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鲸鱼的照片,指尖发凉。银白色的皮肤,深蓝色的眼睛——和梦里那条鲸鱼一模一样。她放大图片,看到新闻配文里写着:“该鲸鱼物种尚未被确认,生物学家表示这可能是一个新物种,目前正在进一步研究中。”
她退出新闻,打开地图软件,搜索那个沿海城市的名字——岚海市,距离她所在的城市一千四百公里。她盯着那个地名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购票软件,订了最近一班飞往岚海市的机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但那个梦里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回响——“找到那条鲸鱼。它在等你。”
三个小时后,李梦已经坐在飞往岚海市的航班上了。她靠窗坐着,看着云层在下方铺展成一片银白色的平原,和梦里那片草原一模一样。她闭上眼睛,又想起沈砚的话——“你梦到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在现实世界找到对应物。”
飞机落地时是下午三点。岚海市是个小城市,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和梦里那片草原上的风味道一样。她打车去那条鲸鱼被发现的海滩,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你也是来看那条鲸鱼的?”
“嗯。”
“这几天来了好多人,都是来看那条鲸鱼的。新闻上说那是个新物种,好多人说是从深海来的。不过我觉得不像,那鲸鱼看着挺温顺的,不像深海里的东西。”
李梦没说话,看着窗外。沿海公路蜿蜒向前,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远处有一片海滩,围了很多人,拉起了警戒线。
“到了。”司机停下车。
李梦付了钱下车,朝那片海滩走去。警戒线外围了很多人,有拿着相机的记者,有看热闹的当地居民,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在警戒线内忙碌。她站在人群外围,远远地看着那条鲸鱼——它安静地躺在沙滩上,银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片搁浅的月光。
她看着那条鲸鱼的眼睛。深蓝色的,像倒悬的海。它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天空,像在等什么人。
李梦的眼眶突然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但眼泪就是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她想起梦里那条鲸鱼从云层中游过的样子,想起它悠长的鸣叫,想起沈砚说的那句“它在等你”。
她挤过人群,朝警戒线走去。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拦住她:“小姐,这里是科研区域,不能进入。”
“我认识那条鲸鱼。”李梦说。
研究员愣了一下:“什么?”
“我认识那条鲸鱼。它从我的梦里来的。”
研究员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丝警惕:“小姐,您是不是……”
“让她进来。”
一个声音从鲸鱼那边传来。李梦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男人从鲸鱼身边站起来,朝她走过来。他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和梦里一模一样的装束,一模一样的眉眼。
沈砚。
“你来了。”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情绪,像认识她很久了,“我等你很久了。”
沈砚带着李梦穿过警戒线,走到鲸鱼身边。近距离看,那条鲸鱼比她想象中还要巨大,像一座银白色的小山丘。它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触感温润,像某种玉石。李梦伸手轻轻触碰它的皮肤,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脉搏跳动,一下一下,像某种巨大的心脏在深处跳动。
“它受伤了。”沈砚站在她身边,声音很低,“我三天前到这里的时候,它已经搁浅了。我试过很多方法想把它推回海里,但它不愿意走。”
“它为什么不愿意走?”
沈砚看着她:“它在等你。”
李梦的手停在鲸鱼的皮肤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脉搏跳动。她想起梦里那片草原的地面也是这样的触感——温热的,有脉搏跳动的感觉。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看着沈砚:“这片海滩……是不是就是梦里那片草原?”
沈砚没有回答,但他眼神里的某种东西确认了她的猜测。
“你梦到的那片草原,就是这片海滩。”沈砚说,“你的梦境空间正在和现实世界重叠。你梦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在现实世界找到对应物。这片海滩,就是那片草原的具象化。而这条鲸鱼——”
他顿了顿:“是你梦到的那条鲸鱼。它从你的梦里游出来了。”
李梦看着那条鲸鱼的眼睛。深蓝色的,像倒悬的海。它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温顺而安静,像认识她很久了。她突然想起梦里那个模糊的人影——她回头时看到的那个轮廓模糊的人影,在笑。她一直以为那是沈砚,但现在她突然不确定了。
“沈砚,”她轻声说,“我梦里回头时看到的那个影子……是你吗?”
