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不语 第3章 香槟玫瑰

置身亭中，四周氤氲着茶香，甚至还有一个小围炉增添气氛。这本该有几分意趣，但现实的光怪陆离明显更吸引人。

闻逸喝茶很有些敷衍，草草等茶叶泡得舒展就给他倒了茶。

好在宋时雨也不在意，心不在焉地喝了茶。

注意力不在茶上，自然发生了转移，他将视线从茶上移至对面的人，发现闻逸自己盏中的茶竟然一滴未少。

饮茶用的是白玉制成的竹节状茶杯，很雅致。茶更不必说，就连他这个不喝茶的人都觉得尚可。

那为什么这个做主人的欢迎客人却不喝呢？

似乎是他的视线平日里漫无目的惯了，这难得的专注目光很显眼。

闻逸于是询问：“怎么了？”

“没事。”宋时雨犹豫很久，还是没吭声。对他来说，不主动探究他人生活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素养。

闻逸却好像看穿了他纠结的思路，那是一种想关心却又恪守自己处事准则的矛盾。

于是他只是笑了笑，说道：“我整日闲得很，这茶早喝腻了。你喜欢这里要多少有多少，只要你留下来工作。”

哦，原来只是喝腻了。

莫名松了一口气的宋时雨直接了当地问：“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去杏园或者观雪堂，土门你现在去了也没用。”闻逸耸耸肩转身带路去了。

“好。”宋时雨点头应下。

路上没有人经过，十分安静。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看到一个古朴样式的小楼，白墙黑瓦。拱门上牌匾写着“杏园”，进门后是一条小道，园林布置错落有致。

还没有看尽园中景致，闻逸就把他带向楼里：“以后慢慢看，先跟我认人。”

于是他就这么认识了这个地方真正的主管人，大家的衣食父母——林消夏。

林消夏是白巫，契约灵是一株玉兰。但这都是她众多优点中微不足道的一点。最重要的是，她靠自己把闻逸烂在手里的一块地种上了玫瑰栀子，还和某个主营护肤品的商家达成合作，并且逐渐着手研发美妆产品。

加上她经济管理能力强，做事干练。从此之后芷汀洲的财政就归她管了。

所以说她是氿兰山的再生父母，这一点不错。

再说她还得帮闻逸处理些他不愿处理的交流协作事宜。真是比洲坻还称得上忙碌，比闻逸这个甩手掌柜称职多了。

所以认识林消夏比认识某个整日摸鱼的灵重要多了。

闻逸带她到了一处办公室敲门。

门内传来一声：“进。”

进门后两人先看到的是一桌的财务报表。

然后才是报表后的林消夏。

看着那张明明年轻貌美却又略微怨气的脸。

闻逸心虚一秒，就向她说道：“这是宋时雨，我们新的同事。”

说完又对宋时雨说：“这是林消夏，我们的财务部部长，也是谢尔兰公司副总。”

宋时雨礼貌道：“林部长好。”

林消夏早就从进门那一刻起就注意到他了，素净的脸寡有颜色，待人冷淡，但难得生一副好皮囊讨人欢喜。

不过林消夏却总觉得这人拘谨得过头，明明外貌优秀，是很容易得人喜欢的，却有些孤僻。

一定要说的话，他看人的眼神像是孤儿院里的小孩看来来往往领养儿童的夫妻，又向往又警惕。

于是她顺利切换到了大家长的姿态，反正氿兰山上心态似小孩的人不少，她张罗这些成了习惯。

于是她面色和蔼了许多，对着宋时雨的话语也不自觉地放柔缓了许多。

要是有她下属看见这幅样子，一定会怀疑这是不是她的双胞胎姐妹。

宋时雨其实感受到了林消夏的视线，但他还是假装没注意到。这种额外的视线让他有些紧张。

林消夏就在宋时雨顶着莫名的压力下开口了：“小宋啊，欢迎来我们芷汀洲灵务管理局。我们这里是个很和谐有爱的大家庭的，主要工作就是帮助灵处理污染。小宋今年多大啊，一般我们是越早激发白巫的力量越好，当然后期也可以，只不过越早激发，越容易把净化力量练得越熟练。咱们以后就一起干了，我会带你慢慢适应的，不用担心。”

宋时雨被这一圈话砸懵了，不明所以地看向闻逸，什么压力也烟消云散了。这些什么灵什么白巫什么净化他一次都没听闻逸提起过。

闻逸眨眨眼，只是冲他笑了笑。对林消夏解释道：“他还没入门呢，你别急呀。而且他是黑巫，你别套近乎。”

