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不语 第1章 菡萏

初秋，芷汀洲。

黄昏被一笔带过，暮色四合 ，冷风吹过湖畔，荡开一片涟漪。

却年湖心的亭子内，闻逸淡淡地看着去年湖中摇曳的残荷和莲蓬，骨节分明的手摩挲着杯缘。

他面容清朗，穿着简单的白T黑裤，生生从这古色古香的亭子里扣出一个新图层。

对面的短发女人敲敲桌子，把注意力不知道飘向何处的人拉回来。

闻逸转过头，不带情绪的目光望向对面正悠闲品茶的人：“你说我的秋察绩点还差多少？”

女人放下茶杯，语气不善又略带无奈：“10点，恭喜你，只要再凑10点你今年就能凑够及格了。”

灵界根据大陆分布划分了5洲，各洲有主管灵界事务的主事人，称为地祇。闻逸就是芷汀洲地祇，而这个短发女人是白鹭洲地祗，云胡。

秋察是对地祇一年实绩的考察。分数制，满分150，90分及格。可以通过接各种任务来得分。

顿了顿，云胡又笑出了声：“灵界日报又要议论我们每年卡及格过秋察的芷汀洲地祇大人了，这已经成灵界十大未解之谜了。”

显然闻逸并不在乎外界流言蜚语，否则这传言也不会满天飞了。

不过这传言虽然属实，却不尽然，任务是灵主温栖迟根据各洲污染严重程度发布的，但却不包含各洲所有污染。

毕竟没有东西能察觉一切细微的污染波动，机器也不行。

少量污染存在是正常的，什么时候超过灵所能承受的界限，也需要根据各灵情况定论。

至于各洲祇私底下悄悄解决了多少污染，这没人能知道。

再者说自从400年前，闻逸和温栖迟闹了些许矛盾，两边互不干扰已经很久了。除了看在对方职能的面子上例行公事，多余的探查一点没有，甚至可以说是互不干涉了。

所以被派到芷汀洲任务面板里的任务本身就少，也难怪某人每年卡线及格。

“任务表里还有什么10分的任务吗？”

“我看看，有两个，一个是每年的适应社会实践，一个是你辖区的闵月江决堤灾害后续收尾任务，和灵界管理局那群人类打交道的差事。”云胡用灵力调出来一个灵界内部面板，替这位大爷筛着：“两个都可以，一个10分一个15分。”

说完她也没等人抉择，擅作主张预判了这人的话：“我知道你想选社会实践，不过今年是去芷汀大学，你确定要去？”

闻逸作为资深摸鱼地祇，和灵界管理局的工作人员称不上不熟悉，大多交接事宜都被他丢给人类下属做了，美其名曰“专业的事情给专业的人干”。所以几乎可以确认他要选社会实践这个任务。

闻逸答应了一声，低头轻抿了一口凉掉的茶。语气慵懒道“茶凉了，云同僚，慢走不送。”

云胡嘴角抽搐，“我好心跟你对账，还给你送了新炒的茶，你好歹吃人嘴短，一盏茶的功夫就送客，你还做不做灵了闻杏。”

“你觉得呢？”对方没有反驳，一味发问。

“行行行，你是我祖宗。”云胡一边点头一边起身，径直走向那片开满残荷的却年湖面，走到亭子边缘后转过脑袋，露出她带着狡黠的笑容：“和你最后的休闲时光说道别吧，你明后两天报道。”

