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槿虚情假意地安慰道:“不怕。师弟总是不会说到宗门外去的。更何况师妹上课睡着这种小事。实在太司空见惯了。”
迟潼默默地看着他。于是慕容槿偏开头去,肩膀又开始抖。
“……我也不想的,师兄。”她无可奈何地咕哝着,“你瞧,我今日就坚持了半堂课,还是睡过去了。可能天生就不是读书这块料。”
慕容槿微笑道,“不想读便不读了。”
……你看。你看!迟潼瞪视着他。又这样子。
虽说总有别的峰头上的弟子言道百霜峰的莫昙和慕容槿,性格那叫一等一的冷漠。但他们没设身处地地感受过,这两人分明从本质上就有区别!
若是莫昙在此的话——迟潼甚至都能清清楚楚地想象出她的反应,必定会先犹豫几息,纠结一番如何同弟子苦口婆心,然后干脆地说:“课。还是应当上的。”
慕容槿不一样。他不会考量自己说话的结果、以及对应的人,听了便是听了,说了便是说了——说话的方式以及随心所欲程度成正比。同时也与好感之类的东西成正比。总之,迟潼和他说话,往往觉得自己踩在云端。
他会附和你、会同意你,只是因为此刻觉得应该这么做,在心里却不一定认为这是正确的。
因为慕容槿向来很会自己拿主意。更不会随意把打定主意的事情说出口。
所以,迟潼更猜不透,为什么师兄选择的是自己了。
……罢了。迟潼打算从今往后都将“师兄为什么选择我”搁置在心底。毕竟那是上一世。她应当着眼当下的。更何况,问谁去呢?
“总觉得师妹最近出神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是被山下哪个俊美的人迷住了眼?”
慕容槿收回在她眼前晃荡的手掌。
迟潼一下回神,长长哀叹。“才没有什么美人——只是在叹如果明日又睡过去,该如何是好。”
他目光本来颇不在乎地落在空中某一点上,听到这句话倒是飘回来看一会迟潼,才提议道:“明日站着上课?总归没有旁人。”
……确实。每日上堂课的除了她同颜华两个亲传便是百霜峰内外门弟子。迟潼纠结没多久,便点头道,“应当可以。”
她直起身,一伸懒腰道:“师兄,你吃过饭没?”
慕容槿陪同她站起来,没说吃了,也没说不吃,只是模棱两可地沉默着,往外走去。
出现了!假如不直接提出邀请就假装没有听见的——慕容槿。
“如果师兄吃过的话也要陪我去膳堂——”迟潼一只手抵在唇旁张开,另一只手努力够住慕容槿的肩膀往上踮脚,她凑到他的耳垂旁大声如是说道。
“我知晓了、我知晓了。很痒。”慕容槿很是无奈,更不好把她推开,只是半边身子完全僵住,直到迟潼的胳膊离开他的肩膀。
慕容槿确实吃过了。也可能没吃,只是不想吃东西。这人吃东西的**着实低的很,不管什么时候,迟潼都没见过他“渴望”地把东西往嘴里塞过。
他支着下巴,目光也不知道落在哪里,总归不是看她。不过这一点,谁都习惯了,慕容槿的视线总是到处乱晃,就像云想容和迟潼总是到处乱摆的脚。
迟潼这头狼吞虎咽着,那头他便开口了:“前几日,千雾峰给百霜峰递了每季照例的山下委托。”
迟潼竖起耳朵,只是依旧往嘴里扒东西。于是慕容槿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讲了:“……师姐说她过几日闭关。颜华则是听了就说不想去。”
“斯么。南会吗?(什么,闹鬼吗?)”
“大差不差。”
迟潼“唔”一声,扬起眉毛看着慕容槿。那表情应当是很玩味的,只是腮帮子鼓起来的模样实在有些好笑。
慕容槿撑着下巴,目光再次转开,表情蓦地不太自在起来。只是他什么也没说,把背挺得更直了、忽然开始喝起之前说过“苦的要命,难喝。”的茶。
“是师父的意思,你我二人同去。”慕容槿咳一声,“原本……我想喊颜华。”
“毕竟我、”他顿一下,表情很迟疑,但还是继续说了。
“毕竟我身份如此,在旁人看来,便是两个女人,若是去了荒郊蛮夷之地,总归不太方便……之前同师姐出去,有一次便是。”
有一次便是?迟潼皱眉,但还是没说什么。
她终于把她嘴里的东西咽完了,也吃饱了,灵气充盈。她笑盈盈地,“但颜华,反应暴烈地拒绝了师兄——师兄师兄,买一送一颜华的独家秘闻,只要十灵石!”
