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坠 第9章 神后女

与此同时，商会内部传出一阵海螺的号角声，慕容拾知道，这是瞭望台上的弟子发出的入侵警报，天空中渐渐响起了雷鸣，云层越来越厚，遮蔽了一切可以与美好联想的事物，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黑暗。

并且慕容拾此时能明显看出这眼前的海域似是有什么引力一般，目力所及之处阴云像一个旋涡一般旋聚在这里，在中心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天洞，周围的黑云被闪电围绕，乌云在雷电的洗礼之下泛出了介于黑白交替之间的血一般的暗红……

远处的战船的排水声渐渐清晰，他也听到了悬崖之上许多同门相互奔走呼号的声响，但慕容拾知道商会虽为名义上的缔华国武林第一大帮，实则武门中的人数不过七八百而已，再加上近几日逃走的，门中愿意留下来防守的或许不过六百人而已，与装备精良、骁勇善战的天军无可比较。

天军的战船渐渐清晰，慕容拾亲眼看见天军巨大的火炮瞄准了他所在的位置，这令他心头一紧，赶忙从草窝中爬起，走了几步又摔倒在地，却又爬起来逃走，衣裳被尖石和枝条划得破烂不堪。

他终是听到了天军号角的声音，紧接着是一片巨响，他回头一看，见数条火蛇轰鸣着朝他这里飞来，有几个撞在了离他不远的崖壁上，他只在听到一阵声响之后头脑就一片空白，爆炸声震穿了他的大脑，耀眼的火光与猛烈的冲击一起使慕容拾忍不住蜷缩在崖壁上使劲捂住了耳朵大喊大叫，可身体却失去了平衡而摔落了下去，几乎同时，一枚火球恰巧落在他刚刚蜷缩的地方。

慕容拾只道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是凶多吉少，而落在了地上，却发觉落地处触之柔软，又闻见了一阵烧焦的肉香味，数日未进食且饥肠辘辘的慕容拾忙不迭咬下一块，在发现那是人肉时才慌忙吐出，在一片火光之中，慕容拾见这是本门一名青衣弟子，只是面目狰狞还夹带着恐惧，全身火烧得几乎辨识不出这是个人体。

商会里，黑、红、蓝、青、黄、白六色服，自上而下等级森严，代表着这繁荣而又野蛮的地狱特色。

慕容拾知道这是从悬崖上掉落的守卫弟子，此时他身处火海之中，炮火声虽还在不断响起，空中无数火蛇在电闪雷鸣的空中来回穿梭，但他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有的只是耳边无休止并令人晕厥的耳鸣。

慕容拾跪在地上对着这青衣弟子磕头，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而他自己也无法听到。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口中一阵恶心，炮火的热气令他清醒过来，他浑身发软但仍扶着崖壁渐渐离去，头顶着地狱般可怕的炮火，这个似乎置身事外的人悄悄地离去了。

慕容拾抹黑走进一条山路，因恐惧过甚，那饥饿之感便暂且被他抛诸脑后，就这般一路前行，也不知走了多远，耳边鸣叫渐轻，取而代之的是那无尽的炮火与喊杀之声。

慕容拾踉踉跄跄走进一处庙宇，闻到一阵香味，借屋外电光闪烁，看见几份摆在桌上的食物，忙不迭跑过去抓起便吃，把嘴塞得连咀嚼也做不到。

渐渐的慕容拾恢复了体力，他找到了火石点了一些蜡烛来观察这处庙宇的样貌，发觉这里是一处宽大所在，他刚刚所吃的竟是供奉的食物，他抬起头来，见了墙上挂着的巨大的画，画上俨然是他之前便见过的创世之神的画像。

若为从前，慕容拾无意闯入这创世神之殿，一定会因惧怕受罚而慌忙逃出，而此时他清楚地知道这三归岛上的情况，不可能有人在这时再专门来这儿抓他，于是他回头关上了殿门，又点燃了在这画像旁所有的蜡烛，创世之神的画像渐渐清晰，慕容拾跪在画像面前忽然说道：“我的主，谢谢你赐予我的食物，弟子慕容拾在此谢过。”

四下当然无声应答，慕容拾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隐约中真的觉得创世之神在看着他，他说道：“主，现在这三归就要毁在天军的刀剑与炮火之下了，我十二岁时就被义父送来了这里，至今已经有两年多了，他说盼我十八岁前能学得一身本领回家，而我在这里这两年，干活打杂之余也没有人教我练功，我只能日日夜夜的去练一些基本功，今日我或许也活不长久了，主，弟子慕容拾有一些话想对您说。”

“三界诞生至此已经有上万年了，缔华国，纪夏国与天界一直以来三分天下，天界始终一家独大，利用自身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一直奴役人族，缔华与纪夏两国不堪其苦。一万年了，人类的真正和平安宁的好日子其实并不长久。主，人们都信仰您，把您当作这世间主持公平正义的最高制裁者，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的内心就涌现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相比起其他人的敬畏，我更觉得你更像是我的亲人，一个会呵护我、保护我的人，在我受了委屈的时候，我都喜欢找你说说话，就像我之前在渡口经历了那场屠杀之后……”

慕容拾侃侃说着，逐渐口齿不清。

“怎么不说了？我听不清。”

那是一阵轻盈女声，毫无征兆便出现，慕容拾惊出一身冷汗，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画像燃起烈火，创世之神于烈焰中化为尘烟。

“啊？啊！主！主！你怎么了主！”慕容拾扑上前去，想拯救画像，火光照亮了这少年的身影，满殿皆影影绰绰。

“不必救了，供奉画像的人没了，画像也无需存在了。”

这女声异常清晰，慕容拾抬头一看，只见烟尘之中，恍惚站着一位白衣少女。

白衣胜雪，纤尘不染。她脸上戴着白玉面罩，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和尖俏的下巴。手里握着一把由无数燕尾刀片拼接而成的长剑，剑身上沾着血，像雪地里开的红梅。

她的目光落在慕容拾身上，没有任何情绪。

“你……你是？你难道是！”

神女？慕容拾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慕容拾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翻下了供桌。

少女没有理他，她走到神像面前，低头望着那张模糊的脸，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少女问。

“我……你难道是创世之神吗？”

少女轻蔑一笑：“其实，我是来杀你的。”

“啊？主……你怎能……”

“所以我不是主。”少女走上前几步，刻意绕过了创世神残像，慕容拾看那白剑染血，大惊失色。

少女走到慕容拾面前，仔细端详了几息。

“他听不见的。”她突然说，声音很轻，像碎冰相撞，“我试过……很多次。”

说完，她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不知是武功高到了极致，还是幻觉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