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训练场。高强度,高拟真,针对城市复杂环境的攻防演练。这次,她不在后方,而是在指挥节点,实时接入我们的通讯和数据流,提供动态分析支持。
情况设置得很刁钻,本不该出现平民的空置公寓楼里出现了生命信号反应。为了不被暴露,我已准备进行“无声处理”。尽管这只是模拟训练,尽管已经经历过无数鲜血,处理过无数目标,但被迫解决平民来保证任务的完成,这种感觉依旧让人厌恶和难过。然后,她出声了,利用几秒钟的时间差和闪光弹错觉,Ghost和Hesh避免了暴露,顺利完成了撤离,而我也终不必开那令人极度不适的一枪。
演练结束,成绩超出预期。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半夜,回到临时休息区,汗湿的作战服贴在身上,带着训练后的疲惫和轻微的亢奋。本是照习惯在厨房小坐一会儿,安抚一下过度兴奋的大脑皮层,却没想到她也睡不着,来到厨房。
她在料理台捣鼓了一会儿,端着一个杯子走过来,停在我面前。杯子里是冒着热气的、乳白色的液体,她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我看了一眼杯子,是热牛奶。在安全屋和战场边缘很少出现的东西,应该是Price为她特地安排的补给。我犹豫了片刻,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谢谢。”我说。
她微微笑了一下,很淡,像是完成了一个小小的、任务之外的善意举动,然后闲聊了几句。我莫名地很快放松下来,居然有了睡意。于是我端着还没喝的牛奶站起来:“不早了。”
“嗯,晚安,中士。”她也站了起来。
“晚安。”我下意识地叫了她的新名字:“Elaine。”
回到宿舍,我盯着那杯热牛奶好几分钟,微热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喝了一口,微甜,温度正好。训练后的干渴和疲惫似乎被稍稍熨帖。
Elaine。这个名字,从此刻起,不再只是一个代号,它关联上了B城精准的情报支援,关联上了今晚模拟训练中冷静高效的分析,也关联上了手中这杯普通的、带着善意温度的热牛奶。一个复杂的、但开始显现出清晰轮廓和独特价值的……队友。至少,在专业领域,她是。
我将牛奶喝完,把洗好的空杯放在桌上。该去检查装备,准备轮值警戒了。夜晚还很长,但“Elaine”这个名字所带来的、对这个人认知的细微调整,像杯中的余温,暂时留在了这个角落。
模拟任务之后,团队的气氛确实不一样了。这变化很细微,但逃不过我的眼睛。Hesh 会直接问她关于平民模式的预测,Logan 在她搬东西时会搭把手,就连 Konig 那小子,在她洒了水之后也会递块抹布——虽然眼神还是躲躲闪闪的。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额外隔离保护的“外来变量”,而是慢慢变成了齿轮组里一个开始顺畅咬合的齿。
她确实在努力融入我们这支队伍。她在观察我们,学东西。有次休息,她又在看我们训练,眼神挺专注。我想了想,然后走过去,顺手用旁边散落的几个训练用的小零件——电阻、电容、一点点惰性的模拟炸药——三下两下组装了个小玩意儿,递给她。
她接过去,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变得很认真,甚至有点紧绷。她小心地拆开,又一点点装回去,动作不算熟练,但没出错。学得很快。而且不怕这些。不错。
她太拼了。好几次在简报室熬到后半夜,对着满屏幕的数据流。有天夜里我轮值路过,门虚掩着,看到她就那么趴在控制台上睡着了,屏幕的光还幽幽地亮着,映着她侧脸,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头发有些散下来,落在手臂上。
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基地恒温,但后半夜寒气还是会渗进来,尤其她这样一动不动地趴着。我们这些人皮糙肉厚,裹个睡袋在泥地里也能凑合,但她……女孩子,好像不太一样。更容易着凉。
我放轻脚步走进去,没惊动她。把身上那件备用的、干净的作战服外套脱下来,尽量轻地披在她肩上。她动了一下,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没醒,只是下意识地把脸往臂弯里更深地埋了埋,蹭了蹭那件外套的布料。
我退出来,轻轻带上门。外套有点大,几乎能把她大半个肩膀都裹住。应该够暖和了。
几天后,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她状态明显不对,眼周总是红肿,餐盘里的食物几乎没动,训练时心不在焉地碰掉零件。我没问。有些东西,问了也没用,伤口得自己熬过去。但我看到了。所以那天深夜,在她又一次被噩梦惊醒后不久,我热了杯牛奶,学着她的习惯:加了一勺蜂蜜,又找了本旧书——那书有些年头了,里面有些关于在极端压力下调整心态的内容,虽然写得挺教条,但或许有点用——放在她门外。敲了下门,然后离开。不需要面对面,不需要言语。她知道东西在那儿,知道可以拿,就行。
