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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如我 第26章 囚笼

作者:匿名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11-04 15:05:37 来源:文学城

历教右护法郎贺钺迎娶传令使历涤音的消息,不过十日,便顺着官道码头、茶寮酒肆,铺天盖地传遍整个武林。

先前江湖上只隐隐流传“菩萨面”是青钢剑陶云失散的二女儿,可如今大婚告示贴满各处分舵,所有流言瞬间落地,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将陶家架在烈火上烘烤。

正道中人聚在一起,言语里满是鄙夷与失望。

有人说陶家门风败坏,二女儿自幼流落魔教,如今更是要嫁与魔教实权护法,彻底沦为妖道眷属;

有人旧事重提,翻出苍梧谷一战历涤音持刀相向重伤亲母的往事,痛斥陶家出了不忠不孝的逆女。

连带陶鹭墨陶鹭彦都被捎带着数落,言称陶家后人全然撑不起正道的门面。

那些游走在正邪夹缝、不愿掺和正邪纷争的散人与中小型帮会,则抱着看戏的心态闲谈。

有人赞叹罗婧泉手段高明,硬生生将陶云嫡女攥在手中,还借着一桩婚事拉拢麾下第一高手郎贺钺,一举两得;

也有人惋惜历涤音那副绝色容貌,配了个常年戴铁面具、传闻面容可怖的右护法,实在可惜。

流言如同潮水,一**涌向牧野渡陶府,压得陶鹭墨喘不过气。

书房案头堆满信函,大半是各方门派的问责与劝诫,边角都被陶鹭墨反复摩挲得起毛。

她每日天未亮便起身统筹人手、排布对抗历教的方略,白日接待各路来客周旋辩解,夜里守在昏迷不醒的母亲床前,短短半月,眼底青黑厚重,原本清瘦的身形又单薄了几分。

廊下风吹过,卷起散落的信纸,陶鹭墨抬手按住眉心,胸腔里沉甸甸的疲惫几乎要将她压垮。

她心里清楚,旁人的指责都无关紧要,真正让她煎熬的是心底翻涌的愧疚与无力。

“姐,外面那些人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陶鹭彦端着一碗温热汤药走到廊下,声音低沉,不复往日冲动尖锐,多了几分压抑的落寞。

这些时日她听够了街巷里旁人对陶家、对二姐的指指点点,每次出门购置药材,路人躲闪、窃窃私语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难受。

她不愿再参与姐姐与各路正道人士的周旋,也听不得旁人诋毁二姐,索性生出了外出的念头。

陶鹭墨抬眼看向妹妹,看见她眼底藏着的决然,心头微微一紧:“你又想做什么?”

“娘体内玄阴寒毒扎根经脉,寻常大夫根本无从医治……”陶鹭彦将药碗放在石桌上,指尖攥得发白,“我听闻西南深山隐居着隐世神医,数十年不出山门,专治各类阴邪毒脉、内伤沉疴。我打算动身前往西南寻访,若是能求得神医下山,娘才有苏醒的机会。”

她顿了顿,避开陶鹭墨的目光,补充道:“近来江湖流言扰人,我留在牧野渡……难以静下心练功,反倒添乱。外出寻医,一来能为娘寻救命良方,二来也能避开这些纷扰。”

陶鹭墨沉默许久,风吹动她鬓边碎发,半晌才轻声开口:“你不会要去魔教吧?”

“不知道。”陶鹭彦抬起头,眼底是不曾动摇的执拗,“就看我是先忍不住,还是先找到大夫了。比起困在陶府看着流言四起、束手无策,出去搏一线希望更好。”

陶鹭墨清楚妹妹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再多劝阻也无用。

她心中万般担忧,却也明白当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陶鹭彦留在府中,日日沉浸在二姐即将大婚的煎熬与旁人的指责里,只会愈发偏激。

外出寻医,至少还有一件实打实的正事寄托心神。

她转身走入内堂,取出一个缝制严实的布囊,里面装满银两与几张标注西南山路的地图,递到陶鹭彦手中:“一路万事小心,遇历教弟子尽量避让,切勿冲动动手。若寻访神医无果,不必硬撑,早早折返牧野渡。每隔半月,设法传一封平安信回来。”

“我晓得。”陶鹭彦接过布囊,紧紧抱了抱陶鹭墨,“姐,府中与各派联络之事,辛苦你一人扛着。待我寻到神医治好娘,我们再一同想办法去黑山接二姐。”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黑山历教总坛,早已是另一番截然相反的盛景。