沈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是。”
“那是谁?”
沈砚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那条鲸鱼,然后说:“你记得你失眠最严重的那段时间,除了那个灰色的梦,还做过别的梦吗?”
李梦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
“你做过一个梦。”沈砚说,“你梦到一条鲸鱼搁浅在一片银白色的海滩上,你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眼睛。然后你醒了。那是你失眠那段时间做的最后一个梦,之后你就开始好转了。”
李梦愣住了。她确实记得那个梦——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她梦到一条鲸鱼搁浅在银白色的海滩上,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眼睛。然后她醒了,枕头湿了一片。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自己胡思乱想。
“那条鲸鱼,是你自己梦到的。”沈砚说,“你梦到它搁浅,然后你伸手摸了它的眼睛。从那天起,你的失眠开始好转了。你开始做梦了——真正的梦,有色彩、有风、有温度的梦。你开始允许自己感受了。”
李梦低头看着那条鲸鱼的眼睛。深蓝色的,像倒悬的海。它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温顺而安静,像在等她认出它。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眼睛。
鲸鱼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号角,在海滩上回荡。然后它开始动了——巨大的身体缓缓移动,银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人群发出惊呼,科研人员纷纷后退。李梦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条鲸鱼缓缓转向大海的方向,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深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然后它游向大海了。
银白色的身体破开海浪,像一片流动的月光游向深海。李梦站在海滩上,看着它越游越远,直到消失在海平线下。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吹过来,像眼泪的味道。
她转头看着沈砚:“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那个影子是谁?”
沈砚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那个影子,是你自己。”
李梦愣住了。
“你失眠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你把自己困在灰色的梦境里,不愿意走出来。但你的潜意识一直在试图救你自己——你梦到那条鲸鱼搁浅,然后你伸手摸了它的眼睛。那个影子,是你自己的潜意识具象化。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李梦站在海风里,看着那片鲸鱼消失的海平线,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李梦没有离开岚海市。沈砚带她去了他在海边租的一间小房子,白墙蓝顶,面朝大海。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听着海浪声,沈砚给她讲了完整的故事。
“控梦科技是我三年前创立的。”沈砚说,手里握着一杯热茶,“我研究梦境和意识的边界。一开始只是纯粹的学术研究,直到我遇到了一个特殊的梦境样本——你的梦境数据。”
“我的梦境数据有什么特殊的?”
“你的梦境空间是封闭的。”沈砚说,“大多数人的梦境空间是开放的,像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可以自由延伸。但你的梦境空间是封闭的——你把自己锁在一片灰色的空地上,不愿意走出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梦境数据。”
李梦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那个实验……到底在研究什么?”
“我们在研究梦与现实的边界。”沈砚说,“你的梦境空间封闭了那么多年,但十月十一日凌晨,它突然打开了。你梦到了那片银白色的草原,倒悬的海,鲸鱼从云层中游过。那是你第一次梦到有色彩的东西。我们监测到你的梦境数据发生了剧烈变化,然后我们发现——你的梦境空间和现实世界产生了物理连接。”
“那些转账……”
“那些转账是你自己转给自己的。”沈砚说,“你在梦里创造了一个梦境账户,我们帮你把它接入了现实世界的银行系统。那些钱,是你自己的梦境能量具象化的结果。你梦到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在现实世界找到对应物。你梦到那片海,现实世界的这片海就出现了。你梦到那条鲸鱼,现实世界的这条鲸鱼就搁浅了。”
李梦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海浪声一下一下拍打着沙滩,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那现在呢?”她问,“那条鲸鱼游走了,我的梦境空间还在扩张吗?”
沈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李梦,你的梦境空间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扩张。它已经和现实世界产生了深度连接。你梦到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在现实世界找到对应物。如果继续这样下去——”
“会怎么样?”
