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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如我 第25章 绣帷寒

作者:匿名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11-04 15:05:37 来源:文学城

牧野渡阴雨不断。

陶鹭墨站在廊下看丫鬟扫花,手里攥着今早才从桐花渡急递来的信,纸边被指尖捏得起了毛。

信上只有一行字:历教右护法郎贺钺将迎娶传令使历涤音,婚期定在下月初八,罗婧泉亲自主婚,总坛大宴三日。

陶鹭墨把信折了三折塞进袖口,指腹按在折痕上,按得太用力,指甲几乎要刺破纸面。

她站了很久,檐角滴下来的水珠砸在她鞋尖旁的青砖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数她的心跳。

"姐。"

陶鹭彦从回廊那头走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热气腾腾的,川芎的味道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她走到近前才看见陶鹭墨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陶鹭墨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妹妹端药的那双手,指节上又添了两道新茧,是练剑磨出来的。

自打上回赵静玄那些人闹过之后,陶鹭彦练功便比从前狠了许多,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在院子里劈砍腾挪,连吃饭时筷子都握得虎虎生风。

"没什么。"陶鹭墨偏开视线,"娘今日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陶鹭彦把药碗搁在廊栏上,直勾勾盯着姐姐的脸,"你瞒不了我。每次你收到信就这副模样,抿着嘴不说话,眼珠子转来转去的。是不是又跟历教有关?"

陶鹭墨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瞒不住,也没打算再瞒。

这些日子她日日处理那些江湖人士送来的函件,总有几封会落到妹妹手里。

她索性从袖中抽出信纸,展开,递过去。

陶鹭彦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一种近乎麻木的空白。

她攥着信纸的手抖了抖,纸角簌簌作响。

"……嫁人?"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二姐要嫁人?"

"是历教右护法。"陶鹭墨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残忍,"咱们盼着她回头,盼着她迷途知返,可这一嫁,她跟历教的牵扯就更斩不断了。"

陶鹭彦猛地抬起头,眼眶倏地红了:"什么叫'斩不断'?她是被逼的!她孤身在那魔窟里,能有什么主见?罗婧泉让她嫁她就得嫁,她哪有说不的份!"

"可没人知道。"陶鹭墨看着妹妹。

"什么玩意!"陶鹭彦一把将信纸拍在廊栏上,药碗被震得晃了一下,褐色的药汁溅出来洒在木头上,"二姐在那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她被人当成物件一样摆布,罗婧泉要把她送人就送人,我们在这里干坐着,什么也做不了——"

"你冷静一点。"陶鹭墨终于提高了声音,"我在安排了——"

"你一直在等!"她喊了一声,嗓子劈了,"你等娘醒,等江湖人聚拢,等时机成熟,等到现在二姐都要嫁人了!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们不会全死在半路上的时候。"陶鹭墨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重新压回平稳,可那平稳底下绷着一根快要断裂的弦,"我何尝不想把她带回来!可单凭我们不是历教的对手!"

她顿了顿,往妹妹面前走了一步,近得能看清陶鹭彦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心疼不能当刀使,眼泪砍不死历教的人。"

陶鹭彦被她这番话说得身子微微发抖,咬着下唇不吭声,眼泪却越涌越凶。

她想反驳,可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想不出半句有道理的话来堵回去。

可二姐在那里啊。

"我不跟你吵。"陶鹭彦一把抹掉脸上的泪,弯腰端起廊栏上的药碗,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只扔下一句,"反正你说的那些话,我不认。晚了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脚步声顺着回廊远去,药碗里的汁液在碗沿晃荡,一路洒了几滴在青砖上,像一串深褐色的泪。

陶鹭墨立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一直绷着的肩背终于塌下去几分。

她抬手按住眉心,指腹底下突突跳着的血管抽得她太阳穴发疼。

她何尝不知道"晚了就来不及了"的道理。

可她更清楚,凭现在手里这些人、这些力、这些零零散散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冲上黑山就是送死。

她见过赵静玄那帮人吵架,为了谁走前面、谁管粮草、谁当先锋能争上半个时辰。

这样的队伍,连山脚下的茶棚都打不下来。

她需要的不是一把刀,是一把能用的刀。可刀在哪里,她还没有头绪。

接下来的日子,陶鹭彦果然不再跟姐姐多说半句闲话。

每日清晨她照旧去后院练刀剑,日光从东墙爬上来落在她身上,刀光剑影翻飞间劈断了几根悬垂下来的枯藤。

她练得比从前更狠,每一式都拆开揉碎了反复琢磨,直到手腕酸得握不住剑柄才歇。

歇了不到半盏茶又接着练下一轮,像是要把胸口中那股无处宣泄的燥气全从剑锋上削出去。

同门师兄妹有几个来陶家探望的,见她这般拼命,都吓了一跳。陶鹭彦也不多解释,收了剑扯扯嘴角,便拉他们去前厅喝茶。

她旁敲侧击地打听历教的事,问黑山的路怎么走、历教总坛有什么机关暗器。

这样走火入魔一般的追问,她师父司空标终于听出了不对味,端着茶盏皱眉看她:"你想去历教?"