慕容槿从顺如流地从袖子掏出十颗灵石摆在她面前。
迟潼贱笑着把灵石塞入囊中,她轻咳一声,“那还要从我同颜华尚未拜入师门,在遥远的凡尘界说起——”
颜叔叔,一介书生,各种各样的杂谈和志怪,总之是当时能找到的任何纸张故事,当颜华的睡前故事来念。
颜华,只是一个小孩,每天听这些鬼啊怪啊长大,明明应当早就习惯,反而对这些东西怕的不得了。
有一回中元节,颜叔带颜华去山上祭祖。颜华被鬼火吓得大哭,声音传了十里地,回到家了还在扯着嗓子嚎。迟潼连忙跑出来看热闹,反倒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颜华吓了一跳。
之后她有次拿这个开玩笑,还被颜华凶了一回。大概是真的很害怕。
……
但她只想笑。
“那便笑。”慕容槿“劝”她。
他的唇角又翘起来,惯例地没有声音。
迟潼“唔”一声,嘴角也是往上扬的,她双腿在桌下荡啊荡,忽然很想开口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笑起来没声音?为什么整个风雨楼三位继承人只有你需要这般辛苦地男子扮相成女人?为什么总是你假装什么都不在乎,又在自己死的时候偷偷哭?
当然啦,迟潼才说不出口。
宗门里的谁也说不出口。
莫昙也好云想容也好颜华也好,谁也说不出口。
百霜峰上的人,看起来拧成一股绳,看起来很牢固。
但是谁也不确定,旁人愿不愿意被自己拧在一起。所以整日嘻嘻哈哈,假装与大家融为一体。
迟潼离开百霜峰,一走了之,也是因为如此。
她不确定百霜峰的大家愿不愿意留着自己。不如什么也不说,直接走就好。
……
所以假装自己毫不在意,只是把忘忧草吞进肚里就好。
“什么时候去?师兄。”迟潼把腿停下来,刚刚好像不小心踢到慕容槿了,不过他一声也没吭。
慕容槿的面上确实看不出来他刚刚被迟潼踢了,还是一个表情:“过两日。师妹不是之前要去千雾峰修那柄新剑?”
“喔,差点忘了。”迟潼想起承影的事情。
她思量片刻,“要不师兄现在陪我去?我修好直接放乾坤袋里就行。下山总也有个保障。两日应当也能弄好了。”
慕容槿应一声,见她站起来,自己才站起来。
迟潼和慕容槿这回倒是很轻易地抵达千雾峰前殿,未曾在路上遇到什么劳什子峰主。
李茵茵这个时候应当在书阁?迟潼仔细回忆一下那位最阴晴不定的峰主前世的模样,发觉自己压根没和她打过照面。好像印象里就见过一二三……五次。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挂个委托,交涉一二,再把自己的全部家当掏出来,欠上一半的费用或者不欠费用——这就是剑修。
迟潼一般是前者,欠一半费用那个。不过慕容槿私房钱多的很,这次直接替她付了,都没叫她花上刚刚赚的十灵石(这显然够不上修剑费用的零头)。
唉。师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啊……
迟潼感激涕零,回百霜峰路上时,若不是此前见他尴尬,险些都要半挂在他身上大哭您就是我的再世父亲。不过老爹还没死呢,说这档子话不好,不好。呸呸呸!
两日后。
迟潼险些又睡过头。白芷喊了她两三次她才睡眼惺忪地爬起来。
她发现站着上堂课颇有成效——虽说听那老道讲话还是像听天书,但还是颇为有用的。起码没办法睡着了,又不是老爹之前养的骡子,怎么站着睡。
只不过总是有弄不明白的地方,所以会到院里时常抓耳挠腮翻书到半夜。这回倒不是赖床。
她匆匆洗漱完奔到院外,慕容槿果然早早站在外头等着。
只不过……眯着眼倒像睡着了一般。
“师兄?师兄!”
“……我以为师妹还要迟上一会。”慕容槿睁眼倘然自若道。一副刚刚确实睡着了的样子。
还真有人能站着睡着啊?!
迟潼大为吃惊。此刻也没愧疚师兄居然站在外头等她等到睡着了,而是盯着稀奇生物一般盯着慕容槿。
慕容槿也不尴尬,只是默默地把目光飘到远处。表情和目光像是死了。
……总之,二人总算是下山了。
那个“闹鬼“的小镇在凡尘界与修仙界接壤之处,名为柏汀镇。慕容槿和迟潼抵达小镇时已至中午,也没直接进镇里落脚,寻了个小摊凑合着吃了碗馄饨草草应付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