箜篌引 第11章 狐妖寄书引使君

“黄沙神君，你真是疯了。”

胡市跟他怄了几天气，见朱华没有跟他服软的意思，自己心里觉得没意思，心寒之后把往日那一腔爱慕之情尽数熄了，可又实在放心不下他，默默回来照顾他，只当没发生过先前的事。

他才回来就发现了朱华把药倒在花盆里，胡市气的要发疯，“你就这么会糟蹋人的心血？”

“黄沙神君，朱华，自己想死就死的干脆点，死不了又活不好，干嘛还要我给你熬药。”

胡市的嘴巴毒，觉得朱华真是个贱皮子，好好的神官做着，自己又有府邸，非要为了个失踪的男人要死要活作践自己，把自己搞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着就叫人来气，要是他胡市有这样好的官运，他才不为了男人作践自己。

他觉得黄沙神君真没有出息，可以瞧着他躺在床上那副奄奄一息、薄唇失色的可怜样子，又觉得他长得勾-人，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轻而易举就能勾起胡市为妖的恶意，想要咬碎他的骨头，啃食他的血肉，蹂-躏他，叫他哭出来，掐死他最好。

胡市努力抑制自己的恶意，等朱华给他认个错，他再好好开导他，他这两天找了不少人间的大夫怎么治单相思，只希望朱华能别再惦记李府主人。

他不敢明着说，只能拐弯抹角劝他。

离那个男人越近，越会感到恐惧，会被他支配，给他卖命至死，胡市从骨子里畏惧朱华喜欢的那个笑吟吟的男人。

凡生灵皆有慕强之心，可要是强到非人的程度，连妖魔也要恐惧了。

那是个比妖魔还要像妖魔的男人，哪怕他死了，胡市也不敢张口说他的坏话，那个人所带来的恐惧持续蔓延在神朝官吏和妖属之中，叫他们想到他就要瑟瑟发-抖，谁都不敢承认那个人死了。

所以他是失踪。

朱华为什么会爱上那样一个人，打死胡市都想不通。他指望着照顾朱华能叫他走出来，也看看自己。

“我不需要你照顾，你帮我传个消息。”

朱华强忍着伤痛开口，毒素因为赤水部灵火的强势焚烧失效了大半，不足以杀死他，但这不失为一个好时机。

他心里有许多算计，对上李季一个都不敢使出来，可是李箜篌太好对付了，他又年少无知，只凭着一腔热血以为能扫尽天下不平事，他要是有李季的三分心计，朱华都不敢算计他，可是他没有，李箜篌天真的可怜。

他不愿意对李箜篌用手段，可是李箜篌迟迟不肯接受他，明明，明明他们都好过了，李箜篌还是要拒绝他，要隔开他。

朱华想到这里，又是赧然，又是心痛，偏偏又带着急迫的渴-望。

“我是不会帮你给李箜篌传信的。”

胡市麻木道，知道朱华对李箜篌有多么痴迷，胡市听到他说话第一个念头就是他又死性不改去和李箜篌传信。

“你老糊涂了？李箜篌不会接你的信，他不会允许旁人把他当替身，也不会爱上你这样没有一点姿色的老东西。”

胡市的话说的偏颇，其实朱华长得不丑，来自赤龙血脉给他增添了异域的风情，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与偏尖的下颌，面部的线条不像神朝人那般柔和，反而带着几分锋利的立体感，笑时因唇形偏薄显得轻佻，垂眸时又因眼窝阴影显得落寞，邪魔的那半数血脉又给他添上一层说不清的蛊惑。

黄沙神君年轻的时候，英姿勃发，一眼就足以叫人心生倾慕，然而现在他病了，连他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更不要说容貌了，他像一株被养在瓶中的赤莲，没了根基，又失去了主人的爱护，于是早早凋谢。

朱华没因为胡市的话生气，虽然他确实因为这些话内心有些被刺中。

精怪修成人形不易，胡市虽然年轻，但也比李箜篌大上几十岁，他是个百多岁狐妖，李箜篌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从前他觉得朱华养个小孩当乐子玩挺好，后来发现朱华越来越沉迷其中，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但又说不上来，等到李箜篌跑了，胡市才惊觉他竟然把对那个男人的一腔痴心都放在李箜篌身上。

“你是千岁的大妖，他如今才二十岁，你比他大多少岁，爱上一个人类少年，你不感到羞-耻吗？”