林消夏的话语被这句话堵住了。她皱眉看着闻逸，像在看一个渣男，气愤地说：“人家愿意吗你家就带回来，而且你领他回来就负责带他，你，你，你好自为之。”

闻逸只是笑，没有应答。

也不怪林消夏，因为黑巫的危险性有些高，监管力度也比白巫大许多，很多黑巫受不了这种监管，就不愿意在管理局内待着，而是更喜欢零零散散着接单。

而且黑巫实行谁引入谁负责制度，也就是说闻逸需要负责管理约束事宜 。闻逸这个人平日里懒懒散散的，又和社会脱节严重。

林消夏很难把小孩交给这么个不靠谱的灵。

所以她罕见地生气了，卡壳了一下，又对他道：“你快把他从哪儿来送回哪儿去，不是没激发吗？没激发正好，让他签一个保密协议赶紧走，让他这辈子少对灵感兴趣。”

闻逸无奈地笑，他只好先安静挨训，然后在林消夏话语的间隙弱弱举手。

然后林消夏看着他焉了吧唧的表情迟疑了一秒，点头让他发话了。

闻逸进言道：“人我管，放心。而且如果他激活不了，我自然不会强求。况且跟我在一起，对他的病也有好处呀。”

林消夏静默思索。

最后她决定放闻逸一码，毕竟闻逸才是那个做主的人，真要拦她也拦不住。不过她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于是她转身调转矛头，让宋时雨做决定。

“时雨，你的意见呢？”林消夏这会儿也顾不上营造温柔善解人意的家长人设了，只是急切地问。

宋时雨清澈的眼眸没有倒映他们两人的身影，他安静地在一旁听着两人争论，像个乖巧的人偶。原本清凌凌的眼神也不复，只剩深沉。

闻逸原本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竟然忍不住动摇，他行走人世多年，岁月早把他打磨出一副铁石心肠，只剩一丝草木本性是纯粹的。但只是看到这张他午夜梦回时常常看到的脸，他就想要放弃让他步入这个崭新又冷漠的世界，想让他这辈子平安无虞就好。

于是他紧张地假装不在意，只是用眼角余光偷偷关注着，以及紧张地等待着。

宋时雨看着这场闹剧，颇为不解道：“你们有必要为了我吵成这样吗？”

没等林消夏反驳，一道认真的声音抢了她先。

“有必要，对不起。”闻逸略带僵硬道。

林消夏愣了一下，半天没反应过来说出这句话的人是谁——芷汀洲洲祗，那个整日懒散，对万事不上心的佛系树灵。

这声对不起是对谁说的，她还没反应过来。

不过她没反应过来，有人心知肚明。

这是为骗宋时雨加入道歉，也是为惹林消夏生气道歉。

他看着这一幕，有些恍惚，好像他以前也欣慰地看着某个小崽子不服又不甘心地道歉一样。

不过他很快把这诡异的一幕移出脑海，闻逸虽然外貌上是年轻的模样，但起码比自己大，而且谁知道这祸害活了多久，毕竟这个世界和他人生前17年不太一样。

是的，祸害。一个人坑蒙拐骗一个未成年加入不明组织，虽然组织合法合规甚至体制内，但这操作就不太像正经老实能做出来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而闻逸已经不知道心思飞到哪里去了，自然没注意到这和当年凌杳一样温柔的笑。

他不想宋时雨这样像隐形人一样活着，他想要他能像以前一样，活得受众人尊重，活的张扬肆意，落拓不羁。

所以他在宋时雨问有必要吗的时候，莫名有一种想要把一切拉回到原点的冲动。

但好像这一辈子，虽然他什么都不知道，也还什么都不会，虽然他没有以前像一颗照耀所有人都太阳，没有那么张扬，但更有一种从容稳重，像暴风暴中的一座明塔。

“我可以试一试，如果像你们说的那样‘激活’不了，那我反悔也来得及。不过如果激活了，像闻逸说的那样，对我的病有好处，那我是很乐意尝试的。而且我还在上学，本身也没有很自由的人身，对于监管还是能接受的，林部长你不必担心。”宋时雨淡淡道。

然后不管现场两人风中凌乱的思绪，转身朝门外走了。

等到宋时雨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闻逸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林姐再见，我，我会好好带他的。”说完不等她作答，就转身追了出去。

门外，宋时雨正在望着远处，听到脚步声，他突然询问道：“你到底为什么找上我？除了什么黑巫，活着想帮我治病这样肤浅的借口。”

闻逸愣了愣，没想到他才帮他说了话，转头就又发难于他。他皱眉思索，然而没等他编造出一套半真半假的说辞，宋时雨的下一句话就堵得他如鲠在喉。

“我总觉得你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一个另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