“你梦到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变成现实。”沈砚看着她,“包括你梦到的东西。你梦到的东西,会变成真的。”
李梦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那个梦——银白色的草原,倒悬的海,鲸鱼从云层中游过。她想起自己奔跑时脚下温热的触感,像踩在某种巨大的、活着的生物背上。她想起回头时看到的那个模糊人影——她自己。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沈砚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需要在梦里找到那条鲸鱼。它从你的梦里游出来了,但它还在你的梦境空间里。你需要在梦里找到它,然后——让它带你去看你梦境空间的边界。”
“边界?”
“你的梦境空间的边界。”沈砚说,“你把自己锁在灰色空地上那么多年,现在你走出来了,但你的梦境空间还在扩张。你需要找到它的边界,然后——决定你要让它变成什么样的现实。”
李梦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今晚能梦到它吗?”
沈砚看着她:“你今晚入睡前,把手机放在枕边。我会在你的梦境空间里等你。”
那天晚上,李梦躺在海边小屋的床上,听着海浪声,把手机放在枕边。她闭上眼睛,想起那条鲸鱼深蓝色的眼睛,像倒悬的海。她想起自己伸手摸了摸它的眼睛,然后它游向大海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又站在那片银白色的草原上了。
这次草原比之前更广阔了,银白色的草叶在风里摇晃,像一片流动的月光。远处倒悬的海翻涌着,浪花在空气中散成细碎的光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到沈砚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看你梦境空间的边界。”
他们朝草原深处走去。李梦跟着沈砚走了很久,草原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银白色的草叶在风里摇晃。她看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草原上移动——巨大的、银白色的身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丘。
那条鲸鱼。
它安静地游在草原上,像游在空气里,银白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它看到李梦,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号角,在草原上回荡。
李梦朝它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眼睛。深蓝色的,像倒悬的海。它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温顺而安静。
“骑上去。”沈砚说,“它会带你去你梦境空间的边界。”
李梦爬上鲸鱼的背,银白色的皮肤温热的,有脉搏跳动的感觉从深处传来,一下一下,像某种巨大的心脏在跳动。鲸鱼缓缓升起来,游向天空。李梦低头看着脚下的草原越来越远,沈砚站在草原上抬头看着她,身影越来越小。
鲸鱼载着她游向倒悬的海。她看到海面在头顶翻涌,浪花在空气中散成细碎的光点。鲸鱼穿过海面,她感觉自己被温暖的水包裹,然后浮出水面——
她看到了梦境空间的边界。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银白色光幕,像一面巨大的墙,从地面延伸到天空,横亘在草原尽头。光幕表面流动着细碎的光点,像无数颗星星在流动。李梦站在鲸鱼背上,看着那面光幕,呼吸停了一拍。
光幕上倒映着她的影子——但那个影子在笑。
她伸手,轻轻触碰了那面光幕。
光幕裂开一道缝隙,银白色的光从缝隙中涌出来,像瀑布倒流。她感觉自己在下坠,失重感裹挟着她,耳边是鲸鱼的鸣叫和沈砚最后的声音——
“李梦,你梦到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变成现实。你选择让它变成什么样的现实?”
李梦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手机在枕边安静地躺着,屏幕亮着,一条新的转账通知。
她拿起手机,看到最新一条转账通知的备注栏里写着:“梦境补偿金·边界”。
转账金额:??480,000.00。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鲸落”。跳出来的第一条新闻是今天的——某沿海城市的海域,有渔民目击到一条巨大的银白色鲸鱼在海面上游动,方向朝南。新闻配图里,那条鲸鱼安静地游在海面上,银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李梦盯着那张图片,呼吸停了一拍。
那条鲸鱼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倒悬的海。它安静地看着镜头,眼神温顺而安静,像在等她。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大海。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吹过来,像眼泪的味道。她想起沈砚的话——“你梦到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变成现实。你选择让它变成什么样的现实?”
她看着那片海,很久很久,然后轻声说:“我选择让它变成一片草原。”
远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破浪而出——银白色的身影,像一片流动的月光游向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