说完，不等闻逸反应，她跳入湖面，却在接触残荷的一瞬间消失，只留下荷香萦袖。

闻逸咂摸着她幸灾乐祸的语气，啧了一声，就起身回了观雪堂。

这座建在山上的房屋一天大半时间被云雾环绕，山道由青石板铺成，从下往上看道路遥远。

山溪潺潺，只有雨季才能看到它暴烈的行径。

偶尔能听到山雀的啁啾声，它们与山间的林子相伴，是密切的生态群体，只有一颗看来高大的过分的银杏树从未受到惊扰。

月光倾泻在院子里，树影婆娑。

翌日一早，当他醒来时，录取通知书已经被人送来了观雪堂。

很难说看到“恭喜您被我校生物科学院录取”那句话时闻逸想了些什么，反正不会是喜悦。

他不是没做过灵界的实践活动任务，这个每年定点刷新的固定任务像是最平淡的白开水一样普通但常见。但通常他是以老师或辅导员的身份参与这个任务的，而非以学生的身份。

他想起了云胡走前那个幸灾乐祸的笑容，沉默不语，突然觉得超5点完成秋察是个值得考虑的选项。

不过接下的任务没有不做的道理，要是被同行知道了他反悔指不定要沦为年会笑料谈资。

这么想着，闻逸又觉得他行了。

他收拾了些衣物，准备去芷汀大学走一趟。

这里和几年前没有太大区别，白灰色建筑群，绿树成荫的街道，年轻的面庞。

他去报道处报道，又去宿舍看了一眼，四人间，其他人并没有比他早到的。于是简单打扫收拾了下就决定缩回自己老窝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

就当他把床铺铺好，衣物叠放整齐，准备离开时，房门被打开了。

来人黑衣黑裤，看着冷淡的不好相处。倒是面若白玉，丹凤眼像汩汩清幽泉水，唇色有些发白。

而且年纪看上去并不大，略带稚气，只是身高和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补上了这个缺点。

“你好，我是闻逸”看着对面的人没有发话的意思，他决定主动出击，缓解尴尬。

“宋时雨”对面人略微一点头，算是应答。

学校前两天给人收拾东西的时间挺长，时间也相对自由。

本来打算回观雪堂的闻逸改变主意，决定逗留一天。

毕竟，有潜质成为黑巫的人确实有让他观察一阵子的价值。

无论他最后选择如何，他已经和灵界有一定接触，敲门砖有了。

那么未来如何，全靠此人心性，最多再辅以一些后天引导了。

黑巫和白巫都是净化师。与白巫这种纯靠与自然亲和度的天赋怪相比，黑巫是更卡操作的一类。

他们通常寿命不长，先天性疾病为先天条件，以接触灵界为引，最重要的是，有求死之志却善待自然。

在限制条件繁多的情况下，还要求人以自身为载体承担消化一些污染，实在是很少人能做到。

这个步骤需要有灵界管理局的人把控管理，以更好帮助新手逐步适应进阶。

但这种职业还有一条风险道路，他们会把自身携带的污染释放，造成更大的污染，变成污染源。

所以黑巫一般都习惯独来独往，加上先天疾病的童年，大多阴郁孤僻不善沟通。

而且，这人的样貌，恰巧与他过世的暗恋对象有些相似。

于是他收回向门外迈的脚，冲新舍友一笑，感知着只有灵才能感知到的生命力衰弱的气息：“需要帮忙吗？我刚好忙完。”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东西不多，一会儿我叔叔会来帮我送来的。”

啧，忘了这种人的特性了。不乐意受他人帮助施舍，警惕心很强。

“好，那我出去买点东西。”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随意从校内的超市买了一些零食日用品，心里琢磨着这是闹的哪一出。