司空标是个五十出头的瘦老头,穿半旧青衫,腰里别一根竹箫,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可一手"刀剑齐用"在武林排得进前三。

他对这个徒弟的脾性摸得透透的,平日里看着莽撞,真到要紧关头也能沉住气。

可近来这段日子,她沉不住气了。

"师父。"陶鹭彦索性把茶盏一搁,直直看向他,"我想去趟苍梧谷北边,请几个擅治寒毒的大夫回来。娘的身子拖不得了。"

司空标看了她半晌,慢慢啜了口茶:"请大夫是正事。可你问的那些这跟请大夫有什么关系?"

陶鹭彦被问住了,卡了一瞬,别开眼:"我顺嘴问的。"

"你顺嘴问了三回。"司空标把茶盏搁下,竹箫从腰后抽出来横搁在膝头,"你想去魔教,对不对?"

这回陶鹭彦没有否认。

她委屈地很,一张同样俊美的脸泫然欲泣:"师父,我二姐下个月就要嫁人了……嫁给魔教护法。她肯定是不愿意的,她……我大姐说等时机,可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二姐生了孩子、彻底做了魔教的人,再去接她吗?"

她说到最后声音发颤,胸膛剧烈起伏着。

司空标没有说话。

他看着徒弟发红的眼眶,想起当年收她入门时那个扎双丫髻、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小姑娘。

如今小姑娘长大了,眉眼间添了陶云那股倔劲,可到底还是年轻,年轻到觉得只要自己跑得快,就能追上所有来不及的事。

"你一个人去。"司空标说,"能做什么?"

"我——"陶鹭彦卡住了。

"黑山盘山道几道暗哨,你一个人摸得过去?连我也没这个本事。"司空标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就算摸过去了,你进了总坛找得到你二姐住哪间屋?找到了,你怎么带她出来?她肯跟你走吗?她在那地方待了十几年,你是她什么人?她认你这个妹妹吗?"

每问一句,陶鹭彦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些话像一根根钉子钉在她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些话陶鹭墨也说过。

陶鹭彦都知道,可为什么这些大人都要权衡那么多呢……

大姐这样,师父也这样,难道因为危险,就要致亲人于不顾么?

……她愿意为了娘,为了大姐二姐去死,她愿意为了师父去死的。

为什么不行呢,他们都对她来说很重要啊。

"你大姐看得比你远。"司空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按了按她的头顶,"你娘当年闯荡江湖的时候,靠的不是蛮劲,是脑子。你要是真想救你二姐,先把剑练好,把心思沉下来。别成天想着往黑山冲,那是飞蛾扑火。"

陶鹭彦低着头没有吭声。她知道自己冲动了,可她控制不住那股燥火。

每次闭上眼,她就看见二姐站在那棵树上湿透的模样,看见她转身时斗篷下摆扫过青石地面,看见她对着满院子刀剑说"我姓历,不姓陶"——那句话像一根针,日日夜夜扎在她心口上。

日子渐渐逼近,陶鹭彦又听见前院来了人。

这回不是赵静玄那帮人,是几个面生的年轻男女,穿着各色门派服饰,腰里别着剑,站在影壁前头跟陶鹭墨说话,声音压得低,隐约能听见"截杀""埋伏""先打东线分舵"之类的字眼。

陶鹭彦站在回廊拐角没出去,手里攥着刚擦完剑的棉布,指头把布面拧得变了形。

她听了一会儿,大致明白了:大姐在联络各门派年轻一辈的弟子,打算先在历教外围拔几处钉子,削弱分舵势力,把黑山慢慢孤立出来再动手。

稳妥。太稳妥了。

稳妥到至少还要一年半载才能碰黑山的边。

陶鹭彦把棉布往水盆里一扔,转身回了后院。

她拔剑出鞘,手腕一翻,剑尖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

她闭上眼睛,心里把二姐那张脸、大姐那些话、师父那些训斥翻来覆去地搅在一起,最后全压进剑锋里。

再等等。我得再强一点。强到能活着走上黑山,活着把她带回来。

陶鹭彦收刀剑时天已经全黑了,院墙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沉闷地碾过牧野渡的街巷。

她把剑插回鞘中,手心被剑柄磨出了一道血泡,泡皮破了,渗出的血被夜风一吹便凝成暗褐色的痂。

路过前院书房时,窗纸上映着陶鹭墨伏案的身影,灯盏搁在案角,火苗被夜风吹得摇晃不定。

陶鹭彦在窗外停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她听见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和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那叹息像一根细线,穿过窗纸和夜色,轻轻绕在她心口上。

她攥了攥剑柄,抬步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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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绣帷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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