胡市没有人类的礼义廉耻，精怪□□的事情多了去了，兔子都会一家子乱生，朱华的这点子移情错爱根本不是事，但妖精爱上人类，年龄和人生阅历又差这么多，怎么可能让人能接受？

胡市不喜欢李箜篌，但也没必要讨厌他，他只是觉得李箜篌可怜，黄沙神君也可怜。

黄沙神君，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别人呢，看看我。

“你为什么非揪着他不放？”

他又不会爱你。

为什么非揪着李箜篌不放？

因为他是李府主人唯一能留给他的东西，因为他是流着李季的血脉，最像李季的存在。

不爱又怎样，他只要得到人就够了。朱华冷漠地想，刻意忽略掉心底的隐痛，他什么都没有了，唯有李箜篌能够排解他心里的空虚，他痴迷于李箜篌的温暖，过去的记忆里李箜篌那些闪闪发光的笑容，如此的温柔，如此唾手可得，犹如饮鸩止渴，明知有毒，却可以得到片刻宽慰。

“我不用你给他传信。”

“你？”

“我要你往妖市那边传信，就说，我重伤命不久矣，我知道你经常去那里。”

说完朱华就感到精力耗尽，背过身去不再去跟胡市说话，他对胡市没有爱，他所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不过是年少时期最渴-望而最不可得之物。

他也清楚，纵使他明说了不用寄信给李箜篌，胡市在他重病，无力护卫黄沙洲的时候，一定会传信给李箜篌，一是李箜篌的叮嘱，二是他自己的打算。

朱华也没有想做什么，他只是再尝试一下，若是得不到李箜篌，他在这世上也没什么指望了。

年少之时所不可得之物，终会困住人的一生原来是真的。

得不到恩师的爱，有李箜篌也可以。

胡市咬咬牙，很想否认，但他知道黄沙神君已经做的决定是不允许旁人更改的，这条蛟出身李府，把李府主人刚愎自用的坏毛病学了个透。

胡市到底还是违抗不了黄沙神君的命令，可为什么要把黄沙神君重伤的消息传出去？胡市不懂，黄沙洲是穷乡僻壤，但那也是神朝的疆土，比上不足比下却富饶得很，朱华又与妖鬼邪魔结怨深重，一旦他重伤的消息传出去，以赤水部灵火的威慑力也很难压抑的住那群蠢蠢欲动的妖魔。

难道他指望那群妖魔听到他重伤的消息能够放下往日的恩怨立地成佛吗？

胡市看不明白，但不妨碍他把这件事情写信告知李箜篌，他隐约能够感知到即将到来的是怎样一场腥风血雨，黄沙水神养了他多年，哪怕是为了偿还恩义，李箜篌也应该回来保护朱华。

他如今一朝身居高位成为神朝御史，虽然不明白李箜篌是如何做到的，但胡市明白他已经完成了从“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越升，神朝的神官有多厉害，瞧瞧黄沙神君就知道了，那可是多年作死又自暴自废依旧稳稳压制着黄沙妖魔，在黄沙说一不二的人。

他固然讨厌朱华跟李府主人学得一脉相承的刚愎自用，又任性自我，也不得不承认当年朱华枪光如雷从熊怪口中救下他的样子很耀眼。

越是见过他曾经的样子，他就越觉得如今的黄沙神君可怜，可那条蛟恐怕不会觉得自己可怜，他满脑子里都是李箜篌，也不知道他给黄沙神君灌了什么迷-魂-药？

他酸溜溜的想，李箜篌既然不肯折节，那就把欠黄沙神君的都还回来，他可欠黄沙神君一条命呢。他如今只是叫他来救救黄沙神君，又没有叫他去死，李箜篌若是敢不来就是忘恩负义。

黄沙神君为你一再忍让，他养你一场，你离开玄阳城他暗中保护你受的伤到今年底才好转，又因为你的那个好友旧伤复起，他都快死了，但凡还有半点良心，你也该来救他。

“他这就是挟恩图报要挟你，你不许去！”

陈良芪狠狠地把胡市寄来的信拍在桌子上，一双美目满是怒火盯着李箜篌。

李箜篌一手托脸斜坐在主位上不置可否，坐姿颇有几分放-荡不羁，他年少气盛，还没有被同化成李府主人那样从容优雅又老谋深算的伪君子模样。

但他鲜少会露出这样故作轻松的放-荡的神色，他反而是那种正经得不能被拿来调笑的性格，如今这样姿态，连陈良芪这样存有偏见的人都能看出他的反常，更不要提邹先生这样心思深的人了。