又一天在机库,我保养步枪,她在旁边调试设备。我像是随口提起,说起刚入伍时,也有过一阵子,因为和家里彻底断了联系,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晚上睡不着。然后简单说了两句怎么给自己找个“锚点”,哪怕只是个念头,一个画面,一个长久的计划,让自己能抓住,不至于被那种空茫吞掉。不是说教,就是……分享一点过来人的经验。她听着,没抬头,但手里的动作停了。她听进去了。
直到那天,我出了一天外勤,路过她的房门又听到了她做噩梦的压抑的哭声。然后,我拐去了厨房,继续做那杯她每天晚上都需要的安睡牛奶。我听见她出了房门,走到了厨房门口,然后,我把热好的牛奶像往常一样加了一勺蜂蜜,搅匀后递给她。她的眼睛红肿,眼里充满水汽,看上去有点可怜兮兮的。
我的心一紧,这一次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把牛奶递给她就离开了,希望她喝完后能睡个好觉吧。
半个月后,她似乎自己调整过来了,有天下午居然开火下了厨。她的厨艺真不错,那天她做的牛肉蔬菜汤和葱油饼很香,这些食物的香气莫名让我想起一个我离开了很久的词:家。我比平时多添了半碗饭,我敢打包票,她的厨艺“征服”了我们所有人。
我们去了一趟北非,从阿尔及利亚阿尔及尔被炸毁的军事仓库抢回了一个内存条,她不眠不休了数日,终于恢复了数据。
简报室的空气在她开口后迅速结冰。“炼狱”、“Makarov”、“净化协议”——这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被她用那些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逻辑和数据串成一张笼罩世界的网。我听着,护目镜后的视线扫过屏幕上的图表和那些触目惊心的结论。生物恐怖,经济掠夺,政治操控……对手升级了,从拿着枪的疯子变成了藏在西装和实验室白大褂后面的、有组织的癌细胞。麻烦。
她的声音很稳,但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底下是没睡好的青黑。连着几天在那些烧焦的数据残骸里刨东西,压力不小。把这样的恶魔计划从黑暗里拖出来,本身就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炸的炸弹。但她没躲,也没慌,只是条理清晰地把它剖开,摊在我们面前。这份冷静,在这种时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而且她提供了一个方案,在“必须阻止”和“不能伤及无辜”之间,找到了一条能走的钢丝。
我听完,脑子里过了一遍。步骤清晰,关键点明确,我表示我可以带队执行,这是我对她判断的认可。在战场上,信任队友的脑子,有时候和信任他们的枪法一样重要。她证明了她的价值,在分析,在规划。那么,她的方案就值得被认真对待,并由我来把它变成现实。
行动前,在走廊。她抱着一摞资料走得急,跟迎面来的Konig撞个正着。结果毫无悬念——她差点被弹飞出去。我就在后面,身体比脑子快,一步上前,一只手托住她后背稳了一下,另一只手捞住了那些散开的文件。手掌下的她,真的很单薄,不禁让人有些担心。
黑海,夜里,冷。我们潜伏到位,她在后方指挥,眼睛同时盯着几块屏幕。我们需要她的眼睛和脑子,替我们从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找到通往成功的稍纵而逝的机会。
计划起初顺利,直到那队不该出现的武装分子扑向目标。暴露了。
频道里Price下令,我立刻做出反应,下达指令,同时人已经冲出去。交火,子弹呼啸。她在频道里快速报点,声音清晰却紧绷:“……车厢组疑似携带□□!”
听到了。然后看到那个敌人掏出了什么,引信在暗处有微光——冲着车辆!
侧身,出枪,扣扳机。爆炸在远处响起,气浪和碎石砸过来,掩体在晃,我护住身体要害部位,尘土灌进喉咙,引起一阵剧烈咳嗽。
“中士!” 她的声音突然切进频道,比平时高,带着一丝没压住的、尖锐的惊慌。
“我没事。”我立刻回应,强行压下咳嗽,声音尽量平稳:“Hesh,左翼清除。Logan,右翼压制。博士,确认车辆状态!”
“车辆结构完整!未受波及!”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速,但尾音还是有点发紧。
任务完成,撤离。那声惊呼,我在颠簸的车里回想了一下。在屏幕上看到爆炸吞没队友的瞬间,惊慌应该是很正常反应。就像我看到Konig撞到她,也会伸手一样。是团队本能的一部分。只是,那声音里的急切,似乎跟Hesh他们在战场上的关心略有不同。让我在尘埃落定的几秒后,还记得。
任务结束,回到那个拥挤的安全屋。一身疲惫和伤。她拿着急救箱,挨个处理伤口。最后到我面前。我闭眼坐着,能感觉到她消毒棉签冰凉的触感划过额角。她问肩膀需不需要处理,我睁眼,简短拒绝:“不用。淤青,没事。”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是当下真的想要远离她的触碰。
伤不算太重,自己能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