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曾盼君归 第62章 演技这块

屋里那一通乱糟糟的声响，随着这进门的两个人，齐刷刷地刹住了。四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跟被掐住了脖子的小雀儿似的，赶紧把腰板挺直，垂手站好。

程始先进来，一双眼睛先在满堂里转了一圈，把几个儿女的神色、夫子那胀红的脸、案上摊开的经册，一一收进眼底。他几步走到陈夫子跟前，先拱了拱手，脸上堆起一团热络的笑。

“先生这是怎么了？”他一边问，一边拿眼角飞快地扫过身后几个孩子，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压，又极轻地摆了摆手。那眼神分明是在说：都老实点，谁也别再乱说话。

孩子们接到这道目光，本就悬着的心又提了提，一个个把脑袋埋得更低。

谁料还没等陈夫子开口答话，程少宫一个滑跪，直挺挺就跪到了程始脚边，膝盖着地还往前蹭了半尺，仰起那张脸，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往下耷拉，活脱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又甘愿领罪的模样，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阿父，先生，都是我不好，是我惹先生生气了！您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这一套卖惨的话刚说出口，身后萧元漪的眼神便冷冷地扫了过来：“放肆，这有你说话的份？”

程少宫一哆嗦，那句预备好的求饶，硬生生堵回了喉咙里。他膝盖一拧，就地起身，脚下踩着个闪身步，人已经“嗖”地从萧元漪眼皮子底下没了影，几步缩到屋子最偏的墙角，贴着墙根站定，脑袋垂得低低的。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看得程始眼角直跳。

程始这才转回脸，朝陈夫子赔着笑，正要再问。陈夫子却先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长长地、慢慢地吁了一口气。

“侯爷，夫人，”他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压下去的颤，“我教了四十年书，门下弟子无数，自以为什么模样的学生都见过，却……却没见过府上这几位小公子、小女娘这般……”

他顿了顿，眼眶竟一点点泛了红。

“先说这程少商。”夫子一指，先点到了案边立着的少女，“只顾看自己的闲书，我收了她一回，她不消两日，又摸出一卷来；连着收了她三回，她还不知悔改，反倒在经册上胡乱涂抹——”

说到这里，他像是被气又顶了一下，手在胸口上又按了按：“她把我画成什么模样？你们看看……我可太委屈了！”

少商垂着手，眼皮一跳，没敢作声。

“这还罢了。”夫子话头一转，胸口起伏了两下，“今日讲到要紧处，她竟直打起盹来。我问她这句是何含义，她一个字也答不上！”

他咽了口唾沫，紧接着又点向少绥：“我问的是程少商，这程少绥不劝阿姊好好听讲，反倒凑到耳边偷偷递话，替人作弊。”

少绥被他这一指，肩膀缩了缩，眼圈瞬间又红了。

“再说到程颂。”夫子的手指移向长子，“你身为兄长，堂上见了，不思规劝，反倒替他们百般遮掩，张口就是一句‘不是故意的’，嘿！倒显得我斤斤计较了。”

程颂脸一红，把头埋下。

“至于这程少宫——”夫子最后，指到了那个缩在墙角的一团，“我不过是说了程少绥两句，他便跳出来替人分辩，一句一句顶撞我，话里话外倒像是我咄咄逼人了。”

夫子说到这儿，像是终于把一肚子的苦水倒尽了，声音也跟着轻颤起来：“我一个人，对着他们四张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要受这几个孩子的气，真是心痛啊!”

