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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棠(伪母子) 第13章 十三:干戈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9 05:41:58 来源:文学城

哄好了燕昭,冯瑛还是放心不下。但这两日也算是风平浪静,众目睽睽之下也守了本分,没闹出什么幺蛾子。

有些事得徐徐图之,念想不是一日便可以斩断的。植株要移栽,非移根不得活,这时候快刀斩乱麻显然不是什么好选择。

一直到崔婉入宫第七日,燕昭都安生得很,倒是轮到承乾宫开始不安分起来了。这宫中墙头草多,墙缝自然也多,这话是采芹从浣衣局的婆子嘴里听来的。

那婆子说,崔贵妃赏了宫里上下,银锞子、绸缎、糖瓜,按人头发,连扫院子的都没落下。崔贵妃身边的翠缕去了角门,与洒扫的杏儿说了半柱香的话,走时杏儿袖子里鼓鼓囊囊。再一日,西六所的福寿赌债被人清了,清债的人没留名,只说是贵人慈悲。

采芹把这些事报上来,冯瑛轻蔑一笑,“崔焕在吏部二十年,经手的官员不下三千,就教出这般眼力的女儿?”

采芹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冯瑛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住了,天色灰白,她忽然笑了一声:“急着打赏,是拢人心、探消息。两桩事办得又急又露,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崔氏有钱,这是立威,还是现眼?”

“太后……”

“采芹,你觉着崔家的女儿,可能这般么?”冯瑛转过身,扶起跪在地上的采芹,轻声道,“怎么又这般……”

采芹自那日同冯瑛说完燕昭的事后,便一直这般。许是心中有愧,因此凡事毕恭毕敬,只是摇了摇头。

冯瑛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凉透的茶上,“她显得急切,杏儿在我宫里扫了两年的地,她不知底细便敢塞银子。福寿在西六所赌了五年的钱,她不清来路便敢替他还债。这般手段,不像崔家出来的女儿,倒像市井里刚学会使银子的小媳妇。”

采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冯瑛走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两个字:杏儿。

“杏儿家里有个病娘,穷怕了,见着银子走不动路,这怪不得她。去传太医院刘院正,给杏儿娘瞧病,药从我份例里出。诊完了便把杏儿调到浣衣局,说她手巧,适合浆洗。浣衣局在宫城最西侧,离承乾宫隔着两道宫墙,她想传什么话,也得先跑断腿。”

采芹抬头:“太后,不罚她?”

“罚什么?一个十四岁的丫头,拿了几两银子,罪不至死,调走便是。我若为此动怒,反倒显得小题大做,让外头的人以为我容不下一个新妃。”

冯瑛蘸了墨,又写两个字:福寿,“福寿欠了十两赌债,替他还清。就调他去御膳房,专管往各宫送茶点。御膳房到承乾宫需得绕过大半个宫城,路远了,腿便伸不到不该伸的地方。”

采芹应声去了。

冯瑛却又叫住她:“从尚宫局挑两个宫女,一个崔家铜板都没碰过的,这样干净的人应当不难找。一个叫秋月,一个叫冬霜,送去承乾宫伺候,就说崔贵妃宫里人手不够,我心疼她年轻,怕她受累。”

采芹听懂了,低头道:“奴婢明白。”

冯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重新坐回椅上。她望着灯焰,灯焰一跳一跳,在她眸子里投下两簇极小的亮。

崔婉这一招,拙劣得不像崔家的女儿。崔家是百年门阀,崔焕在官场沉浮二十载,城府深得像一口深井,怎会在女儿入宫前连基本的规矩都不教?除非,这女儿不是教出来的,是选出来的。选她入宫,不是因为她精明强干,恰恰是因为她看起来不成器,看起来沉不住气。一触即溃的样子装的太像,会叫人看轻的。

崔焕送进来的便不仅是眼睛,更是一个幌子。让冯瑛以为崔家所有的希冀都在这个不成器的女儿身上,从而放松对崔家其他人的警惕,这双手才好发力。

可冯瑛转念又想,也许崔婉是真蠢。崔焕有三个女儿,两个已经出嫁,嫁的都是崔家门生故吏。唯独这个崔婉,自幼体弱,养在深闺,没经过什么事。崔焕送她入宫,或许根本没指望她办事,只是需要一个人占住贵妃的位分。位分在,崔家在后宫便有一席之地,至于是不是废物,崔焕并不关心。

冯瑛闭上眼,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她的习惯。

无论是哪一种,这颗棋子的用法都一样。

若崔婉真蠢,便养在承乾宫,好吃好喝供着,透过她看着崔家,或是映射这朝廷里的波云诡谲。让她知道的,自然会流进这一双灵巧的耳朵,至于不想知道的,便不用她费心,这墙自是密不透风。

若崔婉假蠢,那便更好。她自以为骗过了所有人,行事便会大胆些。大胆的人,手伸得长,尾巴也露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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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用得清淡,一碟糟鸭掌,一碗碧粳粥,一箸拌黄瓜。冯瑛吃到第三口,采芹从外头进来了,脸色却不太好看。

“前朝有动静了?”冯瑛没抬头,挟了一箸黄瓜。

采芹跪在她脚边,声音压得极低:“三件事。头一件,娘娘可还记得前段时间曹闵上了折子,请立崔贵妃为中宫,说崔氏门第清华,德配中宫?”

冯瑛嚼黄瓜的动作顿了顿,忽然笑了,她点头,“自然是记得。”否则又怎能顺水推舟使出这一招呢?