果然，他先开口问的就是邹先生。

“邹先生认为呢？”

“我倒认为有去一趟的必要。”

邹先生摸着他的山羊胡笑呵呵地开口，小使君的在意表现得这样清晰易懂，哪怕阻他一时，日后想起来也会有更多愧疚，若是那位黄沙神君真的因此过世，日后想起，恐怕小使君要念念不忘，倒不如让他去一遭，不提结果如何，总不要留遗憾才好。

他奉灵王妃的命令辅佐小使君，自然要事事以小使君的心意为重。

他倒不说李箜篌的心意，只说黄沙神君毕竟对他有养育之恩，他虽不知其中内情，先前见他，却也看得出是个心性隐忍外柔内刚的人。

邹先生没说，被这样的人盯上，往往更难脱身。李箜篌小小年纪遇上这样的人物，真不知是福是祸，只是他父亲毕竟是李府主人，想必也有一二分李府主人的手段。

李箜篌果然心动，他诚然认为自己怨恨朱华，然而听到胡市说他命不久矣，心底不是不慌乱的。

他嘴上再怎么说讨厌朱华，心里也还是容易心软。那个男人毕竟养了他九年，不是一朝一夕，是整整九年的光阴，他没有亲眷家人，没有故交，不知来历，朱华把他养大。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朱华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们两个相依为命，那时是多么快乐，他曾以为他们会一直幸福，直到他发现那些温情背后藏着的龌-龊和背德。

他觉得羞辱，更觉得委屈，朱华怎么能这样对他。

他整整四年没有理过朱华，不收他的信，不去黄沙洲，不给他递消息，他沉浸在读书里，一边在一字斋写画挣学费，一边咬牙忍痛固执不肯低头。

他在玄阳城的书院过了四年无人问津的生活，没有靠山，谁都想欺负他，他一个个反击回去，夜里都睡不安慰，担心有人来杀他。直到斋主宁景成来了玄阳，带着惊奇的目光看向李箜篌，李箜篌心里咯噔一下，好在他没说什么。

他真以为朱华放弃他了。

他恨朱华至此，可他怎么能要死呢？

怎么不可能？

这封信让在张家那个阴湿森冷夜晚里的记忆尽数苏醒了过来，那天晚上见到的朱华，那么瘦那么轻，手腕细到他能轻易扣住，本该合体的衣袖在那手腕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宽大空洞，衣服松松垮垮地披在他身上。

他看不见朱华的样子，却察觉到了他病骨支离、纤细可怜的状态，从他们分别开始才不到五年，黄沙神君就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李箜篌恼怒他视自己的尊严如无物，又气他不爱惜自己。

那夜里朱华身上的温度烫的惊人，那些眼泪滴到李箜篌身上，却是凉的，落到他唇上，是咸涩的。

他以为他是一个命苦的可怜人，被胁迫来伺-候他，那是他为他自己的不幸流下的眼泪，所以李箜篌被触动，想要让他有个新开始，可那个人怎么能是执掌黄沙的一地主神。

他不是素来喜欢附庸风雅，过得逍遥自在的生活？

怎么会那么苦。

是那一-夜堂上穿过的北风将他的眼泪吹得如此冰冷苦涩吗？

李箜篌只知道那一-夜之后，他再没法像从前那样只凭着对朱华的恨去想他，他会情不自禁想起来他的眼泪，他缠绵的哭泣，和他对李箜篌那无法掩饰的渴-望交织在一起，他又恨又厌又忍不住心软，所以他才迫不及待要让黄沙神君回府。

李箜篌很难形容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感受。

就好像天就在那里，他日日都见，所以就感到不足为奇，甚至常常忽略，直到有一天天塌了，他才惊觉原来天也会塌，原来那块天一直承受了那么大的压力。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拆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疯狂的呐喊，说朱华是骗人的，他一向诡计多端，千万不能上当；另一部分则一直泡在苦涩的胆汁里，一直在隐隐作痛，它什么也说不出来。

万一你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失去他了呢，无论是作为有感情纠葛的仇人，还是你的先生。

会失去本身就已经很痛苦了，难道你接到信都不敢回去？

那信那一头的人该有多绝望。

李箜篌觉得他有必要回去，如果是真的，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救朱华，如果是假的，他以后都不会再相信朱华。

他真希望胡市在骗他，又担心胡市真的在骗他。

他做事一向果决，从来没在哪个人身上有这样瞻前顾后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