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染布师傅见状没忍住,竟然轻笑出声,嘴上仍是以鼓励为主:“虽然看上去和寻常花样不太一样,但也算……别出心裁。”
白听容拎着手上的青一块白一块的方巾,一时间觉得脸面上烧得慌。
她缓缓将自己的成品平铺到台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耳朵尖上的薄绯,已经暴露了她此时的心态。
看来每种手艺活儿之间,确实无法完全相通。
不知怎地,她有点不敢往赵修礼那边看,心中更有种说不上来的慌乱,像是弱点不小心被人发现后的无措。
“让我也看看!”
芝兰站在一侧玩得开心,没注意到来人,正想要拉起白听容面前的青花布仔细瞧。
还是雾行眼尖,轻轻撞了一下她,小声道:“先看前面。”
出门在外,她们不好尊称赵修礼为主子,所以当芝兰看见他之后,两人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瞬,霎时收了声。
赵修礼走上前去,装作没看见桌面上的方巾,问道:“在做什么呢?”
牛婶一早就和他打过交道,又听了雾行适才胡诌的夫妻闹矛盾,顿时起了当和事佬的心,赶忙回道:“大家伙儿在做扎缬,郎君想不想也动手试试?”
赵修礼沉默了半晌,正当众人以为他会一口回绝的时候,他道:“好。”
这下所有人都目光都转移到了他身上。
白听容悄悄把那块儿染呲了的布甩到一边,还拿竹篓子盖上了,确定遮严实了才走过来看热闹。
只见染布师傅按照刚才的套路,重新演示了一遍扎缬的做法,赵修礼站在一边学得认真,眼睛倒是跟上了,手上动作却始终学不像。
棉绳要么乱作一团,要么一扯就松开,连第一步都做不好。
围观了好一会儿,白听容忽然觉得自己做得还可以,至少最后染成功了。
果不其然,赵修礼的扎缬一浸到染液中,不过三个呼吸就全部散开了,一张白布方巾瞬间全都被染成了深青色,一点儿花纹都看不出来。
这下连牛婶都憋不住笑了,扯开话题道:“没想到啊,还是这位小妹子做得最漂亮!”她拿过芝兰做出来的扎缬,拎在半空给众人展示。
芝兰不仅把染布师傅的手艺学了九成,在图案上还有她自己的小心思,原本螺旋缠绕的青色藤条图样,竟然还点缀上了细碎的小花骨朵儿,更添生气。
她拿过自制的扎缬,跑跳到白听容面前问:“怎么样!”
白听容摸摸她的脑袋,真心实意地夸赞道:“你的手巧,特别好看。”她下意识地扬起了嘴角,在柔光的映衬下尤为动人。
桌上的小染缸里还泡着一张散开的方巾,赵修礼趁她们相谈的间隙,自顾自地将方巾捞起、摊平,藏青的染液一不小心沾染了他的指尖,他摸过的地方都留下了青色印渍。
“那我的呢?”赵修礼冷不丁出声,问得理直气壮。
白听容凑过去一看,入目是一张纯色的青布,于是道:“色泽均匀,比特地染的单色布匹还要纯。”
赵修礼故意叹道:“唉,看来我才是最没有天分的人,没意思。”
听他说完这话,白听容先前的无措感渐渐消散得一干二净,面前的人给了她一种安定的氛围,像酷暑里的一丝清风,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来得恰到好处。
牛婶在一旁招呼道:“老身领贵客们到别处再逛逛,可以把扎缬先搁在这儿,晾晒个半日差不多就干透了,到时候会有人给各位送去的。”
白听容凑过去跟染布师傅悄悄提了一嘴:“我桌上那一张就不必送来了,你们随意处置。”说完她便离了案台边,走入了布匹飘摇的光影之下。
芝兰小跑着跟了上去,雾行见主子迟迟没有动作,回身看了一眼。
赵修礼朝前方摆摆手,让她们先走。
他一个人留在原地,直接拿起自己乱染的那张布,扔到了装废料的箩筐里,然后跟染布师傅说:“她这张青花布,干了之后送到我那儿去。”
他掀起了白听容用于遮盖的杂物,底下那张白芯蓝边的方巾顷刻露了出来。
染布师傅一时不知道该听谁的,迷惑道:“可是方才……”
赵修礼说:“既然她不要了,那便是无主之物,难道我不能收了去?”