他早已经做好一切打算，没功成也身退去陪自己那英年早逝的白月光，结果在这个节骨眼出了差错，是巧合吗？

但按理说这块地界都应该被提前查过一遍了，估计也是一时疏忽。

否则把这些有黑巫潜质的人拉到他眼前博关注，谁来这么大胆子。

他把平日里的同僚排查了一遍，仍然没看出谁对他有所企图。索性把此事暂且搁置，反正背后操控的人总会按捺不住的，而他恰巧没什么可失去的。

思及此，他加快走回宿舍的脚步，打算未来几日都探探这位可疑人员的虚实。

可当他打开宿舍门看到晕在桌边不省人事的人时，他还是差点一口气没喘上。

他迅速地探查了下他的病源，心瓣缺失，不过这次晕倒在这确实不能赖在它头上。

而是低血糖。

他尝试从这位大爷衣兜里找，这种久病成医的一般都知道给自己随身带点药。

不过这位爷貌似没这个自觉。

到这步闻逸已经不慌了，反而有些想笑。

气笑的。

他跑了趟超市给病号进购了奶糖水果糖巧克力等等物品。

最后挑了颗糖塞进病号嘴里，坐等睡美人醒来。

所以当宋时雨悠悠转醒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人和跟舌尖滋生出味蕾上的甜不分先后的被他的感官捕捉，险些被他混为一谈。

“醒了？”闻逸只是瞥了一眼“你这体质不行啊，吃早饭了吗？”

“……没”略带心虚地从桌边起身，他压下心里怪异的感受，习惯性地想要把这个刚认识的人从自己的社交范围往外划出去些。

然而看到被挂在他椅背上的一袋子糖，莫名产生了些许愧疚感。

也许他不该把这个刚刚帮了他的人推开。

难得自我反省的人思索着。

不过下一秒他就不觉得后悔了。

“你有病吗？”

有点冒昧了。

这位舍友。

“我有办法治好你的病。”

“我没病。”

“讳疾忌医是不好的。”

“你说什么？”

“有病要治。

“哦，你的病我能治。”

“……真的？”

来人压低身段，桃花眼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他，唇角勾起：“真的，但你得给我干活。”

“……我为什么信你？你是医生？”

“不是，但我就是能。以后我会向你证明，但不是现在。”

宋时雨把眼神从来人那张兼具亲和力与欺骗性的脸庞移开，没有回答。

这人刚一碰面就说能治好病，却不说是什么病，说话谜语也就算了，还让人打白工，委实不像好人。

闻逸勾了勾唇，他一笑起来就让人如沐春风，让人忍不住相信他。

而接下来他打算把人拐回去的操作也确实需要这幅笑容辅助。

然而没等到闻逸的功夫用到这位冷淡的人身上，房门就被敲响。

来人身形壮大，他把行李箱拖进宿舍，立马猴急地溜了。

“这是？”闻逸疑惑问道。

“我叔叔。”宋时雨略带无奈地回答“他忙时就不跟外人交流，跑的倒是很快。”

“哦。”闻逸点头，不打算冒昧地问下去。

不过刚刚那人他有些面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既然一时想不起来，看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闻逸轻描淡写地放过折磨自己，把稀薄的注意力拉回到眼下正事上。

“我们其实是政府部门的特殊合作机构的，想要邀请你加入我们。福利多多，有五险一金，稳定正规，还能帮你治病，怎么样，心动吗？”闻逸笑着对宋时雨说。

宋时雨一时哑然，这话一听就像诈骗，不能深思，不然他会担心自己是不是继身体不健康之后，精神状态也不幸步前者后尘。你看这不都白日做梦了。

然而并不是，梦境的另一位主角像个诈骗犯一样挂着专业的微笑，笑意不达眼底。

看上去更不像正经组织了。

于是宋时雨决定转移注意力，把惹眼的祸害晾在一旁，把行李箱慢慢给打开收拾了。

诈骗犯不肯轻易罢休“这样，你不相信也没事，我带你领略一下我们的组织文化氛围，等你慢慢了解了一定会改变看法的。我们每月有正经工资发放，还有补贴和礼品。上班时间随机自由，不干扰你正常学业，自己接任务自己做，前一个月还有前辈带领......”

宋时雨就着这点雨点般噼里啪啦落下的字眼，慢吞吞的收拾好了东西。

说的实在口干舌燥，闻逸喝了口水，中场休息。

“可以。”

“我知道不可以，但你得给我们个机会。”

“......”

“哦，欢迎加入。”闻逸卡了壳。

说完也没等人赶，自己就识相的溜了，还人耳根一片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