罗婧泉铁了心要将这场大婚办得轰动整个武林,丝毫不加收敛,下令全山上下放下日常教务,全力筹备婚仪。

整座黑山从山脚盘山道,到山顶大殿、东西厢房、右护法专属府邸,尽数张灯结彩。

暗红绸缎裁剪的喜字层层叠叠挂满廊柱,沿途两侧悬起成百上千盏鎏金灯笼,白日里红绸漫山,入了夜灯火绵延数十里,将暗沉的黑山照得暖意融融。

各处分舵接到教主号令,纷纷筹备贺礼,不分昼夜往总坛运送珍宝,源源不断的车马顺着山道络绎不绝,持续半月不曾间断。

各地奇珍、古玩玉器、罕见兵刃、名贵丹药,堆满总坛三座库房,管事清点贺礼时,看着满室珠光宝气,连呼吸都放轻。

教内弟子皆是满面喜气,私下议论右护法与传令使乃是天作之合,一个位高权重、武功盖世,一个深受教主信赖、容貌冠绝,这场婚事定会让历教声势再上一层楼。

何敏召最是高兴,他将历涤音当半个徒弟看待,不止一次向教众说该向右护法郎贺钺讨一杯长辈酒吃。

教众都笑左右护法反倒成差了辈分。

自教主定下婚期那日起,历涤音便彻底停下了外出巡查分舵的差事,被勒令居于专为她收拾的喜院之中,无教主传唤,不得随意踏出院落大门。

院落精致华美,陈设无一不是上等物件,锦被暖炉、珍馐点心日日供应,库房取来的绸缎首饰堆满梳妆台,罗婧泉嘴上说是厚待未来的右护法夫人,实则是将她变相软禁。

固定时辰,侍女会前来传唤她前往北阁练功房,承受罗婧泉两月一次的寒毒引渡。

余下漫长时日,她被困在四方院墙之内,能做的唯有一件事——练功。

练功是她唯一能短暂放空思绪的法子,一旦停下动作,满脑子便被绝望与抵触填满。

她被困住了,彻底失去所有自由。

从前巡查各处分舵,至少能行走江湖,远远窥见人间烟火,心底还藏着一丝前往牧野渡、与两位姐妹相认的念想。

如今高墙锁身,出入皆有侍女、教中弟子暗中看守,连远眺黑山之外山野的机会都寥寥无几。

往后她还要日日与郎贺钺共处一府,同榻而居。

一想到那日官道旁,对方摘下面具后左半边脸溃烂紫黑、毒筋盘曲狰狞的模样,生理性的恶心与畏惧便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翻涌,胃里阵阵发酸,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冷。

她与郎贺钺之间从来只有互相牵制的交易,彼此手握对方足以致命的把柄,没有半分温情,更谈不上半分爱慕。

郎贺钺主动求娶,不过是为遮掩二人私下互通武学的隐秘,打消罗婧泉的猜忌;而她,只能被动接受这场裹挟算计的婚事,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左右两条路,皆是绝境,成婚,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夜里熄灯后,历涤音蜷缩在铺满软锦的床榻上,侧身望着窗外成片红彤彤的喜绸,眼底蓄满无声的酸涩。

院外时不时传来侍女裁剪喜服、清点嫁妆的说笑声,热闹喧嚣隔着窗纸渗入屋内,衬得她孤身一人的院落愈发孤寂悲凉。

梳妆台上摆满罗婧泉赏赐的嫁衣,大红色锦裙绣满缠枝牡丹,金线勾勒纹路,流光溢彩。

可她只觉得那厚重的红绸如同枷锁,一旦穿上身,便彻底斩断她与自由的所有牵连。

“传令使,该试穿嫁衣了。”门外侍女轻叩木门,语气恭敬,捧着叠得整齐的大红喜裙走入屋内。

历涤音压下眼底所有悲戚,垂下眼睫,摆出往日温顺无措的模样,轻声应道:“知道了。”

任由侍女为她系上繁复裙带,描上艳丽妆容,镜中少女眉眼绝色,红妆衬得肌肤胜雪,看上去娇美动人,可那双眼底没有半分新娘该有的欢喜,只剩一片沉沉死水。

侍女看着镜中人,连连夸赞,说两人郎才女貌,历涤音只淡淡扯了扯唇角,连敷衍的笑意都维持不住。

婚期一日□□近,黑山的热闹抵达顶峰。

大婚正日,罗婧泉特意敞开黑山总坛山门,不设阻拦,任由各方前来道贺。

不少畏惧历教势力、不敢与之交恶的中小型帮会尽数派人携带重礼上山贺喜;

还有一批常年游走正邪边界、不受正邪规矩束缚的独行高手、江湖散客,听闻黑山大摆宴席三日,带着贺礼前来赴宴,只为一睹魔教大婚盛况;

甚至有几处中立山谷的隐世门派,遣弟子送来贺帖与珍稀贺礼,以此维系与历教的平和关系。

山道上车马连绵,宾客络绎不绝,大殿内外摆满流水宴席,烤肉烈酒源源不断送上长案,教中舞姬乐师轮番奏乐起舞,锣鼓喧天,喜乐之声响彻整座黑山。

罗婧泉一身华贵红衣,端坐主位,接受各方宾客道贺。

喜院内,历涤音已经换上全套大红嫁衣,厚重的红盖头遮住眉眼,端坐在床边,周身的喜庆红绸层层环绕,却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侍女在外催促吉时将至,需前往大殿拜堂,她缓缓抬手,指尖触到盖头绵软的红布,心底一片冰凉。

门外传来侍卫沉稳的通报声,右护法郎贺钺前来迎亲。

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房门,停在门槛之外,衣料的细微声响清晰传入屋内。

历涤音浑身微微发颤,攥紧嫁衣裙摆,布料被指尖掐出深深褶皱。

这一场铺天盖地、轰动整个武林的盛大婚宴,于满山宾客而言是一场热闹盛宴,于罗婧泉是一场算计圆满的棋局,于她,只是一座锁住余生自由、隔绝所有期盼的囚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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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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