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外早已天光大亮,而屋内依旧昏暗一片,傅廷生给宋银朱喂了半杯温水,等他睡熟发出浅浅的呼吸声才终于撤了结界,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颊上,照得侧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傅廷生盯着看了半晌,觉得妻子很像一只毛茸茸的松鼠,那团烟雾飘来荡去,贴着亲了好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地回了鬼域。
傅廷生的躯体仍然是倒吊着,但上面那些密密麻麻针脚状的痕迹却消散了许多,要凑近了细看才会注意到黑线一般的蜈蚣仍然在蠕动,胸腔处不再是空洞一片,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的白骨和淋漓的血肉,交织着缓慢生长。
祂缓缓地往更无尽的深处走去,分成碎片的三魂七魄慢慢聚集到一起,有指责和争吵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祂并没有不耐烦,只是平静而沉默地任凭那些声音又缓缓消失,直到他试探着进入那具躯壳之中。
“你想做什么?”
祂没有回答,抬起手又放下,像是在重新适应这具身体,手指僵硬地弯曲伸直,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鬼域本就是虚空,他双脚踩在地面上也没有实感,但还是让他体会到了一丝重新变成人类的不适。
傅廷生低头看着漏风的胸口,嘴巴抽动着变成一个诡异的弧度,轻声道:“我想回去见他。”
另一道声音毫不犹豫地否定了他的想法,“不可以,你这样会吓到他。”
“可我只是想抱抱他。”
“他很想我。”
他抬起手将几乎垂直的脖子推回去,拧了两下之后觉得舒服了些,不知道是在回应谁的话又或者只是在自言自语,“很快就会回来。”
“我会小心点,等他睡醒……不,我会在外面先告诉他我还没完全好,如果他害怕的话,我就回来。”
他想将自己收拾得尽量体面些,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像只鬼,于是他还抽空回傅家挑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梳得很利落,除开青白的脸色和时不时往下滴落的血迹外,他看起来还是之前那个养尊处优的傅家大少爷。
天色昏暗,永乐村的村民早已收拾完回屋吃起了晚饭,小路上看不见什么人影,傅廷生站在宋银朱的院子外,他那会儿趴在窗户外看了一会儿,妻子应该是累狠了,还在睡。
又过了一会儿,从窗户纸里透出了一点微弱的烛光,傅廷生推开院门进去,站在门外敲了三下门,宋银朱的声音很快传来,带着明显的疑惑,“谁?”
“小尹。”傅廷生道:“是我。”
“先不要开门。”他听到屋里有走动的声响,立刻又道:“我还没有完全恢复好,你不要被吓到。”
“也不要担心。”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提前规避让妻子害怕或是忧虑的情绪。
宋银朱听着门外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发怔,他有些不可置信,心脏却跳得很快,紧张得甚至想要呕吐,胃里的酸水一阵一阵涌上来,脑子里乱糟糟,傅廷生后半截说了什么他根本没有听进去,要过去开门膝盖先是一软,扶着桌边撑了一下才没摔下去,又跌跌撞撞地一把推开门。
屋内烛火幽微,映得两人面庞忽明忽暗,宋银朱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傅廷生,哑口无言竟然连眼泪都流不出,所有的情绪像一阵风一般呼啸而过,只留他一个人在原地空白一片。
直到傅廷生将他抱进怀里,温热的肌肤和急促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才像是重新找回来自己的声音似的,咬牙哆哆嗦嗦地叫丈夫的名字。
“傅廷生……”
失而复得,又或者劫后余生,宋银朱贫瘠的字典里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刻,他几乎丧失了一切思考的能力,只是踮着脚环住傅廷生的颈项,揪着他的衣领死死地往他怀里钻。
不再是梦里梦外的虚无而是触手可得真实可感的怀抱,宋银朱下意识地又去听丈夫的心跳,傅廷生活着的那段时间他经常这样,此刻也一样,但心口处却没有半分跳动的痕迹,他吓了一跳,还来不及问,傅廷生安抚的吻先落在他眼尾处,“还没有完全好,不要担心,小尹。”
宋银朱呆呆地盯着他的脸看,眼睛睁得圆圆的反倒显得有些稚气,脸上又没什么表情,更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孩,傅廷生又亲了亲他的脸颊,轻声笑了笑,“小尹不打算让我进屋吗?”
木门吱呀呀地关上,只留下门缝里的一隙烛光,蜡烛烧了一会儿之后更亮了些,宋银朱也看他看得更清楚些,视线上上下下地转悠,好不容易往下看,却见他衣衫下摆带着明显的血迹。
傅廷生看出他在想什么,坐在桌边又拉着宋银朱的手腕将他抱进自己怀里,“不是伤口。”
“小尹忘了我不是人了吗?”
宋银朱愣愣地“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傅廷生拍了拍他的后背哄他,宋银朱慢慢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忽然伸手扯了下傅廷生的脸皮。
“你死了之后尸体不是下葬了吗?”
傅廷生语气波澜不惊,“我重新挖出来了。”
“小尹不是说喜欢傅廷生的长相吗?”
宋银朱抓着他的袖口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因为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而且我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傅廷生捏着他的手指玩,“最近每天晚上不是都能见到吗?”
他三魂七魄聚得差不多了之后脑子也变好了不少,拈酸带醋地逗他道:“可是我看银朱不大喜欢的样子。”
宋银朱垂着脑袋摇摇头,傅廷生看他好像还没怎么回过神,继续哄着他说话,“我回来小尹高兴吗?”
宋银朱又点点头。
巨大的情绪起伏会让人非常疲惫,宋银朱靠在他怀里,眼尾猝不及防滚了颗眼泪出来。
傅廷生习惯性地吃掉,这滴眼泪不再苦涩发酸,而是带着一点欣喜的味道。
他想起什么,问道:“我死的时候小尹有哭吗?”
宋银朱张了张口,道:“没有。”
除了麻木和绝望之外,他甚至记不太清那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回避创伤是人的求生本能,淡忘也是。
傅廷生道:“那就好。”
“记住现在就好。”这道声音直直传进他的脑海里,宋银朱闭上眼,手掌贴在他心口处,久违地感受到了一股安心。
啵啵啵啵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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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