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是迟潼饿了。一只又一只,小船一样的馄饨浮在汤上,香气直从鼻尖灌入脑中,叫饿了半日的人食欲大振。
但慕容槿依旧粒米未进,只叫杯白水在面前摆着,等迟潼吃完。
他便在这时候压低声音把全部的委托情报说了。
柏汀镇,顾名思义,挨着水岸的小镇,因高处生了郁郁苍苍的柏树得名。这小镇与凡尘界的普通城镇并无一二,只是因依水而建,所以信仰供这座小镇生息的洛河,每年会举办为河神献上一羊一猪的三日祭祀。
而“闹鬼”之说,则是那三日中,无论是祭祀用的礼器用具、还是牺牲,前脚刚放置妥帖,后脚便不翼而飞,地面上则留下一串又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肉眼约见五至六寸,像是女人的脚印。
有水鬼。
不知道是谁开始这么称呼的,参与其中的村民皆惶恐地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这水鬼从何而来。
紧接着,这事情便一传十、十传百——负责举办祭祀的村长家如今相当难做,众人皆道河神大人不满往年祭祀,派手下前来立威。接着便是村民之间互相指责、诘难。闹到如今,不仅村长的位置岌岌可危,村民邻里之间的关系也僵了不少。
——水鬼却闹得更凶。
慕容槿的话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他咳一声,接着道:“发派到千雾峰的委托并非实名……因此也不能以此为由找上村民家中。先去客栈落脚,再前去调查。”
迟潼嘴里塞得满满,只是点头。等到馄饨全咽下去,她才道:“从来都没有过水鬼的传说么?只是最近发生了才兴起的?”
慕容槿回想着。但那单子上统共就说了这么多,他只能模棱两可地耸耸肩。
“不好说。”
二人吃完后当即前往当地的客栈订房。发生这档子事情,也影响到客栈生意,两间房绰绰有余。
之后,二人便前去打听消息。
最先去的便是村长家。
张村长很快就迎了出来,一把胡子一把泪地向他们诉苦。想必他清清楚楚有仙人来到的事情,委托就是他申请的也不一定。
这是个留了长山羊胡须的中年男人,背高高隆起,拄拐杖,走起路来颤颤巍巍。
他请二人到礼厅上座坐下,端了茶水给他们。迟潼在凡尘界就习惯了喝茶,更何况她向来喝什么都如牛饮水,毫不在意进嗓子的到底是什么,所以一口便灌了下去,引得一旁伺候的小厮频频倒茶,弄得迟潼也不好一直喝,免得要在人家家里上茅厕。
只是苦了师兄。慕容槿相当讨厌喝茶,纯粹觉得难喝,没有为什么。在修仙界是喝茶,下馆子吃馄饨上的是茶(后来换了白水),来人家家里问话还是茶,估计看都看烦了。
迟潼还是关心自己之前问过慕容槿的那个问题,只是她不好一下子就提问,只是好奇地到处瞧着村长家的摆设。这宅邸不算很大,中规中矩,瞧着不像富足人家,桌椅用料也是常见料子。
于是客气客气几句的工作丢给慕容槿。
他像个假人一样,笑容恰到好处,和村长你来我往,又是辛苦您了想必这种情况很难过吧云云,又是没想到竟然会出这种事情我同情你云云,最后总算开始问话。
慕容槿先是问道:“不知这祭祀是何时举办的,‘水鬼’又是何时出现的?”
张村长道:“祭祀向来择夏至日到中元前的日子,算一个黄道吉日提前储备。水鬼和开始准备那一日同时出现的。……最开始是小满发现的水印子,说是从南边的河岸一直淌到放了礼器的仓库,我想想,应当都是……七月七日。”
迟潼插话道:“‘小满’?”
张村长点点头:“仙人若也要例行问话,出了我屋子右数四间就是,院里养了芦花鸡。这姑娘是几年前搬迁来的,总不好参与,就叫她避开去,没成想……”他重重叹一口气。
慕容槿点点头。他又安慰村长几句,然后问道:“‘水鬼’在传说……村上的历史中有记载吗?河神与它是什么关系?”
村长摇头。他表情阴沉一瞬,但很快恢复方才那种平易近人的神色,好似只是错觉:“这也……只是我们村民自己揣测的,河神大人的意志,在从前也未尝使用过这种方式告知我们。”
慕容槿和迟潼对视一眼。
迟潼又道:“委托信里,还提到水鬼闹得更凶了?不知这更凶是……”
“这,这。”村长这回实打实的迟疑了,他犹豫着,磕绊良久才道:“恐怕要二位仙师亲自去二牛家里瞧瞧……那墙上的血字,瞧着都让人心慌。”
血字?迟潼皱皱眉。
她和慕容槿问够问题,起身道别,刚出村长家,迟潼便问:“先去二牛家,还是先去小满家?”