前两日吩咐查的事情,效率倒也快。冯瑛暗自想。

曹闵。右补阙,在台谏十五年,出了名的孤直,不党不私。

“太后,我们查清了这笔旧账,曹闵每三年往崔府送一回门生帖,从未间断。上月崔衡寿辰,他虽人没到,一方歙砚却进了崔府书房。”

如此一来,结党营私的证据便就有了,但这还不够。对此,冯瑛也只是点了点头,示意知情。

“第二件呢?”

“崔衡前日有密折自江南来,没走通政司,是崔府的私驿直送内阁。奴婢探听到的风声,是说先帝朝三年的旧账,郑家经手的。”

冯瑛放下筷子。

崔衡这一步走得急,郑氏掌银钱、管漕运,是她在朝中的钱袋子。崔氏咬住盐税,是想断她的粮道,也是想逼郑崇低头,要么倒向崔氏,要么被盐税案拖死。

“第三件?”

“恩科主考的人选,昨日有变数。周正去了崔府,在书房与崔焕密谈到三更。今日一早,崔党几个御史便联名上疏,推举周正为主考,说他学问深厚,堪当大任。”

冯瑛端起粥碗,抿了一口,粥已经凉了。

周正,卢兆元当年最得意的门生,卢氏倒台后第一个上疏划清界限,转身便投了崔氏门下。如今崔焕把他推出来做恩科主考,打的什么主意,昭然若揭。

恩科章程是她与燕昭联手推的,意在拔取寒门、打破世家垄断。若主考是崔氏的人,这恩科便成了崔氏“借尸还魂”的道场。卢氏的旧人换个招牌,崔氏的新血借着恩科名正言顺地涌入翰林,清流便成了浊流。

三路并进。后宫有崔婉,前朝有曹闵,江南有盐税,恩科有周正。

冯瑛把粥碗搁下,接过采芹递来的帕子拭了拭嘴角,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恩科章程的草案,墨迹已干,密密麻麻的注脚是她这几日亲笔添的。

“研墨。”

采芹连忙上前。

冯瑛提笔,蘸饱了墨,任谁看去都是一手好字。笔走游龙之下,字体轻灵飘逸,有冯虚御风之感。

“你拿着我的帖子,去都察院找周允文。告诉他,明日早朝,我要他上疏参曹闵私受故相歙砚,玷辱台谏,交结权贵,窥探宫闱。只钉死曹闵一人,不许提崔氏半个字。”

采芹一怔:“太后,这……曹闵那折子已是满城风雨,此刻再掀他的旧账,会不会打草惊蛇?”

“蛇已经出洞了,还怕惊?”冯瑛淡淡道,“曹闵之所以可怕,不在他的折子,在他‘孤直’二字。十五年的清名,让满朝文武都以为他是块冰清玉洁的牌子。可牌子若是脏了,上面写的字便没人信了。我要的不是驳他那道折子,我要的是让天下人知道,曹闵是个收了崔氏砚台的赝品。一个赝品说的话,自然是谄媚之言,不值一驳。”

她顿了顿,又在纸上写了什么,递给采芹。

“再去郑府,传我的话。让郑崇明日递折子,自请彻查先帝朝以来历年盐税亏空。请查户部、漕司,以及所有与盐税沾边的衙门,包括他郑家自己的账。”

采芹倒吸一口凉气:“太后,这……这是把刀子往郑家自己身上捅啊。”

“他今日不捅,崔氏来日便替他捅。”冯瑛搁下笔,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际,“崔衡在江南咬住了线头,是想暗查,暗查才能栽赃。郑崇若抢先一步把账本摊到太阳底下,请天下人共查,崔氏反倒下不去手。一查,郑家有亏空,再查,卢家、崔家、周家,谁家没有亏空?崔衡敢把盐税案掀成铁案,便是与天下世家为敌。他不会那么傻。”

她转过身,看向采芹:“恩科章程照常拟。主考之位,周正想做,便让他以为能做。你明日去文渊阁,透个口风给周正的门生,就说皇帝对周正的学问颇为赏识,主考人选未定,周大人机会很大。”

“这是……”

“放长线钓鱼。”冯瑛轻轻吐出两个字,“他以为鱼饵在他嘴里,其实钩子在我手上。周正若信了,必会把他这些年替崔氏栽培的门生名单递到御前,以为能借恩科一网打尽。名单到了我手里,崔氏在翰林院里埋了多少眼线,便一目了然。到时候,换哪些人入局,由我说了算。”

采芹望着她,忽然觉得脊背发凉。这三步棋,一步杀一人,步步不见血。曹闵的清名、崔衡的暗箭、周正的贪心,全被冯瑛算进了局中。

“奴婢……即刻去办。”

冯瑛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恩科章程上。她伸手,指尖划过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停在一个空白处。

“还有,”她淡淡道,“先去承乾宫传话吧,就说哀家今日吃了崔贵妃的喜鹊登梅酥,甚合口味。让御膳房每日往承乾宫送一碟,不必多,一碟便够了。”

采芹不解,但还是应了。

冯瑛不再解释。一碟点心,承着恩宠,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呢。

正是因为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因此何时出锅,何时运输,何时递到嘴边,都被记录在目光里头了,下毒是难上加难,更何况众人也明晰珠帘后的那位不至于蠢成这样,更不至于为一个无名的棋子贵妃大动干戈。

重要的不是食物本身,而是别的什么。每日送,每日看,崔婉吃不吃、吃多少、赏给谁,都是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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