸手,指尖点在棋枰上方,虚虚划了一道,“你这一手,叫‘镇’。镇得住,对方大龙逃脱不了,若是镇不住,自己的子反而成了孤棋。你如今满盘皆是孤棋,全靠一股气连着,气断了,满盘皆输。”
她的指尖离他的手指只有寸许,说话时的气息轻轻拂在他手背上。燕昭忽然觉得那寸许的距离烫得惊人。
他抬眼看她。冯瑛正低着头,研究棋局,侧脸的轮廓被灯影勾出一道柔和又凌厉的线。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鼻尖小巧,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燕昭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贪婪。十九年来,无数日夜她教他算,教他忍,教他顺势而为……今时今日,他将娶亲,可她从未教过他,如何顺应自己的心意。
“这也叫顺势而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这话不是问棋了,是问她这个人。
冯瑛抬起头,刚要开口,燕昭忽然伸手,一把拉住了她悬在棋枰上方的手腕。
云子从她指间滑落,嗒的一声掉在棋枰上,黑白交错间,乱了局。
殿外风雪骤急,吹得窗纸嗡嗡作响。殿内炭盆里的火星轻轻爆了一声,随即寂灭。
燕昭握着她手腕,掌心下是她突起的腕骨,伶仃凝白,细得像是轻轻一捏就会碎。她的皮肤凉,却在他的掌心慢慢温热起来。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看着那讶异迅速沉下去,再无生息。
他心中波涛骇浪,心中又重复一遍,这也叫顺势而为。
他此刻应该松开手的,应该垂下眼,恭恭敬敬说一声“儿臣失礼”。可他不想松。他用了极大的力气克制自己不要把她往怀里带,只是死死攥着那只手腕。
冯瑛没有挣。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泛红的眼角,滑到他紧抿的唇,再落到他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上。她忽然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极轻,像一片雪落在炭盆上,转瞬便化了。
“昭儿,”她开口,声音比先前更轻,“棋局未终,子便不能乱落。”
燕昭喉结滚动,哑声道:“若我偏要落呢?”
冯瑛静静的看着他,灯影在她眸中摇曳。她没有答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攥着她手腕的手背。
冯瑛的手覆上来,竟然温热起来了。燕昭心头剧震,指节僵硬。他抬眼看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裂缝。冯瑛却只是垂着眼睫,他覆在她腕上的那只手实在叫人移不开眼。
片刻后,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动作不疾不徐,力道克制,未做挣拒,仿佛只是从棋笥里取回一枚不慎滑落的子。
“昭儿,”她声音依旧平稳,只比先前低了一分,末了叹了口气,“手松了吧。”
燕昭指尖一松,掌心顿时空了。那截细白的手腕从他掌中滑出,带起一阵细微的凉风,吹在他发烫的指节上。他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忽然觉得方才那片刻的温度,像一场错觉。
冯瑛俯身,将棋枰上那枚错落的云子拈起,重新放回棋笥。黑白交错的局面因这一子而乱,她看也不看,只淡淡道:“这局乱了,不下也罢。”
燕昭喉头滚动:“是我弄乱的。”
“我知道。”冯瑛直起身,却没有再说一时的失态,只取过一旁的斗篷披上,系好丝带,“棋局这东西,最经不起意气。一子错,满盘皆输。你如今满盘皆想斩尽杀绝的孤棋,气太盛,盛则易折。”
她回过身看他。灯影在她面上晃动,先前那点柔和已收尽,只剩下了立在人前的清明姿态,“崔氏女的事,你照我方才说的办,至于中宫……”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面上移开,落在那盏将残的灯上,没再说了下去。
燕昭听着,胸口那股窒闷又浮上来。他起身,跟在她身后,送她到殿门。冯瑛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侧过半张脸:“夜深了,早些安置。明日还有朝会,曹闵那道折子,你还要批复。”
殿门开了一条缝,风雪涌进来,吹得烛焰猛地向一侧倾倒,险些熄灭。燕昭站在风口,看着她的背影融入廊下的暗影里,玄色斗篷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只敛翅的鹤。
“母后。”他忽然开口。
冯瑛停了脚步。
“你教我顺势而为,拔其爪牙。”燕昭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混着风声,显得有些破碎,“可我如今拔了崔氏的爪牙,拔了卢氏的爪牙,将来……是不是也要拔了你的爪牙?”
冯瑛没有转身。廊下的宫灯照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有声音顺着风送回来,淡得像雪:“只要你有那个本事。”
她走了。裙裾拂过积雪的台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渐远,渐不可闻。
燕昭仍站在殿门口,手扶着冰冷的门框,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转角。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细腕上的檀珠透着丝丝凉意。他缓缓握拳,将那一点余温攥进骨缝里。
见人走远了,内侍赶忙上来轻声问:“陛下,可要传热水?”
燕昭没有答,反而走回榻前,看着那盘被拂乱的棋局。黑白子绞在一处,分不清胜负。他伸手,从棋笥里拈起一枚云子,放在方才冯瑛坐过的位置,仿佛那里还留着她的温度。
“顺势而为……”他低低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带着自嘲,“我只不过是要点补偿罢了。”
殿外风雪更急,檐角铁马乱撞,敲出一片碎玉般的清响。燕昭在棋枰前端坐良久,终于一挥袖,将满盘棋子尽数拂乱。云子滚落一地,叮叮当当,像下了一场来不及化的雹子。
他躺回榻上,盯着帐顶的暗纹,睁着眼,直到天边泛起一层蟹壳青。
这一夜他做了许多零碎的梦。梦里冯瑛仍坐在棋枰对面,拈子未落,灯影幢幢。他想伸手去拉她,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她的衣袖,只抓住一把冰凉的空气,再也无赵国时的柔情。
醒来时,枕畔已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