慕容槿回道:“二牛。毕竟有新信息。”
人情往来总是耗上很久时间,到达二牛家门前时,太阳已经要西沉了。
二牛不在家,开门的是二牛媳妇。听闻是村长家过来的,又看见迟潼与慕容槿腰上的剑,二牛媳妇原本阴沉的脸色便缓和些,侧身让二人进去。
她们一进门,二牛媳妇便用力阖上门——大概是完完全全不想让旁人瞧见自己家客厅墙壁上这行大字。
血、债、血、偿。
字字凄厉。
龙飞凤舞的字铺了土墙一整面,糊上时应当还新鲜着,有几处尚未干的痕迹。走近后血腥味便扑面而来,腥的发臭,令人恶心。
墙底还有水淋的拖痕,应该是二牛家想方设法地尝试着擦除过,只可惜,没能做到。
“是真血。”迟潼喃喃道。
二牛媳妇一听这话便奔溃地跪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像是一根紧绷的弦真正地绷断了。
“我是遭了什么苦,受了什么孽!远嫁到你们这个小地方来受苦,还要被水鬼索命——你们欠那水鬼两条命,就自己去还——全是欺人太甚的狗——”
迟潼和慕容槿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好安慰,迟潼不会,慕容槿则明显不想。于是二人草草地给了人空口承诺“一定会抓到那水鬼”之类的云云,匆匆忙忙地出了二牛家。
迟潼耳畔好像还荡着二牛媳妇哭到情深处尖厉的喊叫,刺耳的要命,耳朵都疼起来。她哎哟哎哟着揉着耳朵,偷偷看一眼慕容槿。
慕容槿也一副“今日能量耗尽什么事情明天再说”的表情。
迟潼商量道:“明天……再去小满家?”
慕容槿猛然点头。
二人便绕个弯往客栈走。迟潼哀叹着自己又饿了,而慕容槿左看右看,总算是在路边找到饮子铺,连一句话都不说就抛下迟潼走了。
迟潼一回头,在饮子铺旁边找到慕容槿,正要控诉他,慕容槿却递了另一碗甘豆汤过来。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迟潼老老实实地再次如牛饮水。
夏日炎炎,甘豆汤还冰着,迟潼一口灌下去只觉舒畅,方才见到血字一直有些紧绷着的神经也放松了。她舒一口气,瞥向慕容槿。
她这头甘豆汤已经半碗没了,慕容槿那头还一副没动过的模样——不过他倒是确实有在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这模样很是新奇,迟潼不由得多看一会。
……不过也太大家闺秀了吧!她之前听颜叔叔讲过,颜华他娘就是这幅样子的,斯斯文文,嘴巴像是比绿豆还小一样,等她吃完饭人都要睡着了。
于是迟潼便支着下巴,腿晃荡着,等慕容槿喝完那甜汤。她越过铺子往外瞧,往来的行人倒没有如二牛媳妇一般面色沉沉行事迟缓的,却大多绷着脸,匆匆来往着。
“水鬼”不仅仅只在一家写了血字。
按户来算一共是五家,从二牛媳妇嘴里,每家每户虽有不同,成语却是用的大差不差。都是叫人偿命的意思。
那么,二牛媳妇那句话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欠了水鬼两条命。
村长阴沉的脸色也值得深思。是清清楚楚这件事情并且自己就是欠了水鬼命的谋划者之一,还是只知道水鬼在此前与五户人家有什么孽缘?
……水鬼作祟……迟潼不记得上一世有过这委托。按理来说,颜华怕鬼,云想容闭关,这事情确实会轮到她和慕容槿啊?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师兄那次自己去了么。
唉,没办法作弊了。迟潼揉着太阳穴想。
有个人影匆匆闪进饮子铺。这人个头相当高,还留了又浓又密的长头发,迟潼往外看的目光一下子被挡住,便不可避免地停顿,扫一眼那人。
……嗯?
鬼修。
凡尘界在人域最北,修仙界隔绝普通人与魔族、鬼修,像天生的栅栏一般围住凡尘界。
鬼修怎么可能出现在凡尘界?
迟潼脸颊绷紧,放在桌面下的左手已经悄悄按上问月,右手还虚握着汤勺没动。
慕容槿没注意到人。最多只感觉到有个修仙者在附近。
如果对方动手——
但那人显然无知无觉。甚至可能是无视了二人。
他灰到诡异的眸子只是轻描淡写地在二人身上一晃而过,而后对老板娘道:“老样子,甘豆汤两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