染布师傅沉吟片刻,妥协道:“行,那到时候就给您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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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平浪庄确实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也无俗世喧嚣。
白听容吃完午饭,跟着牛婶又四处游玩了一番,身上竟也不觉得热。她让雾行和芝兰先回去歇着,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到了一处小湖边。
舟楫如落叶般在湖面上漂着,夕阳给云层披上了一身彩缎,水面上映照出另一方霞光璀璨的天。
白听容牵着绑在岸边桩子上的绳索,将小舟拉了过来,一个人跨到了舟上。她仰面躺下,将漫天的绮丽尽收眼底。湖水流淌过船底,发出“哗哗”的响声,四野空旷,有的仅是蜂蝶缠绵飞舞。
这么多天来,虽然从未表示出一丝疲倦,但她一颗心却始终落不到实处,今日终于有了一种身心放松的感觉。
天色渐渐沉寂,夜风潜到了她身边,带来了丝缕凉意。
白听容在小舟内晃晃悠悠,丝毫不觉时光流逝,还是在鼻尖驻足的小飞虫闹醒了她。她攀着船舷起身,在水光中看清了自己的脸。
朦胧之间,她似乎还看见了别的景象。
那是一座满是蚊虫的水牢,而锁链束缚住的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半个身子都浸在肮脏的污水中,似乎已经没有了生息。她的双手高悬吊起,腕子上已经血肉模糊。
下一刻,牢房门前出现了一片衣角,上头隐约可见穷奇兽的纹样——这分明是诏狱中人才能穿的服饰。
此人在门前来回踱步,白听容也不知他有没有在说话,因为她此时的视角仅限于方寸之间。
但她很清楚,诏狱中只有她一个女子,所以这一定是个男人。
穷奇服男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单手抬起又放下。
从他身后出来了两个狱卒,直接跳进了脏水里,掐着那名女子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即便视线再受阻碍,白听容也不可能认错自己的样子。
在水牢中受刑的女犯,长得与她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两人的状态。舟上的她毫发无损,而水牢里的那个她,奄奄一息。
怎么可能……
她明明是诏狱负责刑讯的佥事,如何会掉转了身份,一朝沦为阶下囚?
白听容的目光再也无法从水面上移开,波光粼粼的湖面似乎与水牢中的水光相呼应,诱使她不断沉溺其中。
她意识不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向前倾斜,满脑子都是想要再往前去,再看清楚一些的念头。
在她失神的时分,不远处的岸边有人朝这儿走来。
芝兰在房中等了好久,也不见白听容回来,于是和雾行一起将此事告知了主子。
虽未完全入夜,但周遭已经逐渐暗了下来。
芝兰先是到庄子里各处找人,可是一连跑了好多地方,干活儿的佃户都说没看见有这么个人出现。后来还是赵修礼说到外头去看看,一行人这才赶了出来。
雾行眯着眼往湖面上看,似乎瞧见了人影,提醒道:“那边船上是不是有人?”
赵修礼连忙转身:“过去看一眼再说。”
他原本在房中等着染布坊的人把那块白芯方巾给送来,一听见白听容不见了的消息,霎时什么也管不上了,只顾夺门而出。
归来之后,他已经改变了太多事,就算此生无法再与白听容携手共度,他也希望她能平安一世。
不管田野泥泞脏了鞋边,他快步走向那艘漂在湖面上的小舟。
结果靠得越近,他的心就悬得越高。
只见白听容呆呆地看向湖面,好像被鬼魅摄去了魂魄,身子不断往水面的方向倒。起初她的手还撑在船身上,渐渐地,她全身如同软化了一般,竟直接朝水里栽了下去!
“白听容!”
赵修礼一下也飞不到湖上去,急得喊了她的全名。
但此时白听容似乎什么都听不见,前倾的动作正在加速,不过瞬息之间,她整个人就落入了湖中,只剩下小舟在波光中摇摆。
噗通——
岸边站着的赵修礼直接跳了进去,湖水浸透了他的衣裳,刚好没过了他的头顶。
他奋力向前游去,不断潜入水底寻找落水之人的位置和踪迹。
其实平浪庄的湖水不算太深,但以一个女子的身量,又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栽进去的,时间拖久了难免会出事。
芝兰慌神道:“怎么会这样……”
“别慌,实在不行找人来帮忙。”
雾行同样在岸边干着急,她虽然会水,可是在外头湿了衣裳容易暴露身份,怕有后顾之忧。
两人见主子在湖中上上下下地捞人,分外心焦。
没过多久,芝兰指着湖中说:“快看,主子是不是把人救起来了?!”
赵修礼一只胳膊夹着完全失去意识的白听容,正艰难地游向岸边。他一改往日的闲散做派,阴沉着一张脸。
岸边两人连忙上前搭手,一起把白听容给拉了上来。
芝兰轻轻拍着她的脸,唤道:“夫人……夫人醒醒啊……”
这个时节湖水不冻人,但随着日渐西沉,淋湿了依然容易失温。
白听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浑身上下透着凉气,纵使旁人不停地叫她,也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
“让我来。”
赵修礼蹲下先将她嘴里的泥沙清理干净,随后不断在她身前反复按压,力气大了怕伤了她,力小了又怕没用。
他穿着单薄的中衣,夜风吹拂着发丝,让水滴顺流而下。
“咳、咳咳……”
白听容眉头一皱,终于咳出了好几口湖水。她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却在看见面前人轮廓的那一瞬又昏厥了过去。
此刻她的衣裳湿透,尽数贴在躯体上,勾勒出玲珑曲线。
赵修礼微微侧目,抬手脱下了外衫,把她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不露分毫。
随后他双臂一托,将白听容打横抱起,道:“你们去找个郎中来,我……带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