他越说，声音越抖，手还不停的捶着胸口。

这一通控诉，立在一旁的几个孩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少宫在墙角偷偷抬眼，跟程颂对了个眼神，两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先生也会演戏啊？这熟练的做派，估摸着还是个老手。

少宫心里哀哀地想：得，这把算是遇到对手了。

程始在旁边听完，偷瞄萧元漪的脸色。见自家夫人面容沉沉，他哪里还敢耽搁，当即抢上一步，伸手就去扶陈夫子的胳膊。

“先生息怒！”他脸上堆满歉疚，“都怪我程始教子不严，府里这几个皮猴，让先生受委屈了。先生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们几个小孩子计较，气坏了自己的身子，那才是我们程府的罪过。”

他嘴上说着，手上却半分不停，半扶半请，拢着夫子就往门外带，嘴里还热络地说着“先生请到外头喝口茶，消消气”。陈夫子被他架着，身不由己地往外退，心里直犯嘀咕：不是？他扒拉我干嘛？

门帘落下来，屋里重新静了。萧元漪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屋里几个孩子身上，最后，不偏不倚，落在了始作俑者程少商脸上。

少商哪里敢跟她对视。她赶紧别过头去，垂眼去看自己摊在案上那册经卷，册页空白处，正留着她先前画下的几个小人儿。那几个小人儿画得实在是太抽象了，她自己看着，都忍不住在心里乐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翘了翘。

可她分明记着这是什么地方，赶紧绷住脸，把那点笑意死死憋回肚子里，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偏生这点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全落进了萧元漪眼里。

萧元漪本就压着火，此刻见她这副模样，那股火气反倒又往上窜了一截。她眉心一蹙，清冷的声音刚吐出三个字：“程少商——”

话音还没落地，墙角那头，幽幽地飘过来一个声音。“阿母，”是程少宫，他贴着墙，小心翼翼地，“你也不能全听先生的一面之词……”

“词”字还没说完，萧元漪眼都没回，手腕一探，一把抄起桌案上一卷书简，扬手便掷了过去。那书简破空，砸在少宫腰上。

“嗷——！”少宫整个人倏地贴到墙上，四肢张开，像只壁虎似的，紧紧扒着墙沿，身体扁扁地贴在砖面上，一动都不敢再动。

萧元漪这才抬手指向墙上的他，声音冷得像冰：“你还说？”少宫把嘴闭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不敢吐了。

她的手一转，又指向程颂：“还有你。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你是他们的兄长，不替我管束弟妹，反倒跟着他们一道胡闹，是么？

程颂垂着头，低声应：“儿子不敢。”

萧元漪没理他这句，目光落到了少绥身上。少绥被她一看，吓得两只手揪着衣角，怯生生地抬眼看了阿母一下，又赶紧垂下去。

“程少绥。”萧元漪一字一顿，“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明知故犯，又欠收拾了，是不？”

“没有……”少绥声音细若蚊蚋，扁着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那副可怜巴巴的小表情，任谁看了都要软一软。萧元漪却像是没瞧见，眉峰都没动一下，接着往下说。

“你们三个，”她目光从墙上的少宫，转到程颂，再落到少绥身上，“把‘尊师重道’四个字，给我写一百遍。一会儿先生回来了，挨个上前赔礼道歉。谁要是敢敷衍了事，我绝不轻饶。都听到没有？”

屋里静了一瞬。程颂、少宫、少绥三个人，参差不齐地应了一声：“听到了……”那三个声音，一个比一个蔫。

萧元漪没再理会这三个，转过身，重新看向少商，淡淡吐出一句：“你，跟我来。”

程颂在旁边一看事态不对，心知这是要单独处置少商，当下心里一急，脚一抬便要上前。萧元漪头也没回，丢下一句：“都给我在屋里老实呆着。”程颂那只脚当即收了回来，讪讪地垂手站定。

萧元漪转身掀帘，一步走了出去。

少商站在案边，环顾了一眼屋里剩下的三个人。她迎着三道目光，给众人留下了一个英勇就义的神情，掀帘跟了出去。

屋里剩下的三小只面面相觑。少宫从墙上滑下来，揉着被书简砸中的腰，龇牙咧嘴地小声嘀咕：“少商这一去……怕是不好回来了。”

程颂默默在一旁纠正道：“怕是……回不来了。”