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璨在妆台前久久站立。
他的睫毛长而密,垂下来,视线仍只盯着那只玉簪、簪下的一行诗。久久不能动作。
他恨她。
她不是陈妙常,他也不是。她是一条被他妹妹养大的蛇,贪婪的蛇口将整个杨府都吞噬了。他是这条蛇起了兴趣的一只鼠,被天敌玩弄得心脏怦怦跳。
他伸出手,攥住那只玉簪。
翠绿的玉在透过窗棂射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惊人的亮光。
什么陈妙常,什么潘必正。
自作多情。
一连数日,赵槐忙了公事,又忙私事,可谓春风得意精神爽,一时顾不上杨玄璨。偏院更没消息,可见他很安生。这样一想,她更安心,只等闲下来再去见他。
这一日,下人来请,说偏院的公子有意相见,赵槐又惊又喜,当即起身,特意换了身新鲜衣服,略拢了拢鬓发,便兴冲冲去见他。
院内正立着一玉人。
杨玄璨立于槐树下,槐花落满身,面容如雪与槐花交相辉映。他穿着玉色窄袖,长发挽在脑后,唇色鲜艳,极其生动,俨然一个青春正好的少年郎,然而眉宇间有着细微的郁色,使他比一般少年更多了一种破碎感。
赵槐一眼瞧见他没簪自己赠他的玉簪,却不恼,一面向他走去,一面笑:“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杨玄璨凝视她。
见她双目明亮,面色红润,知她过得极好,心情舒畅,才养出这样神采。
他也淡淡笑了笑:“你之前说我若踢过你,就带我回杨府,还作数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赵槐笑,“我何必耍你。”
“任何时候都作数?”
“任何时候都作数。”
杨玄璨便取了毽子。赵槐在廊下坐下,看他踢毽。
春日暖意融融,阳光照在少年身上。她闻到风里送来的花香,一时惫懒,倚靠着廊柱,半眯起眼,看彩色羽毛翻着,飞起又落,落下又飞。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那些她做奴仆时,帮着数毽子个数、把她当乐子的少爷小姐们,她一个都忘不了。
现在那些人风流云散。她最恨的两个,一个被她逼往岭南,一个被她困在后宅,为她信口的承诺终日练着、候着、守着。
真好啊。
一点晶莹从她眼角溢出。
她睫毛上沾着泪水,微笑看着那个玉色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
杨玄璨停下了。
他慢慢地俯身将毽子捡起。等他起身,赵槐忽然从后搂住他的腰。他听见那个女人说:“我真的好喜欢你。”她的声音从未如此真诚。
他脸上无悲无喜。
一只手覆上赵槐环着他腰的手。他问:“你知道我踢了多少个么?”
“无论你踢多少个,我们都回杨府。”赵槐抱着他不松手,“陛下把杨府赐我了,我们不是只回去看一眼,我要带你回去,住下来,那里会是我们的家。”
杨玄璨没有回话。
他的手依然覆在赵槐手上。刚运动过,他的手比她热一点,感到她的手玉石一样温凉。
“所以,你并不知道我踢了多少个。”他说。
那双手从他手中抽出去了。
赵槐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喜欢你这样质问我。我是很开心地来见你的,你怎么这么讨人嫌呢?”
杨玄璨慢慢转身,静静看着她。
赵槐拧着眉道:“现在是你受制于我,你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你以为你是谁,我的正夫还是情人,敢跟我耍小性?”
杨玄璨注视她良久,微微一笑。
“相思何须枕上看?与君两意似玉坚。”他慢慢吟道。
那是那日同床共枕后,赵槐留给他的诗。
“你写得好诗。你的心——”他笑起来,忍不住咳嗽,却不肯停下笑,半咳半笑,显出狂态。他从袖中取出那玉簪,往地上重重一掷,狂笑道:“你的心意像这玉簪一样脆弱可笑。”
赵槐勃然大怒,上前反复扇了他数巴掌。
杨玄璨脸被扇得惨红,仍是不停地笑:“我向你乞怜,不过是顾惜素真罢了。如今想想,她既身在岭南,你鞭长莫及,我何必苦守她的来信?各人过好各人的罢!”
“阿槐,阿槐,阿槐,你还有什么可以要挟我?”
赵槐将他打得嘴角破裂,还不解气,拽着他的头发将他拖进去。只听他不住地笑,竟像疯了一样。忽然手便软了。
她以前也在打的时候笑过。
那时候,疼痛已经不在乎了,整个人疯疯癫癫,就像今时今日的杨玄璨一样。
她……讨厌暴力,讨厌殴打,讨厌侮辱。也许只是讨厌被暴力、被殴打、被侮辱。
心灰意懒。
不想再见到杨玄璨。
她本想着,有这个人在,她可以时时感受胜利者的快乐,然而无论如何不能令他屈服。如今他不再在乎杨素真,更不惧死,她以何威胁他?
她战胜了杨素真杨玄璨整个金陵杨氏,在政治斗争中。然而她没法战胜过去所受的侮辱。
不如杀了他吧。
可是,那也毫无意义。
杨玄璨忽然扑上来,高挑的身形覆在她身上。
她正茫然地想着自己的悲哀,忽而被他打断,只当他要杀了自己,正要翻身压过他。
肩头就被嘴唇贴上。
争斗之间,她感到他的嘴唇在她肩颈上竟不是撕咬着。他们厮打得这样厉害,她肩上传来的竟是温热而急切的吮吸。
他在干什么啊。
她一怔。
肩颈湿漉漉的,那人的眼泪全落在她肩头。
和吻一起。
不知在哪一刻,打斗变成了拥抱,争执变成了交缠。
她看到那人被她打破的渗血的嘴角,看到他肩上散着被她抓乱的头发,脖颈上还有她掐出来的青紫。她看到杨玄璨的眼睛在泪水中闪烁着光亮,他好像恨死她了要把她的肉一口口咬下来,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阿槐,阿槐,阿槐……”
她的名字在他唇齿间溢出。
就像他已无法忍耐对她的……恨。
她那颗破碎的心愈合了,就在他揉乱她衣裳、亲吻她胸脯的这一刻——
原来她不是输了,而